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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账 暴雨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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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连续下了三天。
香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摩天大楼的尖顶隐入灰蒙的天空,维港的海面泛着铅色的波纹。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表面,也冲刷出一些深埋地下的东西。
周五早晨八点,宸星科技的新闻发布会在君悦酒店宴会厅如期举行。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讲台。陆竞宸提前十五分钟到场,在休息室里最后确认讲稿。
沈世钧推门进来时,陆竞宸正在调整领带。两人从镜子里对视。
“准备好了?”沈世钧问。
“准备好了。”陆竞宸转身,“你呢?”
“我父亲昨晚提前从瑞士回来了。”沈世钧的语气很淡,但陆竞宸听出了其中不寻常的紧绷,“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降落在私人停机坪,然后回了浅水湾老宅。到现在谁也没见。”
“为什么提前回来?”
沈世钧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不知道。但周慕仪说,老爷子回家后第一件事是进了书房,然后让管家把所有1997年到1998年的家族账目和往来信件都找出来。”
1997到1998。那个年份像一根针,刺进陆竞宸的胸口。
“和我母亲有关?”
“不知道。”沈世钧转身,眼神复杂,“但时间点太巧合了。而且我今早收到消息,金管局那边突然推迟了试点项目的评审会,没有解释原因,只说‘需要更多时间核实一些历史情况’。”
陆竞宸的手机震动,是阿杰发来的消息“所有媒体都到场了,李副主席也来了,坐在第三排。还有…沈世轩在最后一排,一个人。”
他把手机递给沈世钧看。
沈世钧看完,冷笑一声“他来看戏。”
“那就演给他看。”陆竞宸拿起讲稿,“走吧,该上场了。”
宴会厅的灯光亮得刺眼。陆竞宸走上讲台时,台下瞬间安静,只剩下快门声。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袖口是那对蓝灰钻石袖扣。左耳的黑钻耳钉在灯光下偶尔一闪。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冒雨前来。”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我知道,过去一周关于宸星科技有很多传言。今天,我不回避任何问题,也不隐瞒任何事实。”
他点击遥控器,身后大屏幕出现一张清晰的监控截图,码头,小张和赵经理交易U盘的那一幕。
“四天前,我们发现公司内部有人泄露商业机密。经过调查,我们锁定了嫌疑人,并在昨晚掌握了确凿证据。”陆竞宸的语气平稳有力,“涉案人员已移交警方,相关企业我们也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但更重要的是……”
他切换画面,出现一份盖着金管局公章的确认函。
“我们已提前四天,向金管局提交了最终版试点申请方案。就在今天早晨七点,我们收到了初步确认,宸星科技的申请材料完整有效,已进入技术评审阶段。”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陆竞宸等待了几秒,继续“我知道有人会问,为什么提前提交?因为真正的实力不需要等到最后一刻。真正的技术,不怕任何审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李副主席脸上。
“金融科技不是零和游戏。宸星科技要做的,不是颠覆谁,而是让香港的金融体系变得更好、更快、更公平。如果有人认为这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那我只能说,是的,它确实威胁到了那些靠信息不对称和低效率赚钱的人的利益。”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然后如潮水般蔓延。
沈世钧就在这时走上讲台,站在陆竞宸身边。两人并肩而立,身高相仿,气质迥异却莫名和谐。
“作为宸星科技的战略投资者和董事会成员,我代表沈氏集团,在此重申我们的全力支持。”沈世钧的声音比陆竞宸更低沉,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沈氏集团投资宸星科技,不仅因为它的技术,更因为它的愿景,让金融服务惠及每一个人,而不仅仅是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
镜头疯狂闪烁。这是沈世钧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明确地表明立场。
提问环节开始。前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技术细节和试点前景,陆竞宸和沈世钧配合默契,应答如流。
然后,一个坐在后排的记者站了起来。他戴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旧式录音笔。
“陆先生,我是《真相周刊》的记者。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有一些关于您母亲的资料,想向您核实一下。”
宴会厅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陆竞宸的面色不变“请问。”
“资料显示,您的母亲陆美玲女士,1998年初曾在沈家做帮佣。同年2月,她突然离职,而就在她离职前后,沈氏集团旗下一家公司发生了一笔异常的资金转移,涉及金额两千万港币。这笔钱最终流入一个离岸账户,而账户的持有人…是陆美玲女士。”
死一般的寂静。
陆竞宸感觉到身旁沈世钧的身体僵了一下。
“您母亲当时月薪不到四千港币,请问如何解释这笔巨额资金的来源?”记者追问,“另外,就在资金转移发生后不久,那家公司的审计主管突然辞职,三个月后在泰国清迈因‘意外溺水’去世。您是否了解这些情况?”
所有镜头转向陆竞宸,等待他的回答。
陆竞宸缓缓拿起话筒。他的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关于我母亲,”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我唯一能告诉各位的是,她是一个善良、勤劳的女人,一生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她1998年离开沈家,是因为我生病需要照顾。至于您提到的资金和账户……”
他停顿,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最后一排的沈世轩。后者正微笑着,轻轻鼓掌。
“我一无所知。”陆竞宸说,“但如果有人试图用我母亲的名义做文章,我在此郑重声明,我会追查到底,直到水落石出。”
记者还想追问,沈世钧已经接过话筒“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关于匿名信的内容,沈氏集团会正式回应。散会。”
安保人员迅速上台,护送两人离开。身后,记者们的提问如暴雨般砸来
“沈总,那笔两千万和您父亲有关吗?”
“陆先生,您母亲真的不知道这笔钱吗?”
“沈氏集团会重新评估对宸星科技的投资吗?”
休息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陆竞宸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
“那笔钱是真的?”他问,声音里压抑着什么。
沈世钧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我需要查。”
“你父亲突然提前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不知道。”沈世钧转身,脸上是陆竞宸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困惑,“但我父亲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做违法的事,更不会…”
“更不会什么?”陆竞宸走近,“更不会让一个帮佣背锅?更不会在事发后二十多年,还留着证据让人翻出来?”
沈世钧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沉重。
陆竞宸的手机响了,是阿杰“陆总,外面全是记者,后门也被堵了。还有…刚收到一封快递,是给你的,没有寄件人信息。”
“拆开。”
几秒后,阿杰的声音变了“是…照片。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几张文件复印件。其中一张是1998年2月28日的银行转账凭证,两千万,转入账户名是…陆美玲。”
陆竞宸闭上眼睛。母亲临终前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她握着他的手说“阿宸,妈妈这辈子清清白白,你要记住。”
“还有别的吗?”他问,声音沙哑。
“一封手写信,复印件。”阿杰停顿,“是你母亲的笔迹。上面写…‘钱已收到,我会按您说的做。但求您放过我儿子。’”
陆竞宸的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沈世钧捡起手机,听到了阿杰焦急的呼唤“陆总?陆总?”
“他在。”沈世钧说,“我们会处理。你先稳住公司那边,所有媒体问询一律‘无可奉告’。”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递给陆竞宸。两人的手在交接时碰到一起,沈世钧没有立刻松开。
“竞宸,”沈世钧很少这样叫他,“看着我。”
陆竞宸抬眼。他的眼神是沈世钧从未见过的空洞。
“我不知道那封信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沈世钧握紧他的手,“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在试图毁掉你,毁掉宸星科技,毁掉我们之间的合作。如果我们现在乱了,就正中他们下怀。”
“那是我母亲的字迹。”陆竞宸低声说,“我认得。”
“字迹可以伪造。”
“但照片呢?转账凭证呢?”陆竞宸抽回手,“沈世钧,如果我母亲真的收了那笔钱,如果她真的参与了什么…”
“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沈世钧打断他,“而且就算她收了钱,也一定有原因。一个带着生病孩子的单身母亲,在1998年的香港,你能想象她面临的是什么吗?”
陆竞宸沉默。他想起了深水埗那个潮湿的小房间,想起了母亲半夜咳嗽的声音,想起了她为了省药钱,把自己的药量减半。
“我需要见你父亲。”他说。
沈世钧摇头“他现在谁都不见。连我都被挡在书房外。”
“那我直接去沈家。”
“不行。”沈世钧拦住他,“现在外面全是记者,你这个时候去沈家,等于承认你和这件事有关。而且我父亲的状态…周慕仪说,他从今早起就没出过书房,管家送进去的饭几乎没动。”
“那怎么办?等着下一个爆料?等着看明天的头条怎么写?‘科技新贵竟是金融丑闻之子’?‘沈氏集团投资对象身世存疑’?”
陆竞宸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这些年的压抑、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沈世钧没有后退。他等陆竞宸说完,才平静地说:“给我二十四小时。我会查出真相。”
“你怎么查?连你父亲都不告诉你。”
“我有我的方法。”沈世钧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周慕仪,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还有,联系金管局的陈副局长,说我有重要事情需要当面汇报。”
挂断电话,他看着陆竞宸“在这期间,你哪里都不要去。就留在这里,或者我安排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孩。”
“但你是我的合作伙伴。”沈世钧的眼神锐利,“而且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出去只会让事情更糟。相信我一次,好吗?”
陆竞宸看着他,许久,终于点头。
“好。”他说,“二十四小时。”
沈世钧离开后,陆竞宸独自留在休息室。暴雨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记者和围观人群。
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几秒,接通。
“陆先生,喜欢我送的礼物吗?”是沈世轩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些照片和文件,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的。”
陆竞宸握紧手机“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沈世轩说,“离开沈世钧,来我这边。我能给你的,比他给的更多。而且我不在乎你母亲做过什么,说实话,两千万,在那个年代,够她那种女人做任何事了。”
“闭嘴。”
“生气了?”沈世轩笑得更开心,“你知道吗,我查过你母亲当年的病历。她得的是肺癌,晚期。治疗费至少要一百万,她哪里来的钱?靠做帮佣?还是靠…”
“我说,闭嘴。”陆竞宸一字一顿。
“好吧好吧。”沈世轩收起笑意,“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没做出决定,下一批资料就会送到所有媒体的邮箱。包括你母亲在医院的缴费记录,还有…她和你父亲的合影。”
“什么?”
“哦,我没说吗?”沈世轩故作惊讶,“你母亲和沈老爷子,年轻时可是认识的。不止认识,可能还…算了,你自己想想吧。明天见,陆先生。”
电话挂断。
陆竞宸站在原地,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他想起母亲偶尔会看着某处发呆,眼神空洞,想起她总是把沈家送的那对耳钉小心收好,却从不佩戴;想起她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阿宸,如果以后有人找你,说关于沈家的事,你…”
她没说完就陷入了昏迷。
他当时以为她是神志不清。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陆竞宸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捂住脸。所有的线索像拼图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
母亲在沈家工作的时间正好是1997年6月到1998年2月,亚洲金融风暴最严重的时候。
她突然离职,带他搬离了原来租住的地方,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她开始有钱支付医药费,却从不说钱从哪里来。
那对耳钉,沈夫人送的,说是“如果以后有困难,可以凭耳钉找她帮忙”。
但如果只是为了感谢一个帮佣,需要送这么贵重的首饰吗?
除非…
陆竞宸猛地抬头。
除非那不是感谢,是补偿。
或者…是封口费。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沈世钧“我在回家的路上。父亲同意见我了,但只给我十分钟。我会问清楚。等我消息。”
陆竞宸打字回复“你父亲和我母亲,以前就认识吗?”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等待。
三分钟后,沈世钧回复“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我。”
又过了两分钟“我不知道。但父亲书房的抽屉里,一直放着一张旧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单人照。我小时候问过,他说是一个老朋友。”
“照片还在吗?”
“应该在。为什么问这个?”
陆竞宸没有回答。他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他一直以为自己长得像母亲,但现在仔细看,有些轮廓,似乎和另一个人有微妙的相似。
那个他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人。
沈家老爷子,沈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