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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盘初现   周一清 ...

  •   周一清晨八点四十五分,中环金融街八号,沈氏大厦。

      阿杰把车停在专用车位,转身看向后座的陆竞宸“最后确认一遍,宸星科技估值的15%,换取沈氏集团战略投资、董事会席位,以及他们动用资源帮我们拿下试点名额。”

      “还有沈世钧亲自担任我方董事。”陆竞宸整理着西装袖口,“以及那个‘密切合作伙伴’的公开形象。”

      “你觉得他到底图什么?”阿杰皱眉,“15%的股份对沈氏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亲自下场为一个科技初创公司站台…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低调作风。”

      陆竞宸推开车门,九月的晨风带着海港的咸涩。“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够亮眼、能堵住家族内部反对声音的胜利。宸星科技恰好出现在对的时机。”

      “所以我们是被利用的棋子?”

      “是互相利用的棋子。”陆竞宸走向大厦旋转门,“区别在于,我早就习惯了在棋盘底层挣扎,而沈世钧…他可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更大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大厦大堂是冰冷的现代主义风格,十二米挑高,整面玻璃幕墙外是维港晨景。前台三位接待员身着定制套装,笑容标准得像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

      “陆先生,沈总在六十八楼等您。”其中一位已经拿起电话,“周特助会带您上去。”

      电梯需要刷卡。周慕仪准时出现在电梯口,今天她穿深灰色套裙,手里抱着iPad和文件袋。

      “沈总正在开晨会,大概还有十分钟结束。”电梯上升时,她快速交代,“您的团队安排在六十七楼的小会议室,可以先熟悉环境。沈总建议,十点整的筹备会从技术演示开始。”

      “沈总今天心情如何?”

      周慕仪顿了一秒“和往常一样。”

      电梯到达六十七楼。门开时,陆竞宸看见了至少二十人的宸星科技团队,技术骨干、法务、财务,个个西装革履,神情紧绷得像要上战场。

      “陆总!”首席技术官陈志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我们刚刚收到消息,另一家申请试点的是‘金科链动’,他们的CEO是证监会副主席的外甥…”

      “知道了。”陆竞宸拍拍他的肩,“按计划准备演示,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陆竞宸环视团队,“今天我们来这里,不是来证明我们比谁有关系,而是来证明我们比谁有实力。都清楚了吗?”

      团队齐声回应,士气明显提振。

      陆竞宸转向周慕仪“带我去见沈总。”

      六十八楼的格局截然不同。深色胡桃木墙面,地毯厚得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走廊两侧挂着的不是现代艺术品,而是老香港的黑白照片,天星小轮、皇后码头、街边大排档。

      沈世钧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门,黄铜把手擦得锃亮。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世钧,你这次太冒险了。”一个中年男声,带着上位者的腔调,“家族内部已经有声音,说你放着自家业务不管,跑去投资什么科技公司。”

      “二叔,沈氏需要转型。”沈世钧的声音平稳,“金融科技是趋势,与其等别人颠覆我们,不如主动参与颠覆。”

      “参与可以,亲自下场没必要。”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位堂弟,“董事会那边我会很难交代,尤其是王董和李董,他们一直觉得你在金管局那几年太…理想主义了。”

      陆竞宸在门外停下,周慕仪也站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周慕仪轻微摇头,示意不要进去。

      “试点项目下个月就要提交申请。”沈世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宸星科技能入选,沈氏的股价至少能涨五个点。到时候,二叔和堂弟在董事会说话,也会更有分量。”

      短暂的沉默。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中年男声最后说,“你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操心。”

      脚步声响起。陆竞宸和周慕仪默契地向后退了几步,假装刚从电梯出来。

      办公室门打开,两个男人走出来。年长的约莫五十多岁,眉眼与沈世钧有三分相似,但神情更冷硬。年轻的那个三十出头,穿着当季最新款的意大利西装,经过陆竞宸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等两人进了电梯,周慕仪才低声说“沈总的叔叔沈国雄,堂弟沈世轩。他们掌控着沈氏集团的传统银行业务。”

      陆竞宸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

      沈世钧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海港。晨光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却也照出了西装肩部细微的褶皱,他站了很久。

      “听到多少?”他没有转身。

      “足够知道沈总在家族内部的位置比我想象中…微妙。”陆竞宸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整齐排列着三台显示器,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宸星科技的股权结构图。页面边缘有手写笔记,字迹凌厉。

      沈世钧终于转身。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在沈家,位置永远都是微妙的。我父亲是长子,我是长孙,但这不意味着自动继承。我二叔有两个儿子,我堂弟有三个孩子…每个人都在计算。”

      “听起来比创业还累。”

      “创业是明刀明枪,家族是暗箭难防。”沈世钧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你的团队准备好了?”

      “十点准时开始。”陆竞宸在对面坐下,“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说。”

      “试点项目的三个名额,金管局内定了一个给‘金科链动’,因为创始人是李副主席的外甥。”陆竞宸身体前倾,“沈总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障碍?”

      沈世钧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竞宸面前。“看看这个。”

      是一份审计报告复印件,封面公司名是“金科链动”。

      “他们去年有三笔跨境交易涉嫌绕开外汇管制,涉及金额不大,但手法很聪明,利用加密货币作为中间媒介。”沈世钧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李副主席一直不知道,因为他外甥用的是母亲那边的姓氏。”

      陆竞宸快速翻阅报告“你怎么拿到的?”

      “金融圈没有秘密。”沈世钧靠回椅背,“尤其当你在这个圈子长大。这份报告现在在我这里,不在李副主席桌上,是因为我相信,最好的筹码不是打出去,而是握在手里。”

      “你在教我怎么玩脏的?”

      “我在教你玩聪明的。”沈世钧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香港的金融游戏,规则写在明面上,但真正的玩法都在水面下。你技术强,我懂规则,这就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陆竞宸合上文件“那我们现在算什么?盟友?合作伙伴?还是暂时的利益共同体?”

      “都算。”沈世钧重新戴上眼镜,“以及,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朋友。虽然我这方面的经验…比较有限。”

      手机震动,周慕仪发来消息“团队已就位,李副主席提前到了。”

      沈世钧起身“走吧。记住,今天你不是来求人给机会的,你是来展示你值得被选择。”

      陆竞宸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沈世钧。”

      “嗯?”

      “如果你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位置,”陆竞宸看着他,“我会给你这场胜利。不是因为交易,是因为你母亲当年帮过我母亲。沈家欠的,你来还。但你要记住,这不是施舍,是交换。”

      沈世钧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头“明白。”

      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宸星科技团队在演示屏前做最后调试,长桌另一侧,金管局的四位评审委员已经入座,为首的是李副主席,六十岁上下,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与身旁的同事低声交谈。

      沈世钧和陆竞宸一同进入时,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李副主席,感谢您拨冗前来。”沈世钧上前握手,“这位是宸星科技的创始人陆竞宸,也是我们沈氏集团最新的战略合作伙伴。”

      “沈总客气了。”李副主席笑容得体,“最近常听人提起陆先生,年轻有为啊。”

      陆竞宸与他握手“还需要向前辈们多学习。”

      寒暄结束,会议正式开始。陈志明走上演示台,深呼吸,然后开始讲解宸星科技的区块链结算系统。数据、图表、模拟演示…四十分钟的演示流畅而有力。

      陆竞宸坐在沈世钧旁边,余光观察着评审委员的表情。三人明显感兴趣,一人在做详细笔记,只有李副主席始终面带微笑,眼神却飘忽。

      演示结束,进入问答环节。

      前几个问题都是技术性的,陈志明应对自如。然后李副主席开口了。

      “陆先生,技术很出色。但我有一个顾虑。”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金融业最重要的是稳定和安全。你们系统宣称的‘零错误率’,在我看来更像是营销口号。任何新系统都会有bug,尤其是在高压力的跨境交易环境中。”

      会议室气氛微妙地紧张起来。

      陆竞宸准备开口,沈世钧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接触。

      “李副主席说得对,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沈世钧接过话头,“所以我们沈氏集团的技术团队在过去一周,对宸星系统进行了三轮压力测试。结果报告已经提交给金管局技术审查组,显示系统在模拟峰值交易量下的稳定率达到99.997%。”

      李副主席的笑容僵了一下“哦?已经提交了?”

      “上周五下午五点。”沈世钧微笑,“按照规定流程,抄送给了评审委员会各位。也许李副主席还没来得及看。”

      这是一步险棋。陆竞宸看见李副主席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松开。

      “老了,事情一多就容易忘。”李副主席恢复了笑容,“99.997%…确实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数字。不过,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他看向陆竞宸:“你们公司成立才三年,团队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金融业需要经验,尤其是在处理危机时。如果系统真的出现问题,你们有没有足够的应急能力?”

      这个问题更尖锐。年轻是宸星科技的优势,也是软肋。

      陆竞宸站起来,走到演示屏前。“李副主席,请允许我分享一个数据。”他操作平板,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表,“宸星科技的核心团队来自全球顶尖金融机构和科技公司,总从业年限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年。而我本人,十八岁开始在深水埗的换汇小店打工,二十一岁做跨境贸易的中介,二十四岁创立第一家公司失败,二十七岁创立宸星科技。”

      他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的经验不是从MBA课堂或者家族企业里学来的,是在街边、在码头、在一次次被银行拒之门外、在为了发工资抵押自己所有东西的夜晚…学来的。”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我知道钱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知道交易延迟一分钟会让一个小企业主多付多少利息,知道所谓的‘金融稳定’背后是多少普通人的生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当我设计这个系统时,”陆竞宸继续,“我想的不是怎么让大银行赚更多钱,而是怎么让那个深水埗的小店主,能像中环的银行家一样,三分钟完成一笔跨境汇款。金融科技不该是锦上添花,应该是雪中送炭。”

      他走回座位,坐下前补充了一句“当然,技术上我们有沈氏集团这样的合作伙伴做后盾。经验与创新的结合,我想这才是香港金融的未来。”

      沈世钧第一个鼓掌。接着是其他评审委员,最后连李副主席也不得不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

      会议在十一点四十分结束。李副主席离开前,拍了拍沈世钧的肩膀“世钧啊,你这次眼光不错。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记得多提点,别让他…太冒进。”

      “我会的,李叔叔。”沈世钧微笑送他进电梯。

      等电梯门关上,沈世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转身看向陆竞宸“刚才那段话,有几句是真的?”

      “哪部分?”

      “深水埗小店、抵押所有东西…”沈世钧盯着他,“是真情流露,还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陆竞宸回视他“沈总觉得呢?”

      “我觉得,”沈世钧走向办公室,“你比我想象中更懂这个游戏的玩法。”

      中午,团队在六十七楼的小餐厅用餐。气氛轻松了不少,大家都感觉演示很成功。

      陆竞宸独自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的人群。手机震动,是沈世钧的消息:“来我办公室,午餐已经订了。”

      他回复“好。”

      周慕仪在电梯口等他“沈总在阳台。”

      办公室外有一个小小的露天阳台,摆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沈世钧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个外卖盒——不是想象中的高级料理,而是简单的云吞面。

      “深水埗‘刘记’的。”沈世钧递给他筷子,“我读书时经常偷跑去吃。”

      陆竞宸坐下,掀开盒盖。热气腾起,熟悉的香味。“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

      “你母亲当年离开沈家时,问管家能不能推荐深水埗好吃的店。”沈世钧拌着自己的面,“管家推荐了刘记。我猜她带你去过。”

      陆竞宸夹起一颗云吞,没有说话。

      “上午的表现很好。”沈世钧说,“李副主席不会明着反对了,但他会让技术评审组卡得更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你觉得我们有几成把握?”

      “七成。”沈世钧抬头,“剩下的三成,取决于你下周的表现。”

      “下周?”

      “下周六是我父亲的八十岁寿宴。”沈世钧的语气很淡,“家族所有成员、生意伙伴、政商界重要人物都会到场。我需要你作为我的‘密切合作伙伴’出席。”

      陆竞宸放下筷子“在你家族面前演戏?”

      “不是演戏。”沈世钧看向他,“是让他们看见,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需要你穿得像个值得沈氏投资的企业家,说话像个了解金融业的专家,举止像个…配站在我身边的人。”

      “要求很多啊。”

      “因为这场宴会本身就是一场战斗。”沈世钧的眼神冷下来,“我二叔会带他的候选人,我堂弟会挑拨离间,其他家族的人会评估我的实力。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解读。”

      陆竞宸沉默地吃了几口面。“如果我答应,有什么额外条件?”

      沈世钧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过来。“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底座,镶嵌着罕见的蓝灰色钻石,设计简约现代。

      “这…”

      “戴上它们去宴会。”沈世钧说,“我有一对相似的。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是认真的合作伙伴。”

      陆竞宸拿起一枚袖扣,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很贵吧?”

      “比不上你耳钉背后的故事珍贵。”沈世钧站起来,“考虑一下。周五前给我答案。”

      他走进办公室,留下陆竞宸独自在阳台。

      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港的气味。陆竞宸转动着袖扣,钻石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手机震动,阿杰的消息:“刚打听到,沈家寿宴的邀请名单上有金管局所有人,还有几家我们想争取的投资机构。去吗?”

      陆竞宸看着那对袖扣,又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阿宸,别恨任何人。但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回复阿杰“去。帮我准备一套像样的礼服。”

      然后他打字给沈世钧,删掉,重写,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成交。”

      发送后,他把袖扣放回盒子,小心收进口袋。

      云吞面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在深水埗的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食物再凉,也不能浪费。

      因为你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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