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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流言蜚语 她出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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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妙贤出家了。
剃度那天,她跪在佛陀像前,看着自己一缕一缕的白发落在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有点凉。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粗糙的手掌贴着光滑的头皮,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被卸下来了。
头发。身份。名字。过去。
全都卸下来了。
从今天起,她不是贱民,不是老妇人,不是垃圾堆旁等死的叫花子。她是比丘尼妙贤。
她站起来,转过身。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
门口站着几个比丘尼,年轻的,好看的,穿着干干净净的袈裟,站得端端正正。
她们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嫌弃,有说不清的东西。
“这就是大迦叶尊者度的那个人?”
“听说以前是捡垃圾的。”
“好脏啊……”
“嘘,小声点。”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还有伤疤,是冬天在垃圾堆里冻出来的,紫黑色的,像蜈蚣趴在脚背上。她缩了缩脚趾,想把那些伤疤藏起来。藏不住。
“妙贤。”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大迦叶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破袈裟,拄着拐杖。
“嗯。”
“从今天起,你住在西边的寮房。跟其他比丘尼一起。”
她点点头。跟着一个引路的比丘尼,往西边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身上,金色的,淡淡的。
她忽然想跑回去。想站在他身边,不想跟那些比丘尼住在一起。但她没跑。只是转过头,继续走。
二
西边的寮房是一排矮房子,石头砌的,茅草顶。门口有一棵大树,树下有几块石头,可以坐着乘凉。
她被分到最里面的一间。很小,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但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至少不漏风,至少地上没有垃圾,至少不用跟野狗抢骨头。
她坐在床上,摸着干净的被褥,心里暖暖的。
“谢谢。”她对着空气说。
不知道在谢谁。谢佛陀?谢迦叶尊者?谢这间屋子?谢这床被子?都谢。什么都谢。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躺在床上了。在垃圾堆旁,她睡在地上,枕着石头,盖着破布。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被蚊子咬得睡不着。现在有了床,有了被子,有了枕头。但她睡不着。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她的耳朵很尖。
“……就是她?那个捡垃圾的?”
“对啊,大迦叶尊者亲自度回来的。”
“尊者为什么要度一个捡垃圾的?那么多年轻聪明的女子不度,度一个又老又丑的……”
“嘘,别乱说。尊者是修行人。”
“修行人也是男人啊。你看那个老太婆,看尊者的眼神,黏糊糊的……”
“哎呀你别说了,恶心死了。”
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很多针,细细的,密密的,扎得她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很暖,但她浑身发冷。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摸着黑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地扫了,桌子擦了,窗子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
晨钟响了。该去做早课了。
她跟着其他比丘尼走进大殿。她们走在前头,她走在最后面。她们站得整整齐齐,她缩在角落里。
念经的时候,她不会念。她不识字,没读过经。只能听着,嘴巴一张一合地跟着动,其实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旁边的比丘尼斜了她一眼。
“不会念就别张嘴,丢人。”
她闭上嘴。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早课结束,大家往外走。
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很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那些比丘尼的背影。年轻的,好看的,走起路来像风一样轻快。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还是那双脚。还是那些伤疤。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三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听说了吗?那个捡垃圾的老太婆,以前杀过人。”
“真的假的?”
“真的。她自己说的。她在梦里看见自己以前是个王后,杀了好多人。”
“天哪,杀人犯也能出家?”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骗人的。她就是想找个地方吃饭睡觉。”
“那大迦叶尊者为什么要度她?”
“这个嘛……”说话的人压低声音,“谁知道呢。尊者也是男人嘛。”
笑声。低低的,暧昧的,像刀子一样割过来。
她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门关着,窗关着,被子蒙在头上。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每一个声音都像在说她。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是这样的……”她小声说,“不是这样的……”
没人听见。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妙贤。妙贤。”
是迦叶尊者的声音。她不敢开门。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缩在墙角,像个受惊的老鼠。
“妙贤,开门。”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上,没推开。
“尊者,”她的声音沙哑,“您走吧。我没事。”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远去了。
她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她想开门,想叫他回来,想跟他说——尊者,我好害怕。但她的嘴张不开。
她回到墙角,又缩起来。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垃圾堆旁边。浑身污秽,面目丑陋,所有人都朝她扔石头。她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
“贱女!贱女!”小孩们喊。
她醒了。浑身是汗。窗外有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我要走。”她对自己说,“我不能连累他。”
四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迦叶尊者。
他坐在树下打坐。闭着眼,呼吸很轻。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尊者。”
他睁开眼。
“我要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但不能留在这里。我在这里,他们说你……”
“说我什么?”
她低下头。“说您跟我……有私情。”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所以你要走?”
“嗯。”
“走了之后呢?”
“不知道。但至少……不会连累您。”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走了,他们就不说了?”
她愣住了。
“你走了,他们会说——‘看,她心虚了,跑了吧。’你留下,他们会说——‘看,她脸皮真厚,还不走。’你活着,他们说。你死了,他们也会说。你说,你往哪里走?”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做什么都不对。我活着就是错。”
“你不是错。”他站起来,“你是妙贤。”
“我不是!我是贱民!我是垃圾堆里捡来的!我是杀人犯!我是——”
“妙贤。”他叫她。
她停下来。
“你信我吗?”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很暖。
“信。”
“那你也信你自己。”
“我不行……”
“你行。”他看着她,“你一直都在行。只是你不知道。”
她哭了。
“尊者,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们骂我。怕他们说我连累您。怕……怕您不管我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会不管你。”他说,“但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
“我站不起来……”
“你站得起来。”他的声音很轻,“你站了那么多世,这一世也站得起来。”
她哭着摇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坐下来,闭上眼睛。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很久,她转身走了。
回到寮房,关上门,坐在床上。
她以为他会来找她。会敲门,会叫她,会说一些让她安心的话。
但他没有。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虫鸣。月亮升起来,照在窗棂上,一条一条的,像栅栏。
她觉得自己被关在笼子里。出不去。
五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她坐在屋子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的。走到她门口,停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
但没人敲门。脚步声又响起来,走远了。
是他。她知道是他。他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上,想推开。推不开。手像被钉住了。
第五天。他又来了。脚步声,门口停一会儿,走远。
她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来。停。走。来。停。走。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在。他还在。他没有放弃她。
第六天。他又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上。
“尊者。”她对着门说。
外面没有声音。
“您在吗?”
“在。”
她的鼻子一酸。“您为什么不进来?”
“等你开门。”
她的手在发抖。
“我开不了。”
“你开得了。”
“我害怕。”
“怕什么?”
“怕开了门,您不在。”
沉默。然后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我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手握住门闩。
拉。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金色的,淡淡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看着他,泪流满面。
“想明白了?”他问。
“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她擦了擦眼泪。
“明白被骂的不是我。”
他笑了。很淡的笑。
“还有呢?”
“还有……”她想了想,“我不能一辈子靠您。我得自己站起来。”
“站得起来吗?”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她的背驼了几十年,现在忽然直了。不是不疼了,是不在乎疼了。
“站得起来。”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软绵绵的。
她站在门口,挺直了背。头上有光,不是太阳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金色的,淡淡的,跟他的光一模一样。
六
从那天起,她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成了自己。
早课的时候,她站在大殿里,跟着大家一起念经。不会念就听,听着听着,会了几句。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她在念。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她不知道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念出来的时候,心里很安静。
旁边的比丘尼斜了她一眼。她没低头。没缩回去。继续念。
声音大了一点。
又斜了一眼。又大了一点。
“你会念吗?不会就别念,吵死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比丘尼。目光平静。
“我在念经。没吵你。”
比丘尼愣住了。没想到她会顶嘴。
“你——你这个贱民——”
“我不是贱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叫妙贤。是比丘尼。”
大殿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太婆,站在角落里,挺着背,抬着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没有人说话。
她转回头,继续念经。声音不大不小,稳稳的,一字一句。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那天晚上,她坐在树下。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树梢上。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做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我以前很怕。怕别人骂我,怕别人看不起我。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我知道我是谁了。”
他看着她。
“我是妙贤。”她说,“不是贱民,不是杀人犯,不是垃圾堆里的叫花子。我是妙贤。比丘尼妙贤。”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还是老的,皱的,丑的。但她的眼睛变了。亮了。不是那种被照亮的亮,是里面自己在发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她看见了——那是他从心底里笑出来的。
“你醒了。”他说。
她摇摇头。“还没有。但快了。”
月亮升到最高处。
月光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一个光头,一个光头。穿着一样的袈裟,坐着一样的姿势。像两棵树,并排站着,根在地下连在一起。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像在笑。他闭上眼睛。嘴角也弯着,像在笑。
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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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她证了三果。离阿罗汉只差一步。但这一步,怎么也跨不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什么都放下了——放下了身份,放下了过去,放下了别人的眼光。但有一件事放不下。
她去找他。
“尊者,我是不是欠你一句谢谢?”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你欠我?”
“嗯。”
“那你还债吧。”
“怎么还?”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
什么都忘了。忘了他,忘了自己,忘了轮回,忘了等待。
没有你度我,没有我等你。没有欠,没有还。
只有当下。只有那一指。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原来是这样。”
“哪样?”
“原来从来没有‘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