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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 60 在他的世界 ...

  •   当初出门时,海黑灯瞎火没有记路,所以回去就不得不费一点周折。他花了两天时间才终于摸到家,走至家门口时天早已黑了,大门紧闭。
      海经历了风吹日晒,并且将近一周没有洗过澡,样子自己也知道不会多讨喜。
      他对着紧闭的大门呼唤了两声,两声过后没有回应,也就没再贸然呼喊下去。
      他不知道干爹是否已经对他消气,会不会就此与他两断,不肯让他再进这扇门;而眼下,他也不知道干爹在门内是否又是在干那桩好事,如果不知好歹大吼大叫,坏了他的兴致,即便是没有与他两断的心思,一时迁怒,又爆出火气也是有可能的。
      更何况,自己现在的模样那么肮脏不讨喜,被干爹看在眼里,又是个火上浇油的效果。

      这里的天算不上多么冷,海却害冷似的一直缩着肩头。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他无精打采地绕着这栋房子转了一圈,最后转到了巷子里。
      巷子里有扇窗,窗子里正是家中厨房,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希望能看见个人影,如果有人影,就再喊两声,可惜窗子里面一团黑,一丝光线都没有。
      海在窗口徘徊良久,又回到了大门口。
      他的棉衣经过风吹日晒,变得不再那么温暖,双手拢在袖子里,他既想迫切地进屋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又胆战心惊不知如何面对高平孝、面对接下来尚还不清不楚的命运。
      惴惴不安地在门口坐下了,他既是在等,也是在怕。
      坐着坐着,海忽然之间感觉疲惫极了,自己分明是不想再回来的,此刻却等在这里,挣扎痛苦着这些事情。

      翌日清晨,卖蔬菜的小贩推着车照旧出现在了巷子口,阿牧第一个起床,推开了院外大门。
      海头上兜着衣帽,双手仍旧拢在松垮的袖子里,身体蜷缩着蹲坐在门口,睡得浑身关节僵硬。
      阿牧初碰到他时吓了一跳,而海刚栽下去一半,又恢复清醒端正了身体,青白眼皮也逐渐睁开,定定地看向了他。
      阿牧几乎以为他死在门口了,这时才吁出一口气,声音低柔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懂喊人?”
      海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不知道时间,只知道回来时早已天黑。

      阿牧让他进了家门,自己则是又出门了,他本就是打算骑自行车出去买早餐的。
      十来分钟后,早餐被买了回来,好几袋子摆在了桌上。
      海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中,没有言语。
      他皮肤洁白,眼睛明亮,面孔看上去很显年轻,然而心事重重地默然不语,让他显出了一种有别于外貌的沧桑感。
      沧桑来自于一种积淀的麻木,麻木缘于某些无法解脱的绝望,而无法解脱的绝望,本就不应当属于任何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阿牧看着他,海的嘴角忽而松弛下来,佯装出了一丝轻松,“阿牧,我饿了,吃吧,我要先吃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带着点微笑盛粥,那笑容像是六神无主之下的无可奈何,还有点不好意思,仿佛一张可爱而无辜的面具,习惯成自然地掩住了方才那一股晚暮的精神气。

      海与阿牧一起先吃了粥,并做了一些简单交谈。
      海从这难得一次的交谈中得知,干爹不会将他扫地出门,因为他还需要自己帮他演电影。
      电影马上就要开机,在较为寒冷的一些城市以及桑原的家乡,早樱已经蓄势待发即将盛放,剧本及资金也已经全部到位。等室内部分拍完后,最缤纷的晚樱与海棠桃花也共同盛放了,故事与这些美景将被一并装进镜头。
      这是他们筹备已久的计划,甚至因为海的原因,延后了大半年。而海生活得浑浑噩噩,还是今日才正面知道了这整件事。

      高平孝在九点多起床吃早饭,不意外地终于再次见到了海。
      他出乎海的意料,没有再摆臭脸,连端一下架子都没有。如同他的亲爹妈,对着海一个劲地嘘寒问暖,末了又拍着他的肩,一副苦口婆心的语调对着他诉说衷肠:“在你心中,干爹真是那样十恶不赦的人吗?十恶不赦到了你要离家出走的地步?”
      “……”
      “如果干爹是那样的人,当初又怎么会救下你,为你治病?”
      “……”
      “海,你知道干爹为了治你这一身病,花掉了多少钱吗?干爹本身也不是富裕的人,可是把半辈子积蓄都花进去了。”
      海原本担忧的是不知如何应付他的脾气火气,未料等来的是这一番衷肠。
      在松下一口气的同时,他的内心也作了短暂的思考,随后叹息了,承认这的确算是救命之恩。

      高平孝是在安抚军心。
      假模假样地使用怀柔政策安抚好了军心,他开始吃粥,等桑原也起床后,他在四人和谐的氛围中宣布了一件大事,这件大事不是别的,正是方才阿牧所说的电影要开拍。
      “下个礼拜,我们就一起启程去江南。”他宣布得郑重其事,又带着点少儿过家家酒的即视感,“海,你演鹿姜,阿牧演帝君,剧本我都发给你们看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海的脸。
      海脸上的伤虽然还有痕迹,但已经属于可以用化妆品遮掩的范畴。他现在不担心他脸上的伤,担心的是他太瘦,原本就瘦,出去了几天后更瘦,太瘦了,也不好看。

      海几夜都没踏实睡过,吃过一顿暖热的早餐,特别想洗个热水澡去睡一觉,正犹疑着怎么与刚起床的几人打这个招呼,高平孝倒是关切地开了口:“你累吗?休息去吧,对了,出门后一定没好好吃过药,睡前把该吃的药都吃了。”
      他看海那么瘦,又身患多种疾病,生怕他这一下子又要病倒。海在这个当口,可千万不能病倒了。
      高平孝望着海离去的背影,目光之珍重令人毛骨悚然。

      待海洗漱完毕躺上床了,屋外几人摆开架势,又开始商议大事。
      桑原光打了几通电话,高平孝在笔记本上啪啪打字,时间在有事可做的情况下走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中午。
      钟点工做好了午餐,海这个时间正睡得醉生梦死,高平孝本想叫他起来吃午饭,看了一眼他睡得那么死,便又出去了。

      “他应该再长点肉。”高平孝自己吃着大块的红烧肉,鼓着腮帮子说道。
      桑原光遗憾地摇头:“的确是瘦,但没办法了,他忌口那么多,每天只能青菜萝卜,不可能再长肉了。”
      “忌的是高蛋白和盐,况且这么久了,他病也该好一点了吧,可以适当吃点肉。”
      桑原光摆摆手:“几口肉也吃不胖,又不是人参,吃了和没吃一样,再说人参你又舍不得给他买,所以别再想了。这件事,你倒是该自我反省一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给他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保健品,我看这病就是吃那玩意吃出来的。”
      高平孝自然也是后悔的,但被桑原光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他就不大高兴了。
      阿牧在一旁只顾自己吃饭,他吃饭挺悠闲,但再悠闲也不去插他们的嘴,因为多说无益,和他们也无话可说。
      倒是正在拿报纸擦窗的钟点工老大婶插了一句:“我们村隔壁一小子也是从小身体不好,瘦得跟芦柴棒似的,后来给他吃了胞衣,现在白白胖胖可壮了!”
      “什么是……”
      “真的假的?”
      老大婶的话也不知有几分可信度,但成功地引起了他们的关注。
      “就是胎盘咯,医院里可以弄到,或是有认识待产的孕妇,可以弄个来,大补的,包饺子或煮汤喝。”
      这席话成功地让阿牧丧失了胃口,吃光最后一口饭,起身去了厨房。

      海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他实在是累了。睡着后,也做了梦,梦很长,像是有剧情的连续剧,梦里有几张面孔很清晰,他甚至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可醒来之后,一切全都飘然而逝,一点影子都抓不到。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的枕巾有点湿,不知道是梦中遗留的口水还是泪水。
      他又饿又难受,因此不确定这是心里难受才流了泪,还是饿得狠了才一边流口水一边流眼泪。
      这一觉睡足了二十四小时,他到第二天早晨才起床。
      起床后也没什么事情做,和阿牧一起去买了早餐,回来没多久,那名钟点工大婶就来做工了。

      海在当天吃到了饺子,并且还是独一份,特地为他包的。
      饺子里面有肉馅香菇和香豆干,一个个圆滚滚的撒了香葱淋了醋,虽然盐加得不多味道总体偏淡,但对于太久没好好吃过一顿像样饭菜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了。
      海抱着一个盆子吃,吃得鼓了腮帮瞪圆了眼睛,几乎有点受宠若惊。
      他一口嚼完了一只饺子咽下去了,才发现几人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却止不住在望他,海有点不好意思了,“你们为什么不吃饺子呀?”
      高平孝低头吃了口白饭,说道:“你吃吧,专门给你包的,你喜欢的话就再包几顿。”
      “那我都吃啦?”海低头又夹了一个,这次吃得节制了,不再一个一吞,分了两口咬。
      “味道怎么样?”桑原光盯着他,问道。
      饺子虽然有一点腥,但海已经个把月没碰过一点肉末,一切不完美都可以忽略不计。
      他吃得几乎有些幸福:“好吃的。”
      与此同时,阿牧又提前吃完饭,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碗筷放回厨房,出门散步了。

      …………

      海在一个礼拜中吃了好几顿这样的饺子,身体有了好的环境,也恢复得不错。
      他是下了决定,抱着想要好好生活的长远计划继续和高平孝相处的,因为吃人的嘴软,所以想要帮干爹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让自己尽量不要吃白饭。
      但他万万没料到,高平孝给他的剧本内容如此不堪。
      看过几页之后,他恨不得再次离家出走。

      而高平孝这回不再放任,一切工作都已经展开,不能够再有差错。他积极采取措施,对海软硬兼施,双管齐下。
      “这只是工作,你看阿牧不也拍了吗?都是假的。”高平孝劝说道。
      如果能用言语劝回来,自然是最好的,因为知道海本人失了忆,思想方面不完整,原则同样也不会多么完整。
      但如果海最终仍旧不肯听话,他会毫不犹豫采取暴力措施逼迫他。
      高平孝本就一无所有,他将所有赌注都下在了这部电影上,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身上不会缺少亡命之徒的成分。

      海与他磨合了好几天,心中万般不愿,却在他未采取极端措施前妥协了。
      因为这只是工作。
      因为高平孝救过他。
      因为以后的日子里,还想要好好地一起生活。
      他与干爹朝夕相处,也是有感情在的,这感情在他的世界中独一无二,没了对象,就会彻底枯萎。
      人活着,不能没有一点感情。而在他的世界中,没有第二个熟知的对象能够让他倾泻这些感情。

      来自于日本公司的资金已经到了一半,此外在桑原光的口才与人脉下,还拉来了寥寥可数的几个赞助。
      较为充裕的资金投入了下去,影片的硬件设施也比预想的更完善了,他们甚至有余地能够挑选实景拍摄的场地。
      最终定下的拍摄地为一座以雾与花闻名的大山中,它地处潮湿的江南,山中风景绝美,却又不属于名山大川,加上不是旅游旺季,因而游客不多。

      一行人于早春来到了这里,正遇上所谓的倒春寒,早晨山脚最低气温甚至跌下十度,将所有人冻了个结实。
      海怕冷,在原先居住的地方,阿牧已经能够穿短袖里外地跑,他还没能脱下那一件破烂的小棉袄,那边最冷似乎也没有冷成这样过。
      居住在山脚下的一座旅馆内,房间的空调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他还是冷,寒意从骨头里泛出来,带着令人牙软的酸,漫过他的每一寸骨头与皮肉,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疼。
      海尚未入组,每日会有人来和他讲讲戏,教一教他,而他的资质显然太差,不止一次被那位人物骂,他被骂得几乎惶恐,知道自己是惹得所有人都不高兴了。
      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他有一种举目无亲的孤独感,默默忍受着骨缝关节中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酸疼,他将想要与高平孝诉说病痛的想法彻底咽了回去,他不想再招人厌了。

      《鹿姜》的整部戏大致分为四个部分,首尾两部分大都在这座山里拍,其余部分,一个是在大众化的影视基地取景,另一个是在一座借来的古典中式庭院内,距离这里两小时车程。
      这座庭院本质上是一间私人别墅,主人是个与桑原光打过交道的日本人。当初购置时,是看中了古色古香的韵味与格调,但真正居住了,才觉出乌漆漆的木棱窗门阴森森的曲径长廊还不如大众欧式家居有人味,尤其是在冬季的雨夜,看着几乎有些凄凉,而这一带偏偏冬季特别长,雨水特别多。别墅价格不菲,周遭基本没有邻居,转手也难卖出,因此已经闲置很久,或许还会有些破落。

      海在大半个月后硬着头皮上阵,山间拍摄的两部分,分别为鹿姜最初作为一只美丽精怪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以及最后鹿姜与死后的帝君相守相恨相杀的终结。
      两个身为精怪的时段,有两套最为华美的服装,一套是浅紫色的缀着刺绣梅花,一套是绚烂无匹的大红,像阴冷的血,也像最艳的花,是一场轰轰烈烈美丽绚烂的死亡。

      山上有大大小小的瀑布以及一眼碧绿色的水潭,下过小雨的清晨,云雾弥漫,泉水叮咚,风里裹挟着瀑布四散的水珠。
      高平孝与桑原光都是学摄影出身,高平孝此前还一直执着于拍摄费力又不叫座的文艺片,他对每一帧画面都讲究到严苛的地步,这种讲究根深蒂固,是没办法全部剔除的。
      他要捕捉每一个自认为美的细节。
      山中的云雾,剔透的泉水,凝露的花苞,海琥珀色的眼睛,海纤细洁白的脖子,海瘦削而仙气飘渺的背影。
      海穿着那件浅紫色戏服,冷到浑身发抖。戏服是样子货,好看却单薄不抵冷,他的面孔冻得发白,眼睫眉毛上沾满了细小水珠,眼睛湿漉漉的像是随时要溢出眼泪,完全做不到剧本所要求的表情与动作。
      飞溅的水珠染湿了他的面孔和头发,他肢体僵硬地在池边潮湿滑腻的石头上坐下了,僵硬地摆出了剧本所需要的表情。
      高平孝屡次指导不成,彻底发了怒,走上前毫无预兆踹出一脚,只听“扑通”一声,海被他一脚踢入了冰冷刺骨的潭水中。

      海四肢僵冷,挣扎两下之后便迅速沉入潭底。一串气泡浮出水面,他睁着眼睛,感觉自己要死了。
      不是淹死,而是就这么冻死。
      水极其清澈,能够看到被水波覆盖的高平孝的面孔。
      他还是不能反应、不肯相信,干爹就这样把他踢了下来。
      干爹还曾经打过他多次,每一次都会把他打到出血,他的右手在被他踩碾过一次之后始终不见好;他还睡他,好几次都让他很疼,甚至因为这事去过医院。
      如果就这么死了,自己会非常恨他。
      海是想要爱他的,可恨意在这一刻那样浓烈,不受控制,陡然爆发了。
      水波一阵凌乱激荡,有人开始下水。

      海没有死成,他在旅馆小床上睁开了沉甸甸的眼皮。
      身体很沉,思维也很沉,不知是不是被冻傻了,整个人从躯体到心灵,都异常麻木。
      海盖了两床棉被,手脚处被人各放了一只热水袋,头顶对着热空调吹。
      时间在他脑海中凝滞,许久能够活络了,他想起了前一刻对高平孝的那股恨。

      在水中时,那恨意几乎毁天灭地,如果真死了,都足够令他变成一个厉鬼。
      而现在,他整个人麻木着,恨得很淡,爱得也很淡。倒是隐隐约约的不明白,那恨意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来的这样汹涌澎湃。
      他重新闭上眼睛,感觉要累死了,没有力气再去恨,也不想继续爱了。
      高平孝虽然救过他的命,给他饭吃,是他的唯一,但要爱他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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