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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Chapter 61 这是一个局 ...

  •   海的身体没有大碍,暖和过来之后和之前一样,该疼的还是疼,并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他睡了很久,错过了一顿晚饭,做好心理准备出了被窝,他不甘心自己又苦又累还要饿肚子,决定出去觅食。
      属于自己的大衣口袋内侧,有他偷偷藏的两百块零钱。高平孝对他一毛不拔,那几块钱还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花了小半年。
      拿了十块出门,本想去外面找个杂货店买一盒方便面和几个卤蛋,却在途中遇见了阿牧。
      阿牧下了戏,是个很随性的春装打扮,和海一比,他可算作是个时尚潮男,精神面貌和他是截然不同的。
      “今天你落了水,身体怎么样了?”他问道。
      “我没什么事。”
      “还出门?”
      “嗯。”
      客套地聊了几句,阿牧算是知道了他出门的目的,随即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句“你傻呀”。
      海不明就里地被他带着走了,一路带到了旅馆后院的小餐厅。
      拿了菜单点了好几道菜,阿牧末了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道:“都记剧组账上。”
      海承认自己是愚蠢了,等着吃饭,没话说。
      阿牧看着他,微笑说:“我正好也没吃,一起吃吧。”随后像要做坏事似的,压低了一点声音,“以后你要吃什么,就像我刚才那样说。花自己的钱,傻不傻啊?”

      海与阿牧一直都算不上相熟,长久的离群索居让他在骤然回到人群时几乎产生交际恐惧症,和所有人都说不上话,对阿牧已经算是症状轻的,但在这样面对面时,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阿牧显然也并不是活络多话的类型,但安静得随性自得,所以一起吃饭倒也并不尴尬。
      用餐完毕,两人一起回房间。
      海想起什么似的,忽的抬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阿牧被他看得莫名,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略迟疑地笑问道:“我脸上有饭粒?”
      海摇摇头,才又将目光收回。
      他想起了鹿姜的剧本,他要和阿牧演那样的戏,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停顿的时间里,他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海一直就不想拍,你说演这么烂会不会是他故意的呢。”是桑原光唉声叹气的声音。
      原来旁边就是高平孝的房间,房门没有关紧。
      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子。
      随之听到了高平孝恶狠狠的回应:“故意?如果他真的死活不肯拍,非要和我作,老子打死他你信不信?实话不怕和你讲,你也是早就知道的,我救他养他,为的就是这么一天,既然没有用,就让他重新死去吧!”
      海低下头,在这番话过后,面色完完全全的黯淡了下来。

      阿牧站在旁边一时也是无措,随后拍了拍他的肩,两人没再久留,继续往前走了。
      海一路低头无话,最后到达了自己房间门口。阿牧忽的问道:“他有没有给你片酬?”
      “片酬?”
      “你拍了这部电影,高平孝给不给你钱?”
      海摇摇头。
      阿牧随他进房间,房门虚掩着,他低声说:“你可以和他谈片酬,问他要钱,这是他应该给你的。高平孝那么看重这部片子,和他好好谈,不至于为了该给的片酬和你动手,你真的不能拍,麻烦的还是他自己。”
      阿牧说完这些话,又最后补充了一句:“有了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他转身要走,海蓦地出声:“阿牧,你教教我吧。”
      阿牧歪了歪头:“教你什么?怎么和高平孝谈?还是怎么演戏?”

      …………
      ……

      海第一次这样迷茫。
      自有记忆以来,他的心从没有这样凌乱过,凌乱得犹如台风过境,从前所构筑的一切都被吹得乱七八糟。

      阿牧后来两样都教了他,怎么和他谈钱,怎么去演这个角色。
      海的确是不会演戏,他身上有太过明显的个人风格,这种风格与故事开篇鹿姜的活泼快乐相距甚远,却在故事的中后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历经世事的鹿姜绝望、沧桑,不再快乐,却有一张永远美丽且无辜懵懂的面具。
      当海穿上那件大红色衣服,站在花飞花落花满天的山林间,不必言语,另一个鹿姜藉由他的身体活了。

      海与高平孝变得疏远,即便存留着一些顾念,但对方的一些恶言恶行他始终无法消化掉。
      与阿牧的几场室内戏都是在租借来的那间中式庭院别墅内拍,建筑群面积很大,的确是亭台楼阁,没有一丝现代风味。由于主人是日本人,个别院子的设计也带有些许日式风格,葱郁草木间设置了一支别有特色的醒竹,流水灌到一定程度,便会有“嗒”的一声清响。
      庭院前是一间小屋,屋子四扇门全部拉开,里面皆是矮几矮凳,墙角壁龛上摆着一只花瓶,瓶内是结了花苞的桃花枝。

      在摄像机与一群工作人员的注视下,海四散了衣襟,与阿牧在一张矮几上缠绵不休。

      不远处,醒竹“嗒”的一声,拉回了人散漫的思绪。
      高平孝对今天这一场戏很满意。事实上,在海前段时间进入了状态,能演出他想要的“鹿姜”后,他对他就已经改变了态度,只是海似乎记了仇,对他一直不冷不热。
      趁着拍摄空隙,他去看了看休息中的海,想要和他打打感情牌,激励他再接再厉。

      海搬了一把椅子,正独自一人坐在葡萄架下吃鸡蛋。
      葡萄架后有一间屋,是他在这里拍戏时住的地方。由于这座古典别墅确确实实相当的大,因而除去拍摄的几处,剧组还打扫出了几间屋腾给工作人员居住,这样也能节省一笔经费。

      海沉默不语,身上大红色的戏服还没换,里面凉飕飕的光-裸着。
      他一条腿搭着地面,另一条腿则是搭着椅子,是个有些懒洋洋的坐相。
      地上一堆鸡蛋壳,高平孝笑眯眯问道:“怎么吃这么多鸡蛋?你是不宜多吃的。”
      海吞掉了最后一口,看也没看他,有些神经质地回答道:“我的那里有些痛,要以形补形。”
      高平孝又上下看了他,在那神经质的背后,似乎看到了他半死不活、失魂落魄的精神气。
      正要使用糖衣炮弹出言安慰几句,海却拍了拍手上的鸡蛋壳,懒懒散散地站了起来。
      “干爹,我要和你谈一谈,我拍《鹿姜》,你打算付我多少薪酬?”

      海问出这句话来时,语气和内心都异常平静。

      从拍完这一场戏,到此刻他吃完两只白煮鸡蛋,短短的时间里,与高平孝的那些过往流水般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找到了曾经那个问题的答案——“到底哪里不对?”
      是啊,到底哪里不对?曾让他心里乱成一团。
      而如今这部戏拍到了这里,高平孝已经给出了答案——哪里都不对,从头到尾,从没有对过。
      这是一个局、一张网,好的坏的,皆是有目的的。
      救他养他、睡他、不睡他、恶语相向、好言相慰,都不过是一己私欲。

      那些凌乱与纠结一扫而空,他的心现在寂静而空旷。
      高平孝眼里只有《鹿姜》,日日夜夜,只为了这一天,为拍这么一部戏。现在,戏已经帮他拍了这么多,他也似乎很满意。那么,就照阿牧教导的,来和他谈一谈他该付的片酬吧。
      一边是他梦寐以求即将拍完的《鹿姜》,一边是本就该计算在内的一笔必要支出。
      阿牧让他“好好谈”,但他发现实际上并没有这个必要。

      只要把一直束缚着自己的恩情抛之脑后,一切都那么的清晰明了。
      现在的客观事实就是他有求于他。
      高平孝舍不得《鹿姜》,也不会真舍得前功尽弃、打死已经帮他演了这么多《鹿姜》的他,甚至为了后续的一点戏份,他不能够对他动手。因为动了手,他会破相,同样拍不了。
      “干爹,你说了这是‘工作’,没有酬劳的工作谁愿意干呢?我也不愿意干。”他对他的一切反应都视若无睹,淡淡地说道:“你很看重这部戏,但对我而言,拍不拍都一样。”

      …………

      天气直到六七月份才真正热了起来。大约是受了冻的缘故,海骨头中的酸痛直到这个季节才总算渐渐消退。
      然后,他得到了一笔钱。
      钱不多,是高平孝对他所承诺金额的一部分。拿到钱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
      虽然身体已经没有那样的疼痛,但还是做了一套全身检查。

      检查的结果并没有什么大碍,他全身的骨头的确是愈合了,之所以会疼,大抵只是后遗症。很多骨头受过损伤的人,大都会有这样的后遗症,恢复期间若是保养不当,症状就重一些,在寒冷且湿气重的时候,骨头里总会隐隐作痛。
      他的右手也在这次检查中查出了问题。
      粉红色的创口久久不能痊愈,医生帮他做了个小手术,重新挑开了这个伤口,从骨头血肉中夹出了两颗玻璃碎渣。
      碎渣已经和皮肉长到了一起,取出时连血带肉,让他很疼。
      手掌上好好的一块地方,就这样被碾开了又愈合,愈合了又碾开,反反复复,最终是伤了筋动了骨,再也不能够恢复成原先的样子了。
      手不能够再提重物也没事,只要能够料理日常写写字就没问题,但为什么会那么疼?
      半躺着任由医生处理伤口,他像任人宰割的羔羊。
      疼痛从手掌一直蔓延到了心脏,伴随着不知名的恐惧,让他无法自控地瑟缩战栗,额角湿漉漉的冒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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