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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最后一世·贱女 她是一个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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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贤她死了。又活了。这是最后一世。
一
王舍城外,有一片堆垃圾的地方。
剩饭剩菜,破衣烂布,死猫死老鼠,风一吹,臭味能飘出二里地。城里人走到附近就捂着鼻子绕道走,谁也不愿意靠近。
但有人住在这里。
一个老妇人。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所有人都叫她“贱女”。
她太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像一窝枯草。脸上全是皱纹,沟壑纵横,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背驼了,腰弯了,走路要拄着一根棍子。
她的衣服是从垃圾堆里捡的,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就住在粪堆旁边。用几块破木板搭了个棚子,上面盖着茅草,四面透风。夏天蚊虫成群,冬天寒风刺骨。
她每天在垃圾堆里翻找能吃的东西——
发霉的饼子,烂了一半的果子,别人吃剩的饭菜。
捡到了就吃,捡不到就饿着。
没有人愿意靠近她。所有人都嫌弃她。小孩朝她扔石头,大人朝她吐口水。她从不生气,也不还嘴。只是低着头,弯着腰,拄着棍子,慢慢地走。
她活得像一只老鼠。不,老鼠都比她过得好。至少老鼠没人朝它吐口水。
但她有一个奇怪的习惯。
每天黄昏,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有没有吃饭,她都会走出棚子,走到垃圾堆旁边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朝着灵山的方向,合掌。
就那么站着。双手合十,举在胸前。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念。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时候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功夫。有时候更长。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她还站在那里。直到月亮升起来,她才放下手,慢慢走回棚子里。
没人知道她在拜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应该拜。
二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
多久?她记不清了。十年?二十年?也许更久。
她只记得,有一天她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什么都没有。
但她记得一件事——每天黄昏,要朝那个方向合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到了那个时辰,她的脚就会自己走出去,她的手就会自己合起来,她的眼睛就会自己闭上。
有时候她会想,我在拜什么呢?那个方向有什么?有山,有树,有云。
但她的心告诉她,不是那些。是别的什么。是——一个人?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合掌的时候,心里很安静。不疼,不苦,不害怕。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软绵绵的。
那种感觉,她只有在合掌的时候才有。平时没有。平时只有疼。腰疼,腿疼,浑身都疼。饿的时候胃疼,冷的时候骨头疼,被人打的时候心疼。
但合掌的时候,什么都不疼了。
所以她每天都去。每天都去。
三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
一只野狗跑过来,跟她抢一块骨头。她没抢过,手被狗咬了一口,血淋淋的。
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也不包扎,就那样让它流着血。
今天没什么吃的。只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啃都啃不动。她把饼放在水里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吃完还是饿。肚子咕咕叫,叫得她心烦。
她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天。
太阳还很高,离黄昏还早。她要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那个时辰,等到心里安静下来。
几个小孩跑过来。看见她,停下来。
“贱女!贱女!”他们朝她喊。
她低下头,不说话。
一个小孩捡起一块石头,朝她扔过来。石头砸在她肩上,有点疼。她没动。
又一个小孩扔了一块。砸在她腿上。
“你们看,她不会动!跟死人一样!”
小孩们笑了起来。
更多的石头飞过来。砸在她身上,头上,手上。
有一块砸在她额头上,破了皮,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她还是没动。
小孩们觉得没意思,跑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上的血,继续坐着。
太阳慢慢往下落。
她站起来。拄着棍子,走到那块干净的地方。朝着灵山的方向,合掌。
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地上。她不理。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那抹红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合十的手上——
她的手在发光。
很淡很淡的金色,像黄昏的余晖落在铜器上,幽幽的,暖暖的。光从掌心透出来,透过指缝,一丝一丝的,像金线。
她自己不知道。她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但路过的人看见了。
一个婆罗门,刚从城里出来,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几个随从。
他经过垃圾堆的时候,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老妇人——站在垃圾堆旁边,浑身污秽,面目丑陋,手上全是血。但她合着掌,闭着眼,表情很安静。她的手上有一层淡淡的光,金色的,像佛经里说的那种光。
婆罗门勒住了马。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跳下马,走到她面前。
“你——你这个贱民,你施了什么妖法?”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华贵的人站在面前,气势汹汹的。她害怕了,往后退了一步。
“我问你!你手上那道光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光?她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知道?你在装神弄鬼!”婆罗门回头喊,“去叫官差来!这个贱民在使妖法,要害人!”
她吓得浑身发抖。“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官差来了。两个大汉,手里拿着棍子。
他们看了看她的手——光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了。但婆罗门坚持说有。
“把她带走!砍了她的手!看她还怎么施妖法!”
官差犹豫了一下。“长老,她就是个要饭的老太婆,至于吗……”
“我说砍就砍!贱民使妖法,按律当斩!”
官差没办法,走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她吓得腿软了,瘫在地上。
“求求你们……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人听她的。
一个官差把她按在地上,另一个抽出刀。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她闭上眼睛。
娘,我来了。她在心里说。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叫谁。她不记得自己的娘了。
刀举起来。
“等等。”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很轻,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像钟声,不响,但震得人心里发颤。
官差的刀停在半空。
四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老和尚走进来。穿着破烂袈裟,拄着拐杖。很老了,满脸皱纹,眉毛白了,胡子也白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地上。她的手被反绑着,指甲里全是泥。她的衣服又破又脏,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疤和淤青。
她不敢抬头。她怕。怕官差,怕刀,怕那个婆罗门。怕所有人。
但那个老和尚蹲下来了。
他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视。
“抬起头来。”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她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很亮,很暖。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淡淡的,像黎明之前天边第一道晨曦。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的心知道。那颗被压了无数世、埋了无数世、脏了无数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很重,很疼。像一个人睡了一万年,忽然被叫醒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
“跟我走。”他说。
她愣住了。
“去哪里?”
“回家。”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没有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有。”
她不知道他说的家在哪里。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不管他说的是哪里,她都愿意去。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她跟着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稳。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暖,暖得她从胳膊一直暖到心里。
“走吧。”他说。
她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人群。
婆罗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老和尚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了。官差收了刀,人群散了。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
她跟着他,走在王舍城的街上。路很宽,很平,两边是高大的房子,门口站着穿绸缎的人。他们看见她,捂着鼻子,指指点点。
“哪来的叫花子?”
“好脏啊,快走快走!”
她低下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不回头,不停步。只是走。
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跟着。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但她不怕。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怕。
五
他带她到了恒河边。
河水很清,很宽,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河面上有风,凉凉的,软软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下去洗洗。”他说。
她迟疑了一下。“我……我很脏。”
“水不嫌你脏。”
她看着河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银子。
她慢慢走下去。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洗着洗着,她觉得身上轻了。不只是身上的污垢,好像有什么更重的东西,也被洗掉了。
她洗了很久。把头发洗了,把脸洗了,把手洗了,把脚洗了。水从她身上流过,带走了泥,带走了血,带走了几十年的脏。
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还是那张老脸,皱纹还是那么多,背还是那么驼。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上岸的时候,他递给她一件干净的旧袈裟。
“穿上。”
她接过来。袈裟很大,裹在身上,像一件袍子。粗布的,但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穿好衣服,站在他面前。
“好了。”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愣住了。名字?她没有名字。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所有人都叫她贱女。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
“那我给你一个名字。”
她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叫妙贤。”
妙贤。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黑暗。
她看见了很多画面——金殿,红烛,一个男人捧着一个女人的脸。雪山,树下,一只金毛猴子往一个和尚手里塞花。天宫,门口,一个癞头和尚说“等你想起我是谁的时候”。王宫,台阶上,一个王后对着一个癞头和尚喊“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北俱芦洲,树下,一个老人对一个少女说“猪圈里的猪,也没有烦恼”。地狱,火海,一个浑身烧伤的人攥着她的手说“你的路,要自己走”。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每一世的苦,每一世的等,每一世的失望。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尊者……”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想起来了。”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是谁了。想起我是谁了。想起……”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想起我等了你多少世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她哭着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我受了那么多苦——”
“我来了。”他说,“每一世都来了。”
她愣住了。
“你是金毛猴子的时候,我来了。你是天女的时候,我来了。你是王后的时候,我来了。你是北俱芦洲的少女的时候,我来了。你是雪山药女的时候,我也来了。你是小鹿、小云、小红的时候,我也都来了。”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每一世,我都来了。”他说,“只是你不记得了。”
她哭着哭着,忽然笑了。“我记得了。现在都记得了。”
他伸出手,扶她起来。
“走吧。”
“去哪里?”
“回家。”
这次,她懂了。
六
他带她回了精舍。
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简简单单的,但很干净。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干净的地板,干净的床单,干净的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黄澄澄的。
她忽然觉得不真实。
“尊者,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可以。”
“可是……我是贱民。他们不会让我住的。”
“谁说你是贱民?”
“所有人。”
他看着她。“你不是贱民。你是妙贤。”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尊者,我想出家。”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出家很苦。要守戒,要修行,要忍受别人的白眼。”
“我不怕。”
“为什么?”
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一道光。金色的,淡淡的,跟他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因为我不想再轮回了。”她说,“我想醒。”
他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好。”
他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
“从今天起,你是比丘尼妙贤。”
她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老的,皱的,丑的。但她的眼睛变了。亮了。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很宽,很远。
她忽然觉得,那些苦,那些等,那些失望——都值得了。
因为她醒了。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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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她出家了。但比丘尼们不欢迎她。
“一个低种姓的老女人,凭什么跟我们住在一起?”
“听说她以前是捡垃圾的,好脏啊。”
“大迦叶尊者为什么要亲自度她?肯定有私情。”
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飞过来。
她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她想走,想死,想消失。
但他每天都会来。不说话,只是坐在她门口。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就知道——他还在。他没有放弃她。
第七天,她打开门。
他站起来,看着她。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被骂的不是我。”
他笑了。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