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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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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州城的城门巍峨耸立,青灰色的城墙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不同于青石镇的萧条,这里车水马龙,往来商贾衣着光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奢靡与压抑交织的怪诞氛围,明明是大雪纷飞灾情四溢,可眼下城中竟没有看到一个灾民,好像与周边的镇子都隔绝了一样。
宗令衡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守城的兵卒并未像往常那样盘查,反而是一见到那辆挂着“宗”字灯笼的马车,便立刻挺直了腰杆,甚至有人暗中行了注目礼。
“大人,”宁川放下车帘,声音压得极低,“这青石镇是张进的天下,但这闽州城……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刚才那些兵卒,眼神里不是敬畏,是……恐惧。”
宗令衡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透过帘缝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看似繁华的店铺后,似乎总有几双眼睛在窥视。他知道,张综源在这里经营多年,早已将这座城池打造成了一只巨大的铁桶。
“恐惧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把刀悬在头顶。”宗令衡冷冷道,“张综源想让我知难而退,或者让我死在青石镇。但我活着到了这里,这把刀,就已经出鞘了。”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云来客栈”的门前。这是闽州城内最大的客栈,也是张综源名下的产业之一。
“大人,我们要住这里吗?”宁川眉头微皱。
“住。”宗令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既然是张太傅的一片‘心意’,本官若是不领情,岂不是显得太不识抬举了?”
就在宗令衡踏入客栈大堂的那一刻,客栈角落里,一个正在擦拭桌子的灰衣杂役动作微微一顿。
萧鸿瑜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比宗令衡早到半日,早已摸清了这里的布局。这家客栈看似平静,实则暗哨遍布,就连端茶倒水的小二,恐怕都是练家子。
“客官里面请,上好的雅间已经备好了!”掌柜的热情得有些过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宗令衡腰间那枚看似普通的玉佩。
宗令衡不动声色地入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堂,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灰衣杂役身上。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萧鸿瑜迅速低下头,装作被绊了一下的样子,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她没有发现,她的手链掉在了地上…
宗令衡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滚烫,却不及他心头的震动。
那双眼睛……虽然只露出一瞬,虽然刻意伪装了神态,但他绝不会认错。那是昨夜风雪中,救他于危难的女子,更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以为早已失散多年的身影。
他的思绪忽地被拉回五年前…
那是他们分别前的最后一个上元节,广城的灯火璀璨如昼,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阿衡,你看看我从集市上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萧鸿瑜笑意盈盈,眉眼弯弯地盯着他,手里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糖衣在灯火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宗令衡鲜有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柔和地笑了出来,他无奈地摇摇头:“你怎么还把我当黄口小儿?又买糖葫芦,这东西甜得发齁,我可不喜欢。”说罢,他的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护在手里,生怕碰坏了那层薄薄的糖衣。
萧鸿瑜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笑得更加灿烂,眼里的星光比天上的烟火还要耀眼。
“我也给你准备了上元节的礼物。”
宗令衡红着脸,从袖中拿出一串手链。那是用上好的小叶紫檀打磨而成的,每一颗珠子都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这是我亲手磨的,”他有些局促地解释,“听说紫檀能安神,你平日里总是睡不好,戴着这个或许能好些。”
萧鸿瑜伸出纤细的手腕,任由他将手链戴在自己手上。紫檀的深色衬得她的肌肤胜雪,她看着手腕上的珠子,轻声说道:“阿衡,这串珠子,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戴着它,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串手链,竟成了后来五年里,宗令衡唯一的念想。
更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上元节后的第三天,闻风阁接到密报,江湖第一情报组织“闻风阁”的老阁主爱徒,在执行一项绝密任务时遭遇埋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宗令衡疯了似的找了她三个月,几乎翻遍了整个京城,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老阁主含泪将重伤的爱徒救回,用秘术重塑了她的面容与气息,将她变成了“影卒”——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能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影子。
老阁主对她说:“鸿瑜,你的命是捡回来的。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萧鸿瑜,你是宗令衡的影子。你要在暗处护他周全,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
“大人,怎么了?”宁川察觉到宗令衡的异样。
“无事。”宗令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思绪被拉了回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宁川,把东西放好,今晚……谁也不许靠近我的房间。”
“是。”
萧鸿瑜躲在后堂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
刚才那一瞥,她看到了宗令衡眼底的震惊与探寻。她知道自己差点暴露了。阿衡太聪明,也太了解她,只要再多看一眼,恐怕就会识破她的伪装。
萧鸿瑜握紧了袖中的短刃,指节泛白。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手链不见了! 心中惊呼道: “他发现了!!!”现在的宗令衡身处漩涡中心,若是知道自己也在,张综源的矛头定会转向她,甚至利用她来威胁阿衡。她绝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夜幕降临,闽州城的繁华并未褪去,反而在灯火通明中显得更加诡谲。
宗令衡坐在房中,并未点灯。黑暗中,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桌上放着那份谢氏案的卷宗,还有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那是闻风阁传来的消息,关于张进侵吞赈灾粮银的证据链,还缺最关键的一环——账本的下落。
“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敲击声从窗户传来。
宗令衡眼神一凛,手中匕首瞬间滑入掌心。他没有立刻开窗,而是沉声道:“进来。”
窗户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一道娇小的身影如猫般跃入,带着一股清冷的寒气和淡淡的药香。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正是萧鸿瑜。
“阿衡。”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宗令衡看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松开,最终无力地垂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冰冷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还活着却不肯相认?
萧鸿瑜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一本沾着血迹的账册,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是张进藏在密室里的铁证。”萧鸿瑜盯着宗令衡的眼睛,目光坚定而决绝,“阿衡,闽州是个龙潭虎穴,他们已经知道你手里有卷宗,今晚子时,会有‘贵客’来访。拿到账本,立刻走,不要回头。”说完,她转身欲走。
“站住!”宗令衡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掉落的手链戴了回去。她的手腕冰凉刺骨,瘦得让人心疼。“你既然能拿到账本,说明你已经涉险了。”
宗令衡的声音有些沙哑,“萧鸿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萧鸿瑜回过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我当然知道。我是‘阿瑜’,是这闽州城里最不起眼的杂役。阿衡,你是大理寺卿,是来破局的利剑;而我,只做那藏在暗处的影子。”
“我不许!”宗令衡低吼一声,猛地将她拉近,“萧鸿瑜,当年你走得决绝,如今又要我自顾自地走?你当我宗令衡是什么人?”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角的细纹,那里藏着多少风霜,他不敢细想。
“阿衡……”萧鸿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我不能连累你。他们已经盯上了我,若你再与我牵扯,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那就让他盯。”宗令衡突然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带着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愤怒,霸道而炽热,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分离都弥补回来。
萧鸿瑜身子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窗外,风声骤紧,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客栈急速逼近。萧鸿瑜脸色一变:“来不及了,是张家的死士‘黑羽卫’!阿衡,带着账本从密道走,后院马厩第三匹马后有机关……”
“我不走。”宗令衡打断了她,将她护在身后,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既然他们想玩,那今晚,我就陪他们玩个大的。宁川!”
“属下在!”宁川推门而入,早已拔刀在手。
宗令衡松开萧鸿瑜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向门口,背影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开门,迎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