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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湄南河之夜 从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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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店房间能看到湄南河的粼粼波光。夜色中的河流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万千金箔。
陆竞宸站在窗前,手里还拿着沈世轩的那封信。纸张很轻,但上面的每个字都沉重如铅。
“在想什么?”沈世钧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在想他到底想要什么。”陆竞宸把信折好,“如果他只是要扳倒你,有更简单的方法。如果他想要沈氏,现在应该回香港运作董事会。但他却在这里...和我们玩捉迷藏。”
沈世钧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转过陆竞宸的身体,面对着他“竞宸,今晚我们不谈这个。”
“那谈什么?”
“谈点别的。”沈世钧拉着他往门口走,“比如...我饿了。曼谷的街头小吃,你试过吗?”
陆竞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总要吃街边摊?”
“偶尔一次。”沈世钧已经拿起外套,“而且我查过了,考山路离这里不远。”
考山路的夜晚是另一个世界。
霓虹灯牌密集如林,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香料的热辣、啤酒的麦芽味,还有世界各地游客的欢笑声。狭窄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小吃摊,烤鱿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芒果糯米饭装在透明的盒子里,颜色鲜艳得像艺术品。
沈世钧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穿着浅色亚麻衬衫和长裤,在一群穿背心短裤的背包客中显得格格不入,但眼神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一个摊位上金黄酥脆的球状物。
“炸昆虫。”陆竞宸故意说。
沈世钧的表情瞬间凝固。
陆竞宸笑了“骗你的,那是炸鱼丸。”他买了两串,递给沈世钧一串,“尝尝。”
沈世钧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两人沿着拥挤的街道慢慢走,手里拿着各种小吃,烤猪肉串、青木瓜沙拉、椰子冰淇淋。陆竞宸发现沈世钧其实很能吃辣,泰式酸辣汤面加了三勺辣椒粉,面不改色。
“没想到你这么能吃辣。”陆竞宸说。
“小时候经常偷跑出去吃大排档。”沈世钧笑了,“我母亲管得严,家里的菜永远清淡养生。所以我和世轩...”他的笑容淡了淡,“我和世轩经常偷偷溜出去,他知道哪里有好吃的。”
提到沈世轩,气氛微妙地沉了一下。
陆竞宸拉着他走进一家露天酒吧,点了两瓶啤酒。酒吧很小,只有几张木桌,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音响里放着舒缓的泰语民谣。
“你们以前关系很好?”陆竞宸问。
沈世钧喝了一口啤酒“曾经很好。他比我小五岁,小时候总跟在我后面,叫我‘钧哥’。我带他去打游戏机,教他骑自行车,他闯祸了我就帮他扛。”
他看着手中的啤酒瓶“后来长大了,家族的竞争就开始了。我父亲是长子,我是长孙,注定要继承沈氏。世轩的父亲不甘心,世轩...也渐渐变了。”
“你觉得他现在恨你吗?”
“恨吧。”沈世钧轻声说,“但也许更多是嫉妒,是不甘。他觉得我拥有的一切只是因为我生得好,而不是因为我比他强。”
陆竞宸握住他的手“他知道你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吗?”
“他不知道。”沈世钧摇头,“他也不知道我其实...羡慕过他。”
“羡慕他?”
“羡慕他可以叛逆,可以闯祸,可以不用时时刻刻当‘沈家的骄傲’。”沈世钧的眼神有些飘远,“我从小到大,每一步都必须完美。成绩必须前三,礼仪必须得体,交朋友必须‘门当户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陆竞宸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那种深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疲惫。沈世钧的肩膀上,扛着的不只是一个家族企业,是整个家族百年来的期望。
“那你现在呢?”陆竞宸问,“还觉得自己是提线木偶吗?”
沈世钧转头看他,眼神温柔“遇见你之后,线断了。木偶学会了自己走路。”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陆竞宸感到心头一热。他凑过去,在喧嚣的酒吧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吻了沈世钧。
不是一个激烈的吻,只是唇与唇的轻触,像确认彼此的存在。
周围有口哨声,有掌声,但他们都没在意。
分开时,沈世钧的耳朵有点红。陆竞宸笑了“沈总害羞了?”
“有点不习惯在公共场合。”沈世钧承认,“但...不讨厌。”
吃饱喝足,两人沿着湄南河散步。远离考山路的喧嚣,河边安静许多。对岸是郑王庙,佛塔在灯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晕,倒映在黑色的河面上。
“我母亲一直想来泰国。”陆竞宸忽然说,“她说这里佛教氛围浓,也许能让她心里平静些。但她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香港。”
“你想带她来吗?”
“她去世十七年了。”陆竞宸看着河面,“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还在,看到我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沈世钧静静地等着。
“她可能会说,‘阿宸,妈妈只要你开心就好’。”陆竞宸微笑,“她从来不要求我出人头地,只希望我平安健康。”
“她很爱你。”
“是。”陆竞宸点头,“所以我一直不敢失败,怕对不起她的牺牲。但现在我明白了,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背着愧疚活一辈子。”
他转身面对沈世钧“就像你父亲,背着愧疚活了四十七年。我不想我们那样。”
沈世钧握紧他的手“我们不会。”
河风吹过,带着水汽和远处寺庙的香火味。两人并肩站着,看游船来来往往,看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
这一刻,没有沈氏集团,没有宸星科技,没有家族恩怨,没有未解的谜题。只有两个男人,在异国的河边,握着彼此的手。
“竞宸。”沈世钧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生活可以这样。”沈世钧说,“可以穿着拖鞋吃路边摊,可以在酒吧接吻,可以半夜在河边发呆。这些事,我以前想都没想过。”
陆竞宸靠在他肩上“以后还有很多事,我们可以一起做。”
“比如?”
“比如去冰岛看极光,去撒哈拉骑骆驼,去亚马逊雨林探险。”陆竞宸笑了,“或者就在深水埗吃碗云吞面,然后回家看一部老电影。”
“听起来不错。”沈世钧搂住他的肩,“那就说定了。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件一件去做。”
“拉钩?”
沈世钧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伸出小指“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湄南河的夜色中,许下一个简单的承诺。
回到酒店已是凌晨一点。
陆竞宸洗完澡出来时,沈世钧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轻轻取下眼镜,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沈世钧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竞宸?”
“我在。”陆竞宸躺到他身边。
沈世钧转过身,在睡意朦胧中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别走。”
“不走。”陆竞宸轻拍他的背,“睡吧。”
几分钟后,沈世钧的呼吸变得平稳深沉。陆竞宸却睡不着。
他想起差猜的眼泪,想起陈太的笔记本,想起那封沈世轩的信。真相的碎片已经拼凑得差不多了,但总觉得还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沈世轩到底在隐瞒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扳倒沈世钧,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他们引到曼谷?为什么要让他们找到证据?
除非...这些证据本身有问题。
或者,沈世轩想让他们以为真相是这样,而真正的真相藏在更深的地方。
陆竞宸轻轻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他重新摊开所有证据,一页页仔细看。
差猜的录音里,沈国雄说“我要的是他住院几个月,没空去举报”。
但如果只是想让周启明住院,为什么要做那么彻底的破坏?一个轻微车祸就能达到目的。
陈太的账本显示,沈国雄汇款20万给车厂老板。但一个车厂老板的封口费,需要这么多吗?
还有沈世轩那封信“你们找到的,只是我想让你们找到的。”
陆竞宸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如果沈国雄不是主谋,只是执行者呢?
如果真正想杀周启明的人,不是沈国雄,而是...
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卧佛寺。一个人来。如果你想知道谁真的杀了你父亲。S”
S. 沈世轩。
陆竞宸盯着那条短信,心脏怦怦直跳。
他转头看向床上熟睡的沈世钧。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是陷阱。如果不去,可能错过最关键的信息。
犹豫了几分钟,他回复
“好。”
然后删除短信记录,关掉手机。
他回到床上,轻轻抱住沈世钧。黑暗中,他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但我必须知道。
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结束。
为了让这一切真的过去,让他们可以没有阴影地走下去。
沈世钧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把他搂得更紧。
陆竞宸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