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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曼谷线索   曼谷的 ...

  •   曼谷的湿热在清晨六点就已经扑面而来。

      素万那普机场的空调开得很足,但陆竞宸走出航站楼时,还是感觉到衬衫瞬间贴在了背上。沈世钧跟在他身后,两人都只带了简单的随身行李,一个公文包,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物。

      阿杰已经在抵达厅等候,身旁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泰国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 Polo 衫和卡其裤,眼神机警。

      “陆总,沈总。”阿杰迎上来,“这位是颂猜,曼谷本地的私家侦探,会说广东话。”

      颂猜双手合十行礼,用带潮汕口音的粤语说“沈生,陆生,车准备好了。”

      黑色丰田越野车驶出机场,汇入曼谷早晨拥堵的车流。窗外是高架桥、广告牌、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泰文、中文、英文混杂,空气中飘着香料、尾气和某种甜腻的花香。

      “差猜·汶雅住在北榄府,离市区约四十公里。”颂猜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他六十五岁,退休后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一家小旅馆,主要接待背包客。独居,有个女儿嫁到了清迈,很少回来。”

      沈世钧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我们查到他上个月收到一笔五十万美金的汇款,汇款人是沈世轩。你知道这件事吗?”

      颂猜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知道。差猜收到钱后很紧张,第二天就去银行想退回去,但被告知汇款无法撤销。他来找过我,问我该怎么办。”

      “他为什么找你?”

      “我父亲当年是差猜的同事,也在周启明先生手下工作过。”颂猜说,“差猜信任我,因为他知道我父亲一直对周先生的车祸有怀疑。”

      陆竞宸身体前倾“你父亲还健在吗?”

      “三年前去世了。”颂猜的语气有些遗憾,“但他留了一些东西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周先生的家人来找真相,就交出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车流声。

      “你父亲...怀疑什么?”沈世钧问。

      颂猜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小路“我父亲说,车祸前一天,差猜很反常。他一直念叨‘对不起周先生’,还喝了很多酒。车祸后,差猜立刻辞职,很快就离开香港回了泰国。”

      “警方调查时他说了什么?”

      “他说刹车系统老化,是意外。”颂猜顿了顿,“但私下里,他跟我父亲说,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处理’周先生的车。”

      陆竞宸的手指收紧“他指名道姓说是谁了吗?”

      “没有。”颂猜摇头,“只说是一个‘大人物’,他惹不起。我父亲劝他去报警,但他害怕,说对方在香港很有势力,报警也没用。”

      越野车驶离主干道,进入乡间小路。两旁是稻田和零散的房屋,远处有佛塔的金顶在阳光下闪烁。

      “到了。”颂猜在一栋两层木屋前停车。

      院子门口挂着泰英双语的招牌“汶雅之家旅馆”。院子不大,种着几棵香蕉树,晾衣绳上挂着床单。一个老人正蹲在院子角落喂鸡,听到车声,抬起头。

      是差猜。比照片上更苍老,背佝偻着,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看见颂猜和两个陌生人,他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

      颂猜用泰语和他交谈,语气温和。差猜的目光在沈世钧和陆竞宸脸上扫过,尤其是陆竞宸,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最后,他点点头,示意他们进屋。

      旅馆的一楼是客厅兼前台,家具简陋但整洁。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香港夜景照片,还有一张1970年代的老合影,几个男人站在中环的写字楼前,笑容灿烂。

      陆竞宸走到照片前。他认出了年轻的周启明,站在中间,一只手搭在旁边人的肩上。旁边那个人...是沈耀宗,更年轻,更瘦,头发还没白。

      “周先生是个好人。”差猜突然用生硬的粤语说。

      陆竞宸转身“你记得他?”

      “记得。”差猜的眼睛红了,“他对我很好。我儿子生病,他出钱去医院。我母亲去世,他给我假期还包了帛金。这么好的人...”

      老人哽咽了,说不下去。

      沈世钧拿出录音文件“差猜先生,这段录音里的人是你吗?”

      手机播放出那段对话。差猜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手开始发抖。

      “这...这不是全部...”他颤抖着说,“他们只录了一部分...”

      “那全部是什么?”陆竞宸问。

      差猜看着他们,又看看颂猜,似乎在权衡。许久,他站起来“你们等我一下。”

      他蹒跚着走进里屋,几分钟后,拿着一个铁盒出来。盒子和陆竞宸从陈侦探那里拿到的一模一样,同款的饼干盒,锈迹斑斑。

      “周先生出事后,我一直留着这些。”差猜打开盒子,“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盒子里是几封信,一些照片,还有一个老式录音带。

      “信是周先生写给我的。”差猜拿起最上面一封,“车祸前一周,他交给我,说如果他出什么事,就把信交给警察。”

      陆竞宸接过信,打开。是周启明的笔迹,和父亲留给沈耀宗的那封信很像,但内容更具体

      “差猜:
      如果我遭遇不测,请将此信交警方。
      我正在调查沈氏集团财务造假,已掌握确凿证据。
      沈国雄多次威胁我,昨天甚至说‘如果你敢举报,小心你的命’。
      我没有证据证明他会做什么,但如果我真的出事,警方应重点调查他。
      周启明 1976.3.18”

      沈世钧也看到了信的内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当年为什么没交给警察?”陆竞宸问。

      “我害怕。”差猜老泪纵横,“沈国雄先生派人来找我,说如果我敢乱说话,我全家都会有事。那时我老婆刚生了第二个孩子,我...”

      他哭了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六十五岁的老人,为四十七年前的懦弱哭泣。

      颂猜递给他纸巾,用泰语低声安慰。

      “录音带里是什么?”沈世钧问。

      差猜擦了眼泪,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那种1970年代的老式卡带机。他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差猜,你想清楚。周启明要毁掉沈氏,毁掉几百个家庭的生计。你帮他,就是帮凶。”
      是沈国雄的声音,年轻些,但那种傲慢的语气没变。

      “可是周先生对我有恩...” 差猜的声音。

      “恩情值多少钱?这里有两万港币,够你全家过一年。事成之后,再给你三万。”
      “沈先生,我不能...”
      “你不能?你儿子还在医院吧?医疗费谁出?周启明?他能养你一辈子?”

      沉默。

      “你要我做什么?” 差猜的声音很微弱。

      “很简单。周启明的车明天要保养,你负责开去车厂。在刹车系统上动点手脚,让它看起来像自然磨损。不用立刻失灵,开个几十公里后才出问题就行。”
      “这...这会死人的!”
      “山路刹车失灵,车速不快的话,顶多受点伤。我要的是他住院几个月,没空去举报。明白吗?”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陆竞宸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直接的谋杀指令,而是“制造意外”的教唆。法律上很难定罪,但道德上,这就是杀人。

      “你照做了吗?”沈世钧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

      差猜点头,又摇头:“我...我去了车厂,打开了刹车系统。但我下不去手。最后我只是松了松一个螺丝,很轻微,正常情况下不会影响刹车。我想着...这样既不会真的伤到周先生,也能给沈国雄先生交代。”

      “但周启明还是死了。”陆竞宸说。

      “因为有人动了第二次手脚。”差猜抬起头,眼神恐惧,“我发誓,我走的时候,车还是安全的。但第二天周先生开车出去时,刹车已经完全失灵了。有人在我之后又动了车。”

      “是谁?”

      “我不知道。”差猜说,“车厂那天很多人进出,可能是沈国雄先生派了另一个人,也可能是...其他人。”

      沈世钧拿起那些照片。有一张是车祸现场的,和网上流传的不同角度。照片里,周启明的车撞断了护栏,半个车身悬在悬崖外。不远处,确实停着一辆奔驰,沈耀宗的车。

      “这辆车当时为什么在现场?”沈世钧问。

      差猜犹豫了一下“周先生出事前,给沈耀宗先生打了电话。他们在电话里吵架,周先生说‘我现在就去证监会,你要阻止我就来’。沈耀宗先生可能开车去追他,想当面谈。”

      所以沈耀宗说的是真话,他去了现场,但不是凶手,是想阻止朋友。

      只是晚了一步。

      中午,他们在差猜的小旅馆里吃了简单的午饭,打抛猪肉饭,冬阴功汤。老人显然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有些局促,但眼神里的愧疚少了一些。

      饭后,颂猜带他们去看当年的车厂旧址。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购物中心,车水马龙,完全没有四十年前的痕迹。

      “我父亲说,车厂老板在车祸后不久就移民去了加拿大。”颂猜说,“走得很匆忙,像是有人安排。”

      “能查到是谁安排的吗?”沈世钧问。

      “我试试,但过去太久了。”颂猜说,“不过,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车厂当年的会计,现在还住在曼谷,我联系上了,她说愿意见面。”

      “什么时候?”

      “今晚七点,在唐人街的一家茶餐厅。”

      回市区的路上,陆竞宸一直看着窗外。曼谷的午后阳光炽烈,街头小贩推着车叫卖,突突车呼啸而过,游客拿着手机拍照。这个城市如此鲜活,充满生命力。

      而他的父亲,死在了四十七年前的香港,死时只有二十四岁。

      “你在想什么?”沈世钧轻声问。

      “想我父亲。”陆竞宸说,“如果他没死,现在应该六十八岁,可能已经退休,带着孙子去茶楼喝茶。我母亲也不会那么辛苦,也许能多活几年。”

      “后悔来查真相吗?”

      陆竞宸摇头“不后悔。至少现在我知道,他不是因为酗酒或者鲁莽出车祸。他是为了守住良心,才被人害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世钧“而你父亲,虽然做了错事,但至少没杀人。这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沈世钧握住他的手“竞宸,对不起。为我家族对你家做的一切。”

      “你不用道歉。”陆竞宸反握住他的手,“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如果没有这些事,也许我们不会相遇。”

      这是一个残酷的因果链,周启明的死,导致了陆美玲的艰难,导致了陆竞宸在深水埗长大,导致了他创立宸星科技,导致了他和沈世钧相遇。

      如果周启明活着,陆竞宸可能会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长大,读国际学校,出国留学,成为另一种人。他不会遇见沈世钧,或者即使遇见,也不会是现在这种关系。

      命运如此诡谲,用一场悲剧,编织了另一场相遇。

      晚上七点,曼谷唐人街。

      耀华力路灯火通明,金店、药行、小吃摊鳞次栉比,空气里弥漫着烤海鲜、香料和香火的味道。颂猜带他们走进一家老式茶餐厅,绿色瓷砖,吊扇,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点心。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约莫七十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淡紫色的衬衫。看见他们,她点点头。

      “这位是陈太,当年车厂的会计。”颂猜介绍。

      陈太的粤语带浓重潮汕口音“坐吧。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她说话很直接,眼神锐利,不像差猜那样畏缩。

      “陈太,关于1976年周启明先生的车祸,您知道什么?”沈世钧问。

      陈太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车厂的账本我都留着。车祸后第三天,有人往车厂账户打了二十万港币,备注是‘设备更新费’。但当时车厂根本没有更新设备。”

      “汇款人是谁?”

      “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陈太说,“我查过,那家公司只有一个股东沈国雄。”

      又一个证据。

      “车厂老板突然移民,也是沈国雄安排的吗?”陆竞宸问。

      “是。”陈太点头,“老板走之前,沈国雄来过一次,两人在办公室谈了半小时。老板出来后,脸色很难看,说立刻收拾东西,下周就走。”

      “您为什么没走?”

      陈太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因为我丈夫是周启明先生的朋友。周先生出事后,我丈夫一直怀疑不是意外。他让我留在车厂,留意所有异常。可惜,他五年前去世了,没等到真相大白。”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收据“这是当年换刹车零件的收据。车祸前一天,车厂进了一批新零件,但第二天就‘失踪’了。我怀疑,有人用新零件换走了周先生车上的旧零件,让调查看起来像零件老化。”

      “为什么警方没发现?”

      “因为换零件的人很专业。”陈太说,“只换了最关键的两个部件,其他保持原样。如果不是内行,会以为就是正常磨损。”

      陆竞宸看着那张收据,上面的零件编号、价格、日期都清晰可见。四十七年了,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信息依然有力。

      “这些证据,您愿意交给我们吗?”沈世钧问。

      陈太看着他,眼神探究“你是沈耀宗的儿子?”

      “是。”

      “你父亲知道你来找真相吗?”

      “知道,他支持。”

      陈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推过来“拿去吧。我留着这些,就是为了有一天交给应该给的人。”

      “谢谢您。”陆竞宸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陈太站起来,“谢周启明先生吧。他是个好人,不该那样死。”

      她离开时,背挺得很直,像完成了某种使命。

      回到酒店已经晚上十点。

      曼谷的夜晚依然喧嚣,但房间里很安静。陆竞宸把所有证据摊在床上,信、照片、录音带、收据、账本复印件。四十七年前的碎片,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沈国雄为了阻止周启明举报财务造假,收买司机差猜破坏刹车。差猜动了恻隐之心,只做了轻微手脚。但沈国雄不放心,又派人做了第二次破坏,导致刹车完全失灵。车祸后,他用钱封口,安排相关人士离开香港。

      没有直接下令杀人,但每一步都在把人推向死亡。

      “够定罪吗?”陆竞宸问。

      沈世钧正在用笔记本电脑查询香港法律“教唆他人危害生命安全,最高可判十年。但时间过去太久,很多证据可能无效。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父亲当年可能知情,甚至默许。”沈世钧的声音很痛苦,“如果他及时制止二叔,或者主动自首,也许周启明不会死。”

      陆竞宸走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肩上“你父亲已经用后半生在赎罪了。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怎么让沈国雄付出代价。”

      沈世钧握住他的手“回香港后,我会把这些交给警方。但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我们要防备沈世轩。”陆竞宸接话,“他放出部分录音,是为了逼我们行动。现在我们在曼谷,他一定知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手机响了,是阿杰。

      “陆总,酒店前台说有人留了封信给您。”

      “谁留的?”

      “没说名字,只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信封上写着‘陆竞宸先生亲启,关于周启明’。”

      陆竞宸和沈世钧对视一眼。

      “我下来拿。”

      信封很普通,白色,没有邮票,只有手写的字。里面只有一张纸,打印的几句话

      “陆先生:
      曼谷的天气不错,希望你们调查顺利。
      不过,你们找到的,只是我想让你们找到的。
      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关心你们的朋友”

      没有署名,但还能是谁?

      沈世轩。

      他知道他们来曼谷,知道他们在查什么,甚至可能...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

      包括让他们找到差猜,找到陈太,找到这些“证据”。

      陆竞宸把纸条递给沈世钧,后者看完,脸色阴沉。

      “他在玩猫捉老鼠。”沈世钧说,“我们是老鼠,他是猫。他让我们以为找到了线索,其实只是在逗我们玩。”

      “或者,”陆竞宸看着窗外的曼谷夜景,“他想让我们以为沈国雄是凶手,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什么意思?”

      “如果沈国雄真的是凶手,沈世轩作为儿子,为什么要揭发?”陆竞宸分析,“除非...凶手另有其人,沈世轩想嫁祸给父亲,保护真正的凶手。或者...”

      他停顿“或者真正的凶手,就是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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