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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任危机 沈国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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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国雄父子离港的消息在周五的财经版面上炸开了锅。《东方日报》的标题最犀利“沈家二房连夜出走,百亿商业帝国陷继承危机”。报道详细梳理了沈氏集团过去二十四小时的人事地震,七名高管突然辞职,三个重点项目暂停,股价在早盘狂跌12%。
沈世钧坐在父亲的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着实时股价和紧急邮件。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咖啡因在血管里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金管局那边传来消息,”周慕仪站在书桌前,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评审会提前到周一下午两点,地点改在金管局总部的小会议室。评委名单…有变动。”
沈世钧抬起头“谁?”
“李副主席回来了,而且主动要求担任评审主席。”周慕仪的语气凝重,“另外四位评委,除了陈副局长和我们预期的两位技术专家,新增了一位沈世轩。”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他不是应该在温哥华吗?”沈世钧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笔的手青筋毕露。
“今早七点的航班返港。”周慕仪调出航班信息,“而且他刚刚注册了一家新的咨询公司,‘轩策金融科技顾问’。金管局以‘行业专家’的名义邀请他加入评审团。”
“李副主席安排的?”
“大概率是。”周慕仪点头,“另外,我们收到内部消息,金科链动在昨晚提交了补充材料,声称他们的系统在‘安全性测试’中击败了所有竞争对手,包括宸星科技。”
沈世钧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棋局变了,对手换了打法,而且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
“父亲那边怎么样?”他问。
“老爷在卧室休息,医生刚来过,血压偏高,但无大碍。”周慕仪停顿了一下,“老爷让我转告您,不要顾虑家族颜面,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沈家欠的债,该还了。”
沈世钧睁开眼,看着书桌上父亲与母亲的合影。照片里两人都还年轻,站在浅水湾的沙滩上,笑得无忧无虑。那时父亲还不是沈氏集团的掌舵人,母亲也还健在,癌症还没有夺走她的生命。
“告诉竞宸了吗?”他问。
“陆先生正在公司准备材料,他说…”周慕仪抿了抿唇,“他说让您专心处理家族的事,试点那边,他自己能搞定。”
沈世钧苦笑“他永远这么说。”
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沈世轩进入评审团,意味着游戏规则被彻底改写。这不再是纯粹的技术比拼,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让陆竞宸在曾经陷害他母亲的人的儿子面前,为自己的未来辩护。
手机震动,是陆竞宸的短信“别担心我。管好你家的事。周一见。”
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安慰。
沈世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我需要见你。今晚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湾仔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招牌褪色,霓虹灯坏了一半。沈世钧第一次带陆竞宸来这里时,后者很惊讶“沈总也吃这种地方?”
“读中学时经常来。”沈世钧当时说,“那时候不想回家,就在这里写作业,看海。”
今晚的茶餐厅客人不多。沈世钧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冻奶茶,已经融化了一半。他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疲惫了许多。
陆竞宸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夜风。他也穿得很随意,牛仔裤,黑色T恤,左耳的耳钉在灯光下一闪。
“点了你喜欢的干炒牛河。”沈世钧说。
陆竞宸坐下,没有动筷子。“发生什么事了?”
沈世钧把金管局的消息告诉他。每说一句,陆竞宸的眼神就冷一分。
“沈世轩当评委,”陆竞宸听完,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李副主席真是…一点都不遮掩了。”
“你可以申请他回避,利益冲突太明显。”
“然后呢?”陆竞宸看着他,“让他找个更隐蔽的方式搞破坏?不,我要他坐在那里,我要他看着我怎么赢。”
沈世钧注视着他“你有把握?”
“技术层面,我有。”陆竞宸拿起筷子,终于开始吃那盘牛河,“但你也知道,这不是技术比拼。”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陆竞宸咽下一口食物,“沈世钧,你现在的处境比我难。家族企业摇摇欲坠,媒体天天盯着,董事会里还有你叔叔的人。你先稳住沈氏,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
“我不是一个人。”陆竞宸放下筷子,“我有我的团队,有我的技术,有…”他顿了顿,“有我的坚持。这就够了。”
沈世钧沉默了很久。茶餐厅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
“竞宸,”他终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试点失败了,宸星科技会怎么样?”
陆竞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湾仔的街道灯火通明,行人匆匆。
“会死。”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试点背书,没有大机构敢用我们的系统。现有的客户会流失,融资会中断,团队会解散。六个月,最多一年,宸星科技这个名字就会从市场上消失。”
“那你会…”
“我会重新开始。”陆竞宸转回头,眼神里有种沈世钧从未见过的坚韧,“在深水埗摆摊也好,去内地找机会也好,我会活下去。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沈世钧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从社会最底层爬上来的男人,这个背负着母亲秘密的男人,这个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不肯低头的男人。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陆竞宸吸引。
因为在陆竞宸身上,他看到了自己一直渴望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种纯粹的、不屈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我父亲说,”沈世钧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沈家欠你很多。”
“我不需要你们还债。”
“我知道。”沈世钧伸手,轻轻碰了碰陆竞宸放在桌上的手,“但我想还。不是以沈氏集团总裁的身份,是以…沈世钧个人的身份。”
陆竞宸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
“你以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信我吗?”
“信。”
“那就够了。”
两人就这样坐了很久,没有更多的话。茶餐厅的老板娘来添了两次茶,每次都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九点半,陆竞宸起身“我该回去了,还有最后的数据要核对。”
沈世钧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搭地铁。”
“好。”
他们并肩走在湾仔的街道上,夜晚的香港褪去了白天的匆忙,显露出另一种面貌。老旧的唐楼与新修的玻璃大厦混杂在一起,像这座城市复杂的历史。
走到地铁站口时,陆竞宸停下脚步。
“沈世钧。”
“嗯?”
“如果…”陆竞宸看着他,“如果我输了,沈氏集团还会继续支持宸星吗?”
“会。”沈世钧毫不犹豫,“哪怕只作为普通股东,我也会支持。”
“即使会让你的处境更难?”
“我的处境已经不可能更坏了。”沈世钧微笑,“而且,我相信你不会输。”
陆竞宸也笑了,真正的笑,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笑。
“你太盲目了。”
“也许是。”沈世钧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但有些事,值得盲目一次。”
地铁站里的风吹出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味。陆竞宸的头发被吹乱,他抬手想整理,却被沈世钧先一步拂开了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
陆竞宸僵住了,但没有后退。
“周一,”沈世钧的手停留在他脸侧,“无论发生什么,结束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无论结果如何。”
“好。”
沈世钧收回手,插进口袋。“去吧。”
陆竞宸点头,转身走进地铁站。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消失,像一滴水汇入海洋。
沈世钧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沈氏大厦。六十八楼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周慕仪还在等他。
“联系上了吗?”沈世钧问。
“联系上了。”周慕仪递上一份文件,“美国SEC的回复,他们确认正在调查沈国雄先生在美国的投资是否存在违规行为。另外,温哥华那边的律师也回话了,沈世轩先生在当地有一处房产,是用离岸公司购买的,资金来源可疑。”
沈世钧快速浏览文件“把这些匿名寄给香港的商业罪案调查科。还有,联系金管局的陈副局长,就说我周一上午想见他一面,有重要材料要交给他。”
“什么材料?”
沈世钧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沈国雄这些年来,通过沈氏集团洗钱的完整证据链。包括他转移到海外,又通过沈世轩名义投资回香港的资金流向。”
周慕仪倒吸一口凉气“沈总,这等于…”
“等于彻底毁掉二房。”沈世钧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知道。但他们先动的手,而且是对一个无辜的人动手。那就别怪我,不留余地。”
周慕仪接过文件袋,手有些抖“老爷那边…”
“父亲那边我去说。”沈世钧看看表,“现在,你回家休息。明天周六,但我们要加班。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慕仪离开后,沈世钧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银河,游船拖着光的尾迹缓缓驶过。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来这里,指着这片夜景说“世钧,你看,香港是座很特别的城市。它很小,但能装下全世界的野心。在这里,你可以一夜成名,也可以一夜破产。但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那时他不懂。他以为父亲说的是财富,是地位,是家族的荣耀。
现在他明白了。
你为你在乎的人而战。
你为你不愿失去的东西而战。
你为那个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依然相信光明的自己而战。
手机亮了,陆竞宸的消息“到家了。你还在公司?”
沈世钧回复“嗯。准备材料。”
“别熬太晚。”
“你也是。”
短暂的停顿后,又一条消息“沈世钧,谢谢你。”
沈世钧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打字“谢什么?”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选择相信我。”
沈世钧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看向窗外。
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周一清晨,陆竞宸在宸星科技的会议室里做最后准备。团队所有人都到了,每个人都穿得正式,表情严肃。
阿杰调试着演示设备,陈志明最后一次核对技术参数,法务总监检查着所有文件的合规性。
七点整,陆竞宸站起来。
“各位,”他说,“三年前,我们在这个会议室里,决定了要创办宸星科技。那时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二手服务器,和一堆别人觉得不切实际的想法。”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下午,我们要去金管局,为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做最后的辩护。”陆竞宸环视全场,“无论结果如何,我想告诉你们,能与你们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宸星科技最宝贵的财富。”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有人眼眶红了。
“现在,”陆竞宸拿起西装外套,“让我们去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金融科技。”
团队齐声回应,士气高涨。
陆竞宸走出会议室时,阿杰跟上来,低声说“沈总在楼下等你。”
“他没去公司?”
“他说要送你去金管局。”
陆竞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楼下,沈世钧的车停在路边。不是那辆宾利,而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沈世钧坐在驾驶座,看见陆竞宸,摇下车窗。
“上车。”
陆竞宸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你自己开车?”
“偶尔。”沈世钧启动车辆,“这样说话方便。”
车驶入车流,向中环方向开去。清晨的阳光穿过高楼间隙,在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材料都准备好了?”沈世钧问。
“嗯。”
“昨晚睡得好吗?”
“睡了四个小时。”陆竞宸实话实说,“够了。”
沈世钧看了他一眼“我在金管局外面等你。结束后,无论多晚,我们一起吃饭。”
“如果失败了,我没心情吃饭。”
“那就陪我喝酒。”沈世钧说,“我心情也不好,需要人陪。”
陆竞宸笑了“好。”
车在金管局大楼附近停下。陆竞宸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竞宸。”
他回头。
沈世钧递给他一个很小的丝绒袋子“打开看看。”
陆竞宸打开,里面是一枚铂金领针,设计简洁,镶嵌着一颗很小的黑钻。
“这是…”
“我母亲留下的。”沈世钧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值得信任的人,就把这个送给他。现在,我觉得时候到了。”
陆竞宸握着那枚领针,钻石在掌心微微发烫。
“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不是贵重的东西,”沈世钧看着他,“这是信任的象征。戴上它,让我母亲也…看着你赢。”
陆竞宸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地别在领口。
“谢谢。”他说,“我会戴着它进去,戴着它出来。”
他推开车门,下车,回头“等我。”
“等你。”沈世钧点头。
陆竞宸转身,走向那栋代表着香港金融最高权力的大楼。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沈世钧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副局长,是我,沈世钧。材料已经送到您办公室了…对,就是今天。我希望,评审会能在一个公平、公正的环境中进行。”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现在,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陆竞宸,交给时间,交给…命运。
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下午一点五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