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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卧佛寺摊牌 卧佛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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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佛寺的早晨香火缭绕。
巨大的卧佛像金碧辉煌,佛陀侧卧,右手托头,面容安详。游客还不多,只有几个虔诚的信徒在佛像前跪拜,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清晨露水的气息。
陆竞宸站在回廊下,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他没有告诉沈世钧。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直觉。沈世轩想见的只有他,这场对话只能一对一。
十点整,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很准时。”沈世轩的声音。
陆竞宸转身。沈世轩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亚麻衬衫,卡其裤,像个普通游客。但他的眼神不像,那里面有某种紧绷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我来了。”陆竞宸说,“你想说什么?”
沈世轩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卧佛像:“很美,对吧?佛陀说,一切皆空。可我们凡人,偏偏什么都放不下。”
“沈世轩...”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沈世轩打断他,“因为我母亲信佛。小时候她常带我来寺庙,说佛祖会保佑我们。但佛祖没保佑她,她四十五岁就死了,肝癌。到死都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沈家。”
陆竞宸沉默。他听说过沈世轩的母亲,沈国雄的第二任妻子,出身普通,在沈家一直小心翼翼。
“她死前对我说,‘世轩,你要争气,要让你爸爸看得起你’。”沈世轩笑了,笑容苦涩,“可她不知道,在她丈夫眼里,我们母子从来都只是...装饰品。需要时摆出来,不需要时收起来。”
他转向陆竞宸“你知道我父亲现在在哪里吗?”
陆竞宸摇头。
“在温哥华的豪宅里,和他的新情人。”沈世轩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给他发的那些证据,他看都没看完,只回了一句‘别惹事’。他不在乎沈氏会不会垮,不在乎我伯父会不会身败名裂,甚至不在乎...我手上可能沾了什么。”
陆竞宸的心脏一紧。
沈世轩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以为我放出录音是为了扳倒沈世钧?不,我是为了逼我父亲出面。我想看他会不会为了保住沈氏,回来救我。但我错了,他根本不在乎。”
晨钟响起,浑厚悠长。寺庙里的僧人开始早课,诵经声隐隐传来。
“车祸的真相,”沈世轩缓缓说,“比你们找到的还要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老式MP3播放器,按下播放键。又是一段录音,但这次的声音更模糊,像是偷录的
男A声音苍老:“...必须处理掉周启明。他知道太多了。”
男B声音中年:“可是大哥,那是谋杀...”
男A:“不是谋杀,是意外。山路,刹车失灵,很正常。你安排人去做,干净点。”
男B:“但是耀宗那边...”
男A:“耀宗心软,成不了大事。沈氏要活下去,必须有人做脏活。你是我儿子,这是你的责任。”
录音结束。
陆竞宸的手在发抖:“第一个声音是...”
“我爷爷,沈老爷子。”沈世轩关掉播放器,“沈氏真正的创始人。你父亲要举报的财务造假,就是他一手策划的。他让我父亲去‘处理’,我父亲找了差猜。但差猜心软了,所以...”
“所以有人做了第二次手脚。”陆竞宸接上。
沈世轩点头“你知道是谁吗?”
陆竞宸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你父亲。”
“对。”沈世轩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是我爷爷亲自安排的另一个人。一个更专业、更冷血的人。差猜只是烟雾弹,真正的杀手另有其人。”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沈世轩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封信,“我爷爷去世前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沈氏保不住了,就把这个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有多脏。”
陆竞宸接过信。是沈老爷子的笔迹,颤抖但清晰:
“世轩: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沈氏气数已尽。
我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是1976年。
周启明是个好孩子,但他太正直,正直到会毁掉沈氏。
我让国雄去处理,他心软,办砸了。
所以我亲自安排人做了了断。
这件事我带到坟墓里,但如果你需要,就用它吧。
沈家的罪,总该有人担着。
——爷爷”
信纸在陆竞宸手中簌簌作响。四十七年,三代人,一个家族的罪与罚。
“所以你想做什么?”陆竞宸抬头问。
沈世轩看着他,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疲惫:“我想结束。结束这场游戏,结束沈家的诅咒,结束...我父亲和我之间的互相折磨。”
“你可以直接公开这些。”
“然后呢?”沈世轩反问,“沈氏垮掉,几千员工失业,香港金融圈地震。我爷爷死了,我父亲不在乎,背锅的是沈世钧,他是现在沈氏的掌舵人。还有你,宸星科技刚走上正轨,也会被牵连。”
他走近一步“陆竞宸,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求你。”
“求我?”
“求你和沈世钧,用你们的方式结束这一切。”沈世轩的声音低下来,“不要公开,不要法庭,用商业的方式,让沈国雄付出代价,但保住沈氏。让该赎罪的人赎罪,但不要毁掉无辜的人。”
陆竞宸看着他,这个曾经傲慢、算计、不择手段的男人,此刻眼里的乞求那么真实。
“为什么找我?”
“因为沈世钧听你的。”沈世轩诚实地说,“因为你是局外人,但又是局内人。因为你...理解什么是底线。”
晨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诵经声停了,寺庙里一片寂静。
许久,陆竞宸说“给我这些证据。所有。”
沈世轩把MP3和信都给他“原件都在这里。没有备份。”
“你不怕我直接公开?”
“怕。”沈世轩点头,“但我赌你不会。因为你不是我爷爷,不是我父亲,甚至...不是我。”
他最后看了一眼卧佛,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陆竞宸,对不起。为我做过的一切,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陆竞宸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四十七年前的罪证,和刚刚收到的道歉。
佛像依然安详侧卧,仿佛世间一切纷争,在祂眼中都只是尘埃。
回到酒店时,沈世钧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见陆竞宸进来,他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阿杰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陆竞宸手里的东西。
“我去见了沈世轩。”陆竞宸平静地说。
沈世钧的脸色变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他...”
“他给了我真相。”陆竞宸把MP3和信放在桌上,“所有的真相。”
沈世钧拿起那封信,看完,手开始发抖。他又听了那段录音,听到爷爷的声音时,脸色苍白如纸。
“爷爷...”他喃喃,“怎么会...”
“沈世轩说,他想结束。”陆竞宸握住他的手,“用我们的方式。”
“什么方式?”
“让沈国雄付出代价,但保住沈氏。让该赎罪的人赎罪,但不牵连无辜。”
沈世钧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睛时,眼神变得坚定“好。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沈世轩必须离开沈家,永远不再参与任何沈氏事务。”沈世钧说,“我会给他一笔钱,足够他衣食无忧,但从此他和沈家再无关系。”
陆竞宸点头“他会同意的。他累了。”
两人在房间里制定了计划。不需要律师,不需要警察,用最商业的方式,沈国雄在沈氏的所有股份会被强制收购,价格是市值的十分之一。所得款项成立一个基金,补偿当年受财务造假影响的股东后人。
沈老爷子已故,但沈氏会以他的名义成立一个“企业伦理研究中心”,作为对过去的反思。
而沈世轩,会得到一笔信托基金,但必须签署协议,永不踏足香港商界。
“这样够吗?”制定完所有细节,沈世钧问。
陆竞宸想了想“对你父亲来说,失去财富和地位,比坐牢更痛苦。这就够了。”
“我是问,”沈世钧看着他,“对你来说,够吗?对你父亲...”
陆竞宸走到窗前,看着曼谷的街景。阳光明媚,车水马龙,生命依旧奔腾不息。
“我父亲如果还在,”他轻声说,“他一定会说:‘放过活人吧,死者已矣。’”
他转身,拥抱沈世钧“所以,够了。”
拥抱很紧,像两个在风暴中找到彼此的人。四十七年的恩怨,三代的纠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不是完美的正义,但是...合理的解决。
“我们下午回香港。”沈世钧说,“把事情了结。”
“好。”
飞机上,陆竞宸靠着窗,看云层在脚下铺展。沈世钧在他旁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
空乘送来饮料,陆竞宸要了杯水。喝水时,他想起沈世轩在卧佛寺最后说的话
“陆竞宸,你知道吗?我一直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是干净的。从深水埗爬上来,每一步都靠自己的本事。不像我,生来就沾着沈家的脏。”
那时陆竞宸没回答。现在他想,也许沈世轩错了。
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他也有秘密,也有算计,也有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妥协。
但区别在于,是否还有底线,是否还知道忏悔,是否还在努力...活得像个人。
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沈世钧醒来,握紧他的手:“没事,我在。”
陆竞宸转头看他,笑了“我知道。”
窗外的云海无边无际,像时间,像历史,像所有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可能。
而他们,正在飞回香港,飞回那个充满欲望和机遇的城市,去结束一个旧故事,开始一个新故事。
飞机开始下降。香港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高楼林立,繁华依旧。
陆竞宸握紧沈世钧的手。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