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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评审与审判   金管局 ...

  •   金管局十二楼的小会议室,向来被内部称为“审判庭”。

      房间不大,最多容纳二十人。深色胡桃木长桌占据中心,五把高背椅已就位,评委席。对面是申请人席位,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椅子。没有窗户,灯光是刻意的冷白色,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细纹都无所遁形。

      陆竞宸在门口核对证件时,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沈世钧送的那枚黑钻领针别在领口内侧,只有他自己知道它的存在。

      “陆先生,请进。”工作人员推开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五位评委坐在长桌后,最中间的是李副主席,左侧是陈副局长和一位技术专家,右侧是另一位专家,以及…沈世轩。

      沈世轩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西装,金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看见陆竞宸进来,他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陆先生,请坐。”李副主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竞宸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他的目光扫过评委席,李副主席面无表情,陈副局长对他轻轻点头,两位技术专家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材料,沈世轩则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根据流程,你有四十五分钟做陈述,十五分钟问答。”李副主席看了看表,“现在开始计时。”

      陆竞宸打开平板电脑,连接投影仪。第一页PPT出现:宸星科技,重塑香港金融基础设施。

      “各位评审好。今天我想谈的不仅是技术,更是未来。”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而平稳,“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新加坡在追赶,上海在崛起,而我们还在用三十年前的系统处理二十一世纪的交易。”

      他点击下一页,出现一张世界地图,标注着各大金融中心的交易处理时间。

      “跨境汇款,香港平均需要72小时,新加坡48小时,伦敦36小时。而宸星科技的系统,可以将这个时间缩短到3分钟。”陆竞宸切换画面,出现实时的数据演示,“这不是理论值,是过去六个月在十三家中小银行试运行的实际数据。”

      沈世轩突然举手“抱歉打断一下。陆先生,你提到的是‘试运行’。正式上线后,面对每天数万甚至数十万笔的交易量,系统能否保持同样的稳定性和安全性?”

      “问得好。”陆竞宸直视他,“这正是我要展示的。”

      他调出一份压力测试报告“过去三个月,宸星系统在模拟环境中承受了相当于香港日均跨境交易量十倍的冲击。稳定率99.998%,错误率0.0002%,远低于行业标准。”

      “模拟环境终究不是现实。”沈世轩微笑,“而且我注意到,你们的测试是由沈氏集团的技术团队主导的。是否存在…利益关联?”

      这个问题很尖锐。陆竞宸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所有测试都在金管局指定的第三方监督下进行。”他平静回应,“测试报告已提交给评审委员会,并有监督机构的签字确认。沈世轩先生作为新加入的评委,可能还没来得及阅读全部材料。”

      沈世轩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恢复笑容“我会仔细阅读的。请继续。”

      陆竞宸继续演示,讲解了技术架构、加密算法、合规设计。他说话时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两位技术专家频频点头,不时做笔记。

      三十分钟后,陈述结束。进入问答环节。

      李副主席第一个提问“陆先生,你提到系统将开源。这是否意味着,其他机构可以免费使用你们投入巨资研发的技术?这种商业模式如何持续?”

      “开源不代表免费。”陆竞宸解释,“核心代码开源,但企业级的定制开发、技术支持、系统集成服务,这些是收费的。而且,当整个行业都在使用同一个开源框架时,标准的制定者就拥有了最大的话语权。这才是我们的长期战略。”

      陈副局长接着问“数据主权问题怎么解决?跨境交易涉及多国监管,如何确保合规?”

      “我们的系统设计了多级权限和审计追踪。”陆竞宸调出一张复杂的权限图,“每一笔交易都可以追溯到源头,每一个数据访问都有记录。而且,我们正在与多国监管机构协商,建立跨国监管沙盒。”

      问题一个接一个,技术性的,商业性的,合规性的。陆竞宸应对自如,有些问题的深度甚至超过了评委的预期。

      四十五分钟到,李副主席看了看表“最后一个问题。沈评委?”

      沈世轩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陆先生,我的问题很简单。”他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锐利,“你创立宸星科技的初衷是什么?”

      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商业问题。这是一个关于动机,关于过去,关于…真相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陆竞宸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母亲生前常对我说,阿宸,做人要像竹子,外面直,里面空,直是要有骨气,空是要能容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评委。

      “我创业的初衷,不是什么伟大的理想。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辜负那些相信我的人。但做着做着,我发现技术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可以让那个在深水埗摆摊的阿婆,不必为了换汇多跑三趟银行,可以让那个在内地开厂的老板,不必为了等一笔汇款错过交货期,可以让那些被大银行忽视的小企业,也能享受到和跨国企业一样的金融服务。”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金融不应该只是富人的游戏,科技不应该只是大公司的玩具。这就是宸星科技存在的意义,让金融回归它的本质,服务实体经济,服务普通人。”

      说完,他看向沈世轩“这个回答,沈评委满意吗?”

      沈世轩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很感人的故事。但商业世界,光有故事是不够的。”

      “我同意。”陆竞宸点头,“所以我还带来了数据、技术、和经过验证的成果。故事只是开始,实力才是延续。”

      李副主席清了清嗓子“时间到了。陆先生,感谢你的陈述。评审团需要闭门讨论,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

      陆竞宸起身,微微鞠躬“谢谢各位。”

      他收拾东西,转身离开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讨论声。

      走廊里,陆竞宸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动,沈世钧的消息“怎么样?”

      “陈述完了。等结果。”

      “我在楼下停车场,B区23号。”

      陆竞宸没有立刻下楼。他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领口的黑钻领针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轻轻碰了碰它,像触碰一个护身符。

      走出金管局大楼时,下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停车场里,沈世钧靠在那辆黑色轿车旁,看见他,直起身。

      “上车。”沈世钧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中环的车流。两人沉默了很久,直到开上山顶道。

      “他为难你了吗?”沈世钧终于问。

      “意料之中。”陆竞宸看着窗外,“但他没能抓住什么实质性的把柄。技术层面,我们准备得很充分。”

      “李副主席呢?”

      “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听。”陆竞宸转头看他,“陈副局长问了很多关键问题,像是…在帮我完善答辩。”

      沈世钧微微点头“我今早见了他,给了他一些材料。”

      “什么材料?”

      “沈国雄和沈世轩这些年违规操作的证据。”沈世钧的语气很淡,“足够让李副主席重新考虑他的立场。”

      陆竞宸愣住:“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知道他们要对付你开始。”沈世钧在一个观景台停下车,“下车走走?”

      两人下车,走到栏杆边。这里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高楼林立,船只如织,香港最繁华的景象尽收眼底。

      “竞宸,”沈世钧开口,“如果这次赢了,你打算怎么做?”

      “继续做该做的事。”陆竞宸说,“把系统做好,把公司做大,证明我们的选择是对的。”

      “如果输了呢?”

      陆竞宸沉默了。风吹起他的头发,也吹散了山顶的暑热。

      “那我就从头再来。”他最后说,“但这次,我不会一个人。”

      沈世钧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竞宸也转头,两人对视,“无论输赢,有些事已经改变了。有些选择…已经做出了。”

      他说的不仅是事业。

      沈世钧听懂了。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像夜幕下的海。

      “竞宸,我…”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沈世钧的话。是周慕仪的电话,语气急促“沈总,出事了。老爷子刚刚晕倒,已经送医院了!”

      沈世钧的脸色瞬间变了“哪家医院?情况怎么样?”

      “养和医院,急救室。医生说可能是中风,正在检查。”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沈世钧看向陆竞宸,眼神里有挣扎“我父亲…”

      “去吧。”陆竞宸毫不犹豫,“我打车回公司。”

      “可是你…”

      “我没事。”陆竞宸推他上车,“快走。”

      沈世钧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疾驰而去。

      陆竞宸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弯道尽头。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西装外套猎猎作响。

      他拿出手机,打给阿杰“召集所有核心成员,一小时后开会。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评审结果不是要一周后才出吗?”

      “有些战斗,不能等结果出来再打。”陆竞宸转身,走向下山的路,“我们要准备好,迎接任何可能。”

      养和医院VIP病房外的走廊,沈世钧见到了匆匆赶来的周慕仪。

      “情况怎么样?”

      “还在检查。”周慕仪压低声音,“但医生说是脑出血,位置不太好。老爷在救护车上醒过一次,只说了三个字。撑住,钧。”

      沈世钧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二叔那边有动静吗?”

      “沈国雄先生已经订了今晚回港的机票。”周慕仪说,“沈世轩评审会一结束就直接来医院了,现在在楼下,被保安拦着没让上来。”

      “他还敢来?”

      “他说他是来探望伯父的。”

      沈世钧冷笑“是想看看父亲还能不能说话吧。”

      病房门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沈先生,您父亲醒了,想见您。”

      沈世钧整理了一下情绪,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沈耀宗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眼神依旧清明。

      “父亲。”沈世钧在床边坐下。

      沈耀宗缓缓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沈世钧握住。老人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竞宸…怎么样了?”沈耀宗的声音很微弱,但清晰。

      “陈述刚结束,等结果。”

      “好…好孩子。”沈耀宗扯出一个艰难的微笑,“你要…帮他。”

      “我会的。”

      “不。”沈耀宗摇头,握紧儿子的手,“我是指…真的帮他。不是交易,不是算计。是…真心。”

      沈世钧的喉结动了动“父亲,我…”

      “我知道。”沈耀宗打断他,眼神变得悠远,“我这辈子…做了很多对的事,也做了很多错的事。最对的,是娶了你母亲。最错的…是辜负了美玲。”

      他停顿,呼吸有些急促,但坚持要说下去。

      “你比我有勇气。”沈耀宗看着儿子,“你敢面对,敢承担,敢…选择真心。这很好。”

      “父亲,您休息吧。”

      “还有一件事。”沈耀宗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我书房…书架后面,保险箱里。有给竞宸的东西。你…替我给他。”

      “是什么?”

      “他应得的。”沈耀宗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力气,“告诉他…沈家欠的,终于还清了。”

      沈世钧握紧钥匙,眼眶发热。

      “父亲,您一定要好起来。”

      沈耀宗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当晚十点,沈氏集团发布紧急公告,主席沈耀宗因健康原因暂时无法履行职责,由执行总裁沈世钧代理主席一职。

      同一时间,陆竞宸在宸星科技的会议室里,接到了金管局的电话。

      “陆先生,评审团经过讨论,决定…”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将宸星科技列为试点项目优先考虑对象。正式通知明天会发到贵司。”

      会议室里爆发出欢呼。团队互相拥抱,有人激动得流泪。

      陆竞宸站在人群中心,脸上却没有笑容。他握着手机,脑子里是沈世钧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阿杰注意到他的异常“陆总,怎么了?我们赢了!”

      “还没赢。”陆竞宸说,“只是进入了下一轮。”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九龙半岛的夜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世钧的消息“父亲稳定了。你在哪?”

      “公司。”

      “我过来。”

      “不用,你陪父亲。”

      “他已经睡了。等我。”

      四十分钟后,沈世钧出现在宸星科技的办公室。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解开。

      陆竞宸让团队先下班,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恭喜。”沈世钧说,“周慕仪告诉我了。”

      “你父亲怎么样?”

      “暂时稳定,但还需要观察。”沈世钧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医生说要做好长期康复的准备。”

      陆竞宸给他倒了杯水“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沈世钧接过水杯,却没有喝。他看着陆竞宸,眼神复杂。

      “父亲让我给你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他书房保险箱里的。说这是你应得的。”

      陆竞宸接过钥匙,但没有问是什么。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竞宸,”沈世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父亲不在了,沈氏集团可能会分裂。我二叔一定会反扑,世轩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我可能…顾不上你太多。”

      “我不需要你顾着我。”陆竞宸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沈世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我需要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在什么位置,你永远是我的…优先级。”

      这是最接近表白的一句话。

      陆竞宸看着他,看着那双疲惫但真诚的眼睛,看着那个在家族重压下依然挺直的肩膀。

      “沈世钧,”他说,“你知道吗?在认识你之前,我以为上位者的游戏,只有算计和背叛。我以为爬到顶端的人,心都是冷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陆竞宸走近一步,“有些人即使身在顶端,心也是热的。有些人即使手握权力,也记得什么是真心。”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如果我告诉你,”沈世钧低声说,“这场游戏,我玩腻了。我不想再算计,不想再权衡,只想…遵从本心。你会怎么想?”

      陆竞宸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

      他伸手,轻轻握住沈世钧的手。不是商业握手,不是礼节性的触碰,是真实的、温暖的、不带算计的紧握。

      “我会说,”陆竞宸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微笑,“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沈先生。这里没有游戏规则,只有…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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