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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局 十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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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香港,暑热终于开始褪去,清晨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凉意。沈耀宗的康复比医生预期的要慢,但每天都在进步。他已经可以坐起来,用左手吃饭,说话也越来越清晰。
周一下午,陆竞宸第一次正式以“访客”身份来到养和医院的VIP病房。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里面是沈家厨师特意熬的虫草花鸡汤。
推开门时,沈耀宗正靠在床头,沈世钧在给他读《南华早报》的财经版。
“爸,竞宸来了。”沈世钧放下报纸。
沈耀宗转过视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竞宸,坐。”
陆竞宸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伯父,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耀宗的右手还不太能动,用左手做了个手势,“医生说下周可以开始康复训练。”
三人之间有过短暂的沉默。这是自真相揭露后,他们第一次这样平静地共处一室。
“竞宸,”沈耀宗先开口,“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陆竞宸点头,“谢谢您。”
“不用谢。”沈耀宗轻轻摇头,“那些本来就该给你。只是…我给了你,你却撕了。”
陆竞宸看了一眼沈世钧,后者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伯父,”陆竞宸认真地说,“如果我接受了那5%的股份,我和世钧之间,就永远隔着一笔交易。我不想那样。”
沈耀宗注视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那些股份值多少钱吗?”
“知道。”陆竞宸微笑,“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病房里又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模糊而遥远。
“世钧,”沈耀宗转向儿子,“你找了个…很特别的人。”
“我知道,父亲。”沈世钧握住陆竞宸的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他很固执,很骄傲,有时候很冲动。但也很勇敢,很真实,从不说违心的话。”
陆竞宸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抽开。
沈耀宗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许久,他才轻声说“你母亲如果还在,一定会喜欢竞宸。她最讨厌虚伪的人。”
“爸…”沈世钧的声音有些发紧。
“好了,不说这些。”沈耀宗摆摆手,“竞宸,说说你的公司。试点项目怎么样了?”
陆竞宸坐直身体“正式合同上周签了。下个月开始,我们会和金管局合作,在三家银行进行为期六个月的试运行。如果一切顺利,明年第二季度就可以全面推广。”
“技术层面有把握吗?”
“有。”陆竞宸自信地点头,“我们的系统在过去三个月里又做了三次升级,现在不仅能处理跨境支付,还能整合贸易融资、供应链金融等多项服务。”
沈耀宗点头,转向沈世钧“沈氏那边呢?”
“董事会暂时稳定了。”沈世钧汇报,“二叔虽然不满,但找不到足够的支持者。我已经启动了对传统业务的数字化改造,预计两年内完成转型。”
“很好。”沈耀宗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记住,改革不能太急,但也不能太慢。太急了容易翻船,太慢了会被淘汰。”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沈耀宗睁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两个的事…打算怎么处理?”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
陆竞宸和沈世钧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讨论过,但没有结论。
“父亲,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沈世钧谨慎地说,“董事会那边刚稳定,竞宸的公司又在关键期。如果现在公开,媒体会疯狂炒作,对双方都不利。”
“所以你们打算…地下情?”沈耀宗用了个不太符合他年龄的词。
陆竞宸忍不住笑了“伯父,我们只是觉得,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需要向全世界宣告。”
“但这个世界不会让你们安静。”沈耀宗叹了口气,“尤其是香港,尤其是我们这个圈子。记者、竞争对手、甚至家族内部…总有人会知道,总有人会说。”
他停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沈耀宗缓缓说,“如果有一天,这段关系被曝光,你们会分开吗?”
“不会。”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沈世钧握紧陆竞宸的手“父亲,我已经决定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我也是。”陆竞宸说。
沈耀宗看了他们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移动了几分。然后,他笑了,真正的,释然的微笑。
“那就好。”他说,“那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示意沈世钧靠近,低声交代了几句。沈世钧点头,按了呼叫铃。
“护士要来做检查了。”沈世钧站起来,“竞宸,我们走吧,让父亲休息。”
两人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走廊里,沈世钧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了?”陆竞宸问。
“有一点。”沈世钧承认,“虽然我知道父亲会支持,但真正听到他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陆竞宸靠近他,肩膀轻轻抵着他的肩膀“现在呢?”
“现在,”沈世钧转头看他,眼神温柔,“现在我觉得,可以面对任何事。”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沈世钧伸手,将陆竞宸拉进怀里,吻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不是试探性的触碰,是一个真实的、热烈的、毫无保留的吻。
陆竞宸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他的手环上沈世钧的脖子,指尖插进他的头发。电梯在下行,数字不断跳动,但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里可是医院。”陆竞宸说,但嘴角在笑。
“我知道。”沈世钧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但我等不及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外面有几个等候的人,看见他们,目光有些好奇。
沈世钧自然地揽住陆竞宸的肩膀,两人并肩走出去。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刻意张扬,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
只是他们的“普通”,注定不会普通太久。
两周后,宸星科技与金管局联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试点项目启动。现场来了上百家媒体,长枪短炮对准台上。
陆竞宸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讲台中央。他的身边是金管局的陈副局长,另一侧是沈世钧,以沈氏集团总裁和宸星科技董事会成员的双重身份。
“今天,我们正式开启香港金融科技的新篇章。”陈副局长先发言,“宸星科技的区块链结算系统,将首先在三家银行进行试运行,涵盖跨境汇款、贸易融资、供应链金融三大业务。如果成功,将逐步推广到全港金融机构。”
提问环节,记者的问题五花八门。有技术性的,有商业性的,也有…八卦的。
“陆先生,”一个女记者举手,“最近有传闻说您和沈世钧先生不仅是商业伙伴,还有私人关系。请问您对此有何回应?”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镜头转向陆竞宸,也转向他身旁的沈世钧。
陆竞宸拿起话筒,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一眼沈世钧,后者对他微微点头。
“这个问题,”陆竞宸开口,声音平稳,“我想请沈总回答。”
他把话筒递给沈世钧。这个举动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商业伙伴不会替对方回答私人问题。
沈世钧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全场。
“首先,感谢各位对我和陆先生个人生活的关心。”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但今天我们在这里,是讨论金融科技的未来,是讨论如何让香港的金融体系更高效、更公平、更普惠。”
他停顿,让记者们消化这个看似回避实则暗示的回答。
“不过,”沈世钧继续说,“既然有记者朋友问到了,我也不想回避。人生有很多重要的关系,家人、朋友、合作伙伴。我很幸运,能在陆竞宸先生身上,找到所有这些关系的交集。”
这不是直接的承认,但比直接的承认更意味深长。
记者们开始窃窃私语,快门声此起彼伏。
“至于更多细节,”沈世钧微笑,“那是我们的私事。就像我希望各位尊重我的隐私一样,我也相信,各位更关心的是宸星科技能为香港带来什么,而不是我和陆先生的私人关系。”
他把话筒递回给陆竞宸,手指轻轻擦过对方的手背。一个细微的动作,但被镜头捕捉到了。
发布会结束后,这张照片登上了第二天《明报》财经版的头条。标题是“金融科技新贵与豪门继承人,商业伙伴还是灵魂伴侣?”
报道内容很克制,但暗示性十足。文章最后写道“在这个资本与权力交织的世界,一段超越利益的关系,或许正是这个行业最需要的清新之风。”
阿杰把报纸扔在陆竞宸办公桌上时,后者正在看试运行的技术方案。
“反应比预期的好。”阿杰说,“网上讨论大多很正面,说你们打破了圈子里的虚伪。只有少数人在酸,说你是为了钱和地位。”
“随他们说。”陆竞宸头也不抬,“我们没时间管这些。”
“但沈氏集团那边…”阿杰犹豫,“董事会没意见吗?”
“有二叔那派的几个人在闹,但翻不起大浪。”沈世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刚开完董事会,通过了增持宸星科技股份的决议。从15%增加到25%。”
陆竞宸抬头“为什么?”
“因为值得。”沈世钧在他对面坐下,“也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氏集团对宸星科技的支持,是坚定不移的。”
阿杰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门。
“你二叔没反对?”陆竞宸问。
“反对了,但没用。”沈世钧打开文件夹,“我给了董事会一份详细的投资回报分析,证明宸星科技未来三年的估值增长会超过300%。在钱面前,偏见就显得很可笑。”
陆竞宸看着他,笑了“你还真是…懂得怎么对付商人。”
“因为我也是商人。”沈世钧站起来,走到窗前,“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他转身,看着陆竞宸“比如你。”
陆竞宸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中环的街景。
“有时候我会想,”陆竞宸轻声说,“如果当年我母亲没有去沈家做帮佣,如果她没有替我二叔顶罪,如果她没有生病…我们的命运会是怎样?”
“不知道。”沈世钧握住他的手,“但我知道,无论走哪条路,我们最终都会相遇。”
“这么确定?”
“确定。”沈世钧转头看他,“因为我们是同类。因为我们都想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找到一点真实。”
陆竞宸笑了,把头靠在沈世钧肩上。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窗外,香港的秋天来了。天空很高,很蓝,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璀璨的光。
在这个欲望与野心交织的城市,两个曾经活在算计中的人,终于学会了不算计地相爱。
但这不代表战争结束了。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当晚,沈世轩的公寓。
客厅里一片狼藉。摔碎的酒杯,散落的文件,还有墙上被撕毁的报纸,那张陆竞宸和沈世钧在发布会上的照片。
沈世轩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眼神阴鸷。电视上正在播放财经新闻,主播用兴奋的语气报道着宸星科技试点项目的启动。
“沈世钧和陆竞宸的‘强强联合’,被认为将重塑香港金融科技的竞争格局…”
沈世轩关掉电视,房间里陷入死寂。
手机震动,是他父亲从温哥华打来的。
“看到了吗?”沈国雄的声音透着疲惫,“你堂哥赢了。彻底赢了。”
“还没结束。”沈世轩咬牙,“我手里还有牌。”
“什么牌?”沈国雄冷笑,“你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把戏?世轩,认清现实吧。你伯父支持世钧,董事会支持世钧,连金管局都支持他们。你拿什么斗?”
“我有他们的弱点。”
“什么弱点?”
沈世轩没有回答。他挂断电话,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几份文件,日期都很新。
一份是沈世钧私人账户的资金流向分析,有几次大额转账,收款方是陆竞宸的母亲当年就诊的医院。
一份是沈耀宗与陆美玲年轻时的往来信件复印件,措辞暧昧。
还有一份…是陆竞宸的身世证明的伪造版本,上面将生父改成了沈耀宗。
卑劣,但有效。如果这些“证据”被公开,足以毁掉两个人的名誉,甚至动摇沈世钧在沈氏集团的地位。
沈世轩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只需要按几个键,这些文件就会发送给全港所有主要媒体。
但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道德,他从不在乎道德。而是因为…风险。
如果这些伪造文件被查出来,他会面临法律诉讼,甚至刑事责任。而且,沈世钧绝不会放过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沈先生,”一个低沉的女声,“您委托我们调查的事情,有进展了。”
“说。”
“陆竞宸先生的身世,我们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对方顿了顿,“他父亲周启明去世前,留下了一份遗嘱,指定陆美玲为唯一继承人。但周家销毁了这份遗嘱,侵吞了所有财产。”
“这算什么有趣的信息?”沈世轩不耐烦。
“有趣的是,周启明和沈耀宗先生,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也是商业伙伴。”对方说,“周启明去世后,他的股份被沈耀宗收购,成为沈氏集团早期扩张的关键资金。”
沈世轩的眼睛亮了“所以沈耀宗欠周启明的?”
“可以这么说。而且,根据我们找到的老员工回忆,周启明去世前一周,曾经和沈耀宗大吵一架,然后开车离开,之后就出了车祸。”
空气突然变得很冷。
“你是说…”
“我只是陈述事实。”对方谨慎地说,“车祸调查结果是意外,但有些疑点从未被澄清。比如刹车系统的异常磨损,比如事发路段监控的‘巧合性’损坏。”
沈世轩的心脏狂跳起来。如果…如果周启明的死不是意外,如果沈耀宗知道什么,甚至参与了什么…
那么陆竞宸和沈世钧的关系,就会从一段佳话,变成一场阴谋。
“继续查。”沈世轩说,“我要确凿的证据,不是猜测。”
“这需要时间和资源。”
“钱不是问题。”沈世轩挂断电话,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他删除了那些伪造文件。不需要了。
因为真正的武器,往往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而他,即将揭开那个阴影。
窗外,夜色渐深。香港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张巨大的、闪烁的网。
每个人都困在这张网里,挣扎,纠缠,试图找到出路。
但对沈世轩来说,出路只有一个
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然后,踩在他们的头顶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