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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宴与暗涌   浅水湾 ...

  •   浅水湾道121号,沈家老宅。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时,陆竞宸第一次理解了“深宅大院”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不是中环那些摩天大楼里的顶层复式,而是真正依山面海、占地近千坪的欧式庄园。主楼是殖民时期建筑风格,白色外墙,拱形窗棂,前庭花园里的百年榕树枝叶如盖,缠绕着小串暖黄色灯饰。

      阿杰驾驶的黑色轿车跟随车队缓慢前行,陆竞宸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

      “紧张?”阿杰从后视镜看他。

      “像要上刑场。”陆竞宸调整着袖扣,沈世钧送的那对蓝灰钻石袖扣,在车内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记住,你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求人的。”阿杰说,“沈世钧需要你,和你需要他一样多。”

      车停在主楼前。身着制服的侍者上前开门,陆竞宸下车时,感受到至少七八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评估。

      他今天穿的是沈世钧派人送来的定制礼服,午夜蓝三件套,剪裁完美贴合身形,领口是低调的翼领,没有领带,显得随意却精心。耳钉换成了更简洁的款式,但仍然是黑钻。

      “陆先生,这边请。”周慕仪不知何时出现,她今晚穿着香槟色长裙,平时利落的短发做了微卷处理,“沈总在花园等您,有几位的家人想先见见您。”

      不是沈世钧本人来接。这是个信号。

      陆竞宸跟着周慕仪穿过主厅。水晶吊灯下,穿着华服的宾客三三两两交谈,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气味。他认出几位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面孔,还有两个二线明星。

      花园里灯火通明,临时搭建的玻璃暖房内,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沈世钧站在一丛白玫瑰旁,正与一对中年夫妇交谈。

      他今晚也穿了午夜蓝,不过是更深的色调,领口别着一枚铂金领针。看见陆竞宸时,他微微点头,示意他过去。

      “竞宸,来。”沈世钧自然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一个亲昵但不逾矩的动作,“这是我二叔二婶。二叔、二婶,这是宸星科技的创始人陆竞宸,也是我最近重点投资的合作伙伴。”

      沈国雄比照片上看起来更严肃,鹰隼般的目光在陆竞宸身上停留了几秒。“陆先生,久仰。世钧很少这么推崇一个人。”

      “沈先生过奖了。”陆竞宸与他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是沈总给了我们机会。”

      沈太太保养得宜,笑容温婉,但眼神锐利“陆先生看着很年轻啊。哪里人?”

      “香港本地,深水埗长大。”

      “哦?”沈太太挑眉,“那真是不容易。父母做什么的?”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母亲以前做些零工。”陆竞宸微笑,“很早就过世了。”

      “这样啊…”沈太太拖长了语调,“那陆先生真是白手起家的典范了。世钧,你该多学学人家这种拼搏精神。”

      话里有话。沈世钧搭在陆竞宸肩上的手紧了紧“二婶说得对。所以我这不是把人请来,准备好好请教吗?”

      又寒暄了几句,沈国雄夫妇离开去招呼其他客人。他们一走,沈世钧的手立刻放了下来。

      “抱歉。”他低声道,“我二婶说话一贯如此。”

      “习惯了。”陆竞宸活动了下肩膀,“不过下次你要做戏,可以提前打个招呼。我肩膀差点脱臼。”

      沈世钧嘴角微扬“演技太差,需要多练习。”

      “沈世钧!”一个欢快的男声插了进来。

      陆竞宸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端着香槟走过来,沈世轩,沈世钧的堂弟。他今晚穿酒红色天鹅绒西装,领结歪歪的,头发刻意抓得凌乱,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陆先生吧?”沈世轩主动伸出手,握手时却故意用了很大力气,“沈世轩。听说你把我堂哥迷得神魂颠倒,连家族会议都为你说话。”

      “世轩。”沈世钧语气警告。

      “开玩笑啦!”沈世轩大笑,转向陆竞宸,“别介意,我这个人就爱说实话。对了,陆先生做区块链的?巧了,我最近也投了几家相关公司,说不定我们可以…交流交流。”

      他的目光在陆竞宸脸上停留得有点久。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陆竞宸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肯定会有机会的。”沈世轩眨眨眼,“我堂哥这个人吧,事业心太重,不懂生活。陆先生这么有趣的人,应该多出来玩玩。改天我组个局,游艇出海,怎么样?”

      “世轩,父亲在书房等你。”沈世钧打断他。

      “哦,对,寿星公召唤。”沈世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那待会儿见,陆先生。一定要留支舞给我啊。”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酒红色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离他远点。”沈世钧低声说,“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玩玩’。”

      “看出来了。”陆竞宸整理袖口,“你们沈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直接?”

      “不是直接,是习惯了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沈世钧从侍者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递给他一杯,“包括人。”

      晚宴正式开始时,陆竞宸被安排在沈世钧左手边的主桌,一个微妙的位置,既不是家属,又比普通宾客更靠近中心。沈老爷子坐在主位,穿着深红色唐装,虽然头发全白,但眼神清明,偶尔与身旁的人交谈几句,声音洪亮。

      祝酒环节,沈世钧站起来致辞。他的演讲简洁有力,感谢父亲培养,回顾家族历史,展望未来方向。最后他说:“父亲教过我,做金融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建立多少信任。今天在座各位,都是沈家多年的合作伙伴和朋友,这份信任,比任何数字都珍贵。”

      掌声中,陆竞宸看见沈老爷子微微点头。

      菜肴一道道上来,陆竞宸大多时候在听桌上的人交谈,地产走势、股市波动、某个家族的家丑。沈世钧偶尔会侧身低声为他解释一两个人物关系,或者某个行业术语。

      “那个穿紫色旗袍的女士,”沈世钧借着夹菜的姿势靠近,“霍家二房的长女,她先生是证监会的人。如果你想认识,等会儿可以引荐。”

      “不急。”陆竞宸切着盘中的龙虾,“先把你家里的战场打扫干净。”

      沈世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甜品上桌时,沈老爷子突然开口“竞宸是吧?世钧常提起你。”

      全桌安静下来。

      陆竞宸放下叉子“沈老先生。”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沈老爷子说话慢条斯理,却自带威严,“世钧说你那个系统,能让跨境交易快很多。具体是怎么做到的?”

      这不是闲聊,是考试。

      陆竞宸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区块链的分布式账本原理,避免技术术语,重点放在实际应用和效率提升。沈老爷子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

      “听起来不错。”听完后,老爷子点头,“但金融这东西,快不一定好。我年轻时候做汇兑,一笔交易跑三天,为什么?因为要查清楚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现在你们三分钟搞定,怎么保证不是黑钱?”

      “技术可以追踪每一笔交易的路径。”陆竞宸回答,“反而比传统方式更透明。”

      “透明?”老爷子笑了,“世界上最不透明的就是人心。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做系统的时候,要想着怎么防人,不是怎么方便人。”

      这话里有深意。陆竞宸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老爷子转向沈世钧,“你这个合作伙伴找得还行,至少说话实在。”

      这是一个重要信号。桌上其他人看陆竞宸的眼神立刻有了变化。

      晚宴结束,宾客移步舞厅。乐队开始演奏华尔兹,一对对男女滑入舞池。

      “要跳吗?”沈世钧问。

      “我只会最基本的。”陆竞宸坦白,“而且跳男步还是女步?”

      沈世钧笑了,真正的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随你。不过我跳男步比较熟练。”

      他们走到舞池边缘,沈世钧的手轻轻扶上陆竞宸的腰。不是搭肩,是真正的交谊舞姿势。

      音乐是《Moon River》。缓慢,抒情。

      “放松。”沈世钧低声说,“跟着我的节奏。”

      陆竞宸其实跳得不错。母亲的遗物里有一本老旧舞谱,他小时候无聊时翻过,还跟着录像带学过基本步。但此刻他选择跟随沈世钧的引导,让沈世钧掌控节奏,自己只是配合。

      “你二叔刚才看了我们三次。”陆竞宸说。

      “他在评估。”沈世钧带着他转了个圈,“评估你值不值得他改变策略。”

      “结果呢?”

      “你刚才和父亲的对话加分了。”沈世钧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些,“老爷子很少在公开场合肯定人。”

      舞曲进行到一半,陆竞宸突然感觉有人盯着自己。他抬眼,看见舞池另一侧的沈世轩正看着他,手里端着酒杯,眼神意味深长。

      “你堂弟…”

      “别理他。”沈世钧带着他转了个身,背对沈世轩的方向,“他在测试你的底线。”

      “什么底线?”

      “看你到底是真心跟我合作,还是可以被收买。”沈世钧的声音压得很低,“世轩喜欢收集东西,尤其是…人。”

      陆竞宸莫名想起沈世钧在车上说过的话: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玩玩。

      一曲结束,掌声响起。沈世钧松开手,但没有后退“要出去透透气吗?”

      “好。”

      他们从侧门走出舞厅,来到一个临海的小露台。夜晚的海风带着咸味,吹散了宴会厅里的燥热。远处海面上,几艘游艇的灯光如星点。

      沈世钧靠在栏杆上,解开领口的第一颗纽扣。“累吗?”

      “比开一天会累。”陆竞宸学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你们家的社交,像打仗。”

      “本来就是打仗。”沈世钧点燃一支烟,陆竞宸第一次见他抽烟,“只是武器是笑容和祝酒词。”

      “你抽烟?”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沈世钧吐出一口烟雾,“老爷子身体其实不太好,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两年。这两年,沈家会重新洗牌。”

      陆竞宸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所以你才这么急。”

      “时间不等人。”沈世钧弹了弹烟灰,“我必须在老爷子还能说话的时候,拿到足够多的筹码。”

      “包括我?”

      “尤其是你。”沈世钧转头看他,“你是变量,是意外,是我计划里唯一不在控制范围内的因素。而这正是你的价值。”

      陆竞宸沉默了。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也吹来了远处乐队隐约的乐声。

      “沈世钧,”他忽然问,“如果我们真的只是单纯的商业合作,你会告诉我这么多吗?”

      沈世钧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

      “不会。”他诚实地说,“但那天在车上,你提到你母亲…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们可以不只是交易。”

      “因为你觉得亏欠?”

      “因为我觉得,我们其实很像。”沈世钧转身面对他,“都在一个自己不完全属于的世界里挣扎。你从下往上爬,我从上往下走,但遇到的阻力是一样的,偏见、算计、不被理解。”

      露台的灯光很暗,但陆竞宸能看清沈世钧眼里的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伪装的疲惫。

      “我答应出席的时候,”陆竞宸说,“阿杰问我,值不值得冒这个险。我说我不知道。但现在我觉得,也许值得试试。”

      “试什么?”

      “试试看,在这个人人都在算计的游戏里,能不能找到一两个可以不算计的人。”陆竞宸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这对袖扣,我会戴着。但不仅仅是为了做戏。”

      沈世钧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他伸出手,不是要拿袖扣,而是轻轻碰了碰陆竞宸的左耳。

      “耳钉还在。”他说。

      “一直都在。”陆竞宸回答。

      露台的门突然被推开,周慕仪快步走出来,神色紧张:“沈总,出事了。”

      “怎么了?”

      “金管局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金科链动’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质疑宸星科技系统的安全性。材料里有…我们内部测试的一些数据细节。”

      沈世钧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哪些数据?”

      “最关键的几组压力测试结果。”周慕仪看了陆竞宸一眼,“只有我们技术团队和沈总您知道的数据。”

      内部泄密。

      陆竞宸和沈世钧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他在哪?”沈世钧问。

      “刚看见沈世轩先生往车库方向去了。”周慕仪说,“他说喝多了,要先走。”

      沈世钧转身就要走,陆竞宸拉住他:“等等。”

      “怎么?”

      “你这样冲过去,只会打草惊蛇。”陆竞宸冷静地说,“而且没有证据。”

      “那你说怎么办?”

      陆竞宸思考了几秒“让他走。但让他以为他赢了。”

      沈世钧眯起眼睛“说具体点。”

      “周特助,”陆竞宸转向周慕仪,“麻烦你现在去车库,装作无意中遇见沈世轩,告诉他…就说我刚才和沈总因为数据泄露的事吵了一架,沈总很生气,我可能要考虑终止合作。”

      周慕仪看向沈世钧,后者点头“照做。”

      “然后,”陆竞宸继续说,“明天一早,我会让技术团队‘紧急修复’几个所谓的‘安全漏洞’,并公开承认系统存在一些小问题,需要延期提交最终方案。让所有人以为,我们被这次泄密打击了。”

      “为什么要示弱?”

      “因为只有示弱,他才会继续出手。”陆竞宸的眼神变得锐利,“下一次,我们才能抓住证据。”

      沈世钧看着他,突然笑了“我现在相信,你真的是从深水埗一步步爬上来的。”

      “那种地方教会我一件事,”陆竞宸说,“当你不够强大的时候,要学会装弱。当你抓到机会的时候,要一击致命。”

      周慕仪离开后,露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海风更大了,远处传来雷声,一场夜雨即将到来。

      “谢谢。”沈世钧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沈世钧的声音很轻,“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

      陆竞宸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海,许久才说:“我母亲以前常说,人生就像渡海,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风浪,也不知道同船的人会不会中途下船。但既然上了同一条船,至少这段航程要互相扶持。”

      “那我们的航程,你觉得能走多远?”

      “不知道。”陆竞宸转头看他,“但至少现在,船还没沉。”

      第一滴雨落在栏杆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来得很快,转眼就连成了线。

      “进去吧。”沈世钧说,“雨大了。”

      他们回到宴会厅时,舞会已经接近尾声。沈世轩果然已经离开,沈国雄夫妇正在送别几位重要客人。沈老爷子坐在主位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似乎真的累了。

      陆竞宸准备告辞时,沈老爷子突然睁开眼睛,对他招招手。

      他走过去,弯下腰。

      “竞宸,”老爷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世钧这孩子,表面看着冷静,其实重感情。你…多担待。”

      这话里的含义太多了。陆竞宸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点头:“我会的,沈老先生。”

      老爷子拍拍他的手:“去吧。路上小心。”

      走出沈家大门时,雨已经下得很大。阿杰把车开到门前,陆竞宸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沈世钧站在门口廊下,隔着雨幕看着他,没有挥手,只是微微颔首。

      车驶出沈家庄园,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陆竞宸靠在后座,疲惫地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沈世钧的消息“安全到家后告诉我。”

      他回复“好。”

      然后是第二条“袖扣很适合你。”

      陆竞宸看着这五个字,许久,才打字回复“你选的,当然合适。”

      发送后,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香港夜景。

      游戏升级了。从商业博弈,到家族内斗,再到现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联系。

      他摸了摸左耳的耳钉,又摸了摸袖口的钻石。

      母亲,如果你还在,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车驶过海底隧道,从港岛回到九龙。霓虹灯在雨中晕开,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

      陆竞宸突然想起沈世钧在露台上说的话,我们其实很像。

      也许吧。但再像,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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