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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的第七世·铁腕背后 这一世,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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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之后,她又辗转了几世。这一世,她叫林妙。
一
林妙三十岁那年,登上了福布斯封面。
杂志封面上,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刀。标题写着:“林妙:三十岁,她凭什么掌控百亿帝国?”
她把杂志扔在办公桌上,看了一眼,没笑。笑什么?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的七十七层。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雾霾天什么都看不见,晴天的时候能看见西山。
她在这里坐了六年,从二十四岁做到三十岁。六年里,她把一家濒临破产的小公司做成了行业龙头。融资、上市、并购、扩张——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每一步都比别人快半步。
她的下属怕她。不是那种“敬畏”的怕,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她骂人不带脏字,但比带脏字还狠。一个VP做错了数据,她在周会上把报表摔在他面前:
“这种东西你也敢拿给我看?你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
没人敢说话。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VP四十五岁,比她大十五岁,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低下头,小声说:“林总,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她看着他,“客户已经丢了。你一句对不起,能把他找回来?”
VP不说话了。
她靠在椅背上,环视一圈。“这个季度,营收必须翻倍。谁做不到,自己走人。”
会议结束,所有人低着头走出去。
她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雾霾很重,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助理小林推门进来。“林总,您中午想吃什么?”
“不吃。”
“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说了不吃。”她头都没抬。
小林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饿。
不是不饿,是没时间饿。有太多事要做,太多会要开,太多决策要拍板。吃饭是浪费时间,睡觉是浪费时间,什么都不做更是浪费时间。
她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什么呢?她不知道。所以她不停。
二
她的生活精确到分钟:
早上五点起床,跑步半小时,洗澡,化妆,出门。
七点到公司,先看邮件,再开会,一直开到中午。
中午不吃午饭,边工作边喝一杯黑咖啡。
下午继续开会,见客户,批文件。
晚上七八点离开公司,回家继续工作到半夜。
她以为这就是成功的样子。
所有人都告诉她,这就是成功的样子。她的导师说:“林妙,你是天才。”她的投资人说:“林妙,你是我们见过最优秀的CEO。”她的竞争对手说:“林妙是个疯子,别跟她玩。”
她信了。信了自己是天选之人,信了自己无所不能,信了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她不知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唯独她自己不在。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公司里只剩她一个人,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好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有力。
她忽然想,这颗心跳了多少下了?从出生到现在,三十年了,它一直在跳。没有休息过一天,没有请过一天假。她从来没有感谢过它。
她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矫情。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很美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全是客户、投资人、合作伙伴、媒体。
她往下翻,翻了很久,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关了灯,走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数据、报表、合同、对手的脸。她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很亮,照得她眯起眼。
她看着自己的手——很白,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个淡淡的戒痕。
她离婚三年了。
离婚那天,她把戒指摘下来,扔进马桶里,冲了。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现在看着那个戒痕,忽然觉得——好像有点疼。
她把手缩回去,关了灯。继续失眠。
三
第二天下午,她在办公室晕倒了。
没有预兆。她正在开会,站起来讲PPT,讲到第三页,忽然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她听见有人喊“林总”,听见椅子倒地的声音,听见杯子摔碎的声音。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让人想吐。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小林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林总,您醒了!”小林赶紧站起来,“您昏迷了三个小时,吓死我了……”
“什么病?”她问。
小林犹豫了一下。“医生说要等您醒了再告诉您。”
“说。”
小林低下头。“医生说……是胃癌。中晚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开玩笑吧?”
“不是……医生已经确认了。”
她看着小林的眼睛。小林没撒谎。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
“林总,您别担心,现在的医疗技术很发达,一定能治好的……”
“行了。”她打断她,“把医生叫来。”
医生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很严肃。
他坐在她面前,把检查报告一张一张地摊开。
“林女士,您的胃部有一个肿瘤,已经扩散到淋巴。我们建议尽快手术,然后进行化疗。”
“治愈率多少?”
“如果手术成功,化疗效果好,五年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她重复了一遍。
“是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不做手术呢?”
“如果不做手术……”医生推了推眼镜,“大概还有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做。公司的下一个季度规划,明年要上的新产品,后年要开拓的海外市场。她以为她有的是时间。原来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针,皮肤很白,能看见下面的血管。蓝色的,细细的,像一张网。但网里什么都没有。
“好,”她说,“做。”
四
手术很成功。但化疗很痛苦。
她以为她能扛住。
她扛过比这更苦的事——创业初期,三天三夜没睡,扛住了;被投资人拒绝三十次,扛住了;被合伙人背叛,扛住了。她以为化疗也能扛住。但她没扛住。
第一次化疗之后,她吐了整整一夜。
不是普通的吐,是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吐到只剩酸水,吐到胃痉挛,吐到浑身发抖。
她趴在马桶边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看着马桶里的呕吐物,忽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恶心那些东西,是恶心自己。
她以为自己很强。原来这么弱。弱到连一袋化疗药都扛不住。
小林在门外敲门。“林总,您还好吗?”
“别进来。”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总……”
“我说了别进来!”
门外安静了。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化疗药在身体里烧,像火烧,像刀割,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她的骨头。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叫出来又怎样?没人听得见。就算有人听见,又能怎样?没人能替她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哭。哭完擦干眼泪,继续写代码。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人生中最苦的时候。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最苦的不是拼了命,是拼了命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带不走。
五
住院的日子很难熬。
每天醒来就是吃药、打针、检查。她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地板上,到处都是。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蜡黄,像一张揉皱的纸。
她以前很美。不是那种“漂亮”的美,是那种“气场”的美——
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穿什么都好看,说什么都有人听。
现在她只是一个病人。一个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力气的病人。
她开始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被人忘记。
公司怎么样了?股价跌了多少?董事会换人了吗?竞争对手是不是在抢客户?
她不敢看手机,不敢看邮件,不敢问小林。她怕看见那些消息,怕知道自己拼了命建起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塌。
有一天,小林来看她,带了一束花。康乃馨,粉红色的,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
“林总,这是公司同事让我带给您的。他们都很想您。”
她把花接过来,看了一眼。“放那儿吧。”
小林把花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花瓣上,粉红色的,很温柔。
“林总,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
“您想吃什么?我去给您买。”
“不吃。”
“您得吃东西,不然身体扛不住……”
“我说了不吃。”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小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小林惊恐的脸,忽然觉得——她在怕我。就像公司里那些下属一样,怕我。
因为我凶,因为我冷,因为我不近人情。但现在我躺在病床上,没有头发,没有眉毛,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还在怕我。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对不起,”她说,“我不该吼你。”
小林愣住了。她从来没听过林总说“对不起”。
“林总……”
“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小林走了。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台上的花——
康乃馨,粉红色的,很普通的花。
她以前从来不看花。
她只看得见数据、报表、合同。花有什么用?又不能赚钱。
现在她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它很好看。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它在那里。开着,粉红色的,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六
她开始失眠。不是因为化疗,是因为——她睡不着。
每天晚上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小时候,想起大学,想起创业,想起离婚。想起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事。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很穷。
父亲是工厂的工人,母亲是家庭主妇。
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房子里,没有厕所,没有厨房,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
她从小就知道,要出人头地,要赚钱,要离开那个地方。
她做到了。她赚了很多钱,买了很大的房子,把父母接到了城里。
但她很少回去。不是没时间,是不想回去。回去就要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母亲的眼神,父亲的沉默。
他们想跟她说话,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会谈工作,谈钱,谈成功。他们听不懂。他们只想知道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吃得不好,睡得不好,没人照顾。但她不能说。说了他们就担心。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面白墙,忽然觉得——
她的人生,就像这面墙。很白,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她以为她拥有了一切。原来什么都没有。
凌晨三点,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嘀,嘀,嘀,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如果现在死了,谁会记得她?
董事会?他们明天就会找新的CEO。
下属?他们终于不用怕了。
客户?他们换供应商比换衣服还快。
前夫?他早就有了新欢。
父母?他们会哭。但哭完呢?日子还是要过。他们会慢慢忘记她,就像忘记一件旧衣服。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擦。她已经很久没哭了。
上一次哭,是离婚那天。她把戒指扔进马桶,冲掉,然后哭了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擦干眼泪,去开了一个会。
她以为那就是哭。原来不是。真正的哭,不是五分钟能结束的。真正的哭,是没有声音的,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是流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哭。
她哭了很久。哭到枕头湿了,哭到鼻子堵了,哭到眼睛肿了。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睡不着?”
她吓了一跳,睁开眼。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清洁工,推着拖把,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帽子。很老了,脸上全是皱纹,背有点驼。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你是谁?”她问。
“扫地的大爷。”他笑了一下,“每天晚上这个点儿来打扫卫生。”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半。
“你这么晚还上班?”
“白天人多,打扫不干净。晚上清净。”
他推着拖把走进来,慢慢地,一步一步。
他走到窗台前,停下来,看着那束康乃馨。
“花好看。”他说。
“嗯。”
“谁送的?”
“同事。”
“你同事对你好。”
她没说话。
他继续拖地。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块瓷砖都拖到了。
他拖到她床边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她。
“姑娘,你气色不好。”
“我知道。”
“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想一些没用的事。”
“什么事?”
“比如……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想明白了吗?”
“没有。”
“那就别想了。”他继续拖地,“想不明白的事,越想越乱。”
她看着他——
他的背影很瘦,工作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一件袍子。
他拖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
“姑娘,你拼了一辈子,拼了什么?”
她愣住了。
“拼了个空。”他说。
然后他推着拖把走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走了,但他的声音还在。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拼了个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问母亲:
“妈,人活着图什么?”
母亲说:“图个好日子。”
她又问:“什么是好日子?”
母亲想了想:“不愁吃不愁穿,有人疼。”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七
那个清洁工每天凌晨三点半来。
她每天晚上失眠,等他来。
他推着拖把进来,慢慢地拖地,有时候跟她说几句话。
“姑娘,今天好点没?”
“还行。”
“吃东西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粥好。养胃。”
她有时候问他问题。“大爷,您叫什么名字?”
“忘了。”
“忘了?”
“老了,记不住了。”
“您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很久了。”
“多久?”
“久到记不清了。”
她笑了。“您什么都记不清。”
“有些事记不清,有些事记得清。”
“什么事记得清?”
他想了想。“等一个人。”
她的心揪了一下。“等谁?”
他没回答。继续拖地。拖到窗台前,停下来,看着那束康乃馨。花已经谢了,花瓣枯了,垂着头,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黄。
“花谢了。”他说。
“嗯。”
“要换新的了。”
“没人给我送了。”
他看着她。“你自己不会买?”
她愣了一下。
自己买花?她从来没有自己买过花。花是别人送的,是装饰用的,是摆在那里给别人看的。她从来没想过,花可以自己买给自己。
“我不会买。”她说。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买什么。”
他笑了。“那就买你喜欢的。”
“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姑娘,”他说,“你什么都有,但什么都没有。”
她愣住了。
“你有钱,有公司,有房子,有车。但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花,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不知道睡不着的时候想谁。你什么都有,但什么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推着拖把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姑娘,你拼了一辈子,拼了个空。但空不是坏事。空了,才能装东西。”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八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化疗做了六期,头发掉光了,眉毛掉光了,连睫毛都掉光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外星人。
她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是谁?不是林妙。
林妙是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福布斯封面上的女人。不是这个没有头发、没有眉毛、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废物。
她开始拒绝治疗。
“不做了。”她对医生说。
医生愣住了。“林女士,您的治疗效果很好,肿瘤在缩小——”
“我说不做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闭上眼睛,“让我死吧。”
小林站在门口,哭了。
“林总,您不能放弃……”
“我没有放弃。我只是累了。”
她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化疗停了,身体不疼了,但心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什么都没有,只有回声。
凌晨三点半,门开了。清洁工推着拖把走进来。
“姑娘,今天怎么没打针?”
“不打了。”
“为什么?”
“不想治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怕了?”
她没说话。
“怕死?”
“不怕。”
“那怕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怕……活着。”
他放下拖把,走到她床边。坐下来。椅子很小,他坐得很端正,像一棵树。
“姑娘,”他说,“你怕的不是活着。你怕的是活着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拼了一辈子,拼出了一个帝国。但你没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拼?”
“因为……我要成功。”
“成功了之后呢?”
“然后……”
“然后呢?”
她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姑娘,你什么都带不走。钱带不走,公司带不走,房子带不走。你拼了一辈子,拼了个空。但空不是坏事。”他站起来,“空了,才能装东西。”
“装什么?”
“装你一直没装的东西。”
“什么?”
他没回答。推着拖把,走了。
九
那天晚上,她想了一夜。
想起小时候,她喜欢画画。画花,画草,画小鸟。老师说她有天赋,让她去学画画。母亲说:“学画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她就不画了。
想起大学,她喜欢一个男生。高高的,瘦瘦的,戴眼镜,笑起来很好看。她想跟他表白。室友说:“你疯了?他不适合你。”她就不表白了。
想起结婚那年,丈夫说:“你能不能别那么拼?多陪陪我。”她说:“不行。我有我的事业。”丈夫就不说话了。后来他走了。
她忽然发现,她这辈子,一直在听别人的话。
母亲说画画没用,她就不画了。室友说他不适合,她就不表白了。丈夫让她别拼,她偏要拼——那也是听别人的话。只是反着听。
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想做什么?我喜欢什么?我想要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她太久了没问自己,已经忘了怎么问。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全是工作有关的。她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看见一个名字——“妈”。
她拨了过去。凌晨四点。响了很久,接了。
“喂?妙妙?”母亲的声音很急,“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妈,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妙妙,你怎么了?你别吓妈。”
“妈,我小时候喜欢画画,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画得可好了。老师说你有天赋,让你去学。我没让。”
“为什么不让?”
“因为……”母亲的声音有点抖,“因为我觉得画画没用。不能当饭吃。你爸赚钱不容易,供你上大学就不错了。画画是浪费钱。”
“妈,我不怪你。”
“妙妙……”
“妈,我累了。”
母亲哭了。她也哭了。
“妙妙,你回来吧。妈养你。”
她笑了。哭着笑。“妈,我三十岁了。”
“三十岁也是妈的孩子。回来吧,妈给你做饭。”
她哭了很久。哭到说不出话。哭到天亮了。
“妈,我明天回来。”
“好。妈等你。”
她挂了电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黄澄澄的。
她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好暖。
十
她出院了。
不是病好了,是不治了。
医生不同意,她签了免责书。小林哭着劝她,她不听。
“林总,您会死的!”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死之前,做一件我想做的事。”
她回了老家。一个南方的小城市,很安静,空气很好。
母亲在车站接她,看见她的样子,哭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她的包,挽着她的手,慢慢走回家。
“妈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那妈给你煮碗面?”
“好。”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树。很老的树,她小时候就在了。
那时候她在树下画画,画花,画草,画小鸟。
她忽然想画画。
“妈,家里还有画板吗?”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有。你小时候那个,还在阁楼上放着呢。”
她去阁楼上翻。找到了。
画板很小,上面还有她小时候画的画——
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五个花瓣,涂成了金色。
她看着那朵花,忽然想哭。
她拿着画板下楼,坐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斑斑驳驳的。
她拿起笔,开始画。
画什么?不知道。手自己动的。画了一朵花。金色的,小小的,五个花瓣。跟小时候画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
原来我喜欢花。一直都是。只是忘了。
十一
三个月后,她死了。
死在家里的床上,母亲握着她的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很瘦,很白,没有头发,没有眉毛。但她在笑。
“妈,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
“谢谢你生了我。”
母亲哭了。“妙妙……”
“妈,别哭。我不疼。”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光。金色的,淡淡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
光里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蓝色工作服,推着拖把。
“大爷?”她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姑娘,你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
“什么答案?”
“我喜欢花。金色的花。”
他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像一朵花,开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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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她死了。又活了。
这一世,她叫“小鹿”。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某平台上有一百万粉丝。每天直播、拍视频、接广告。粉丝叫她“女神”,品牌叫她“老师”,MCN叫她“资产”。
她以为自己是明星。直到有一天,流量没了。粉丝走了。品牌解约了。MCN把她踢了。
她坐在空荡荡的直播间里,一个人,对着镜头。直播间里只有一个人——一个ID叫“老粉”的账号,头像是朵金色的花。
“你还在?”她问。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