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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书房对峙   浅水湾 ...

  •   浅水湾沈家老宅的书房,是整栋房子里唯一没有窗户的房间。

      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连暴雨的喧嚣也变得遥远。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雪茄和檀香木混合的气味。沈耀宗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背对着门,面对着一整面墙的书架。

      沈世钧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父亲的背影。八十岁的老人依旧坐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透出一种沉重的疲惫。

      “父亲。”

      沈耀宗没有转身,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

      沈世钧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视线扫过桌面。那里摊开着几份泛黄的文件,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支已经停产的万宝龙钢笔,母亲在世时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

      “记者会的事我听说了。”沈耀宗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那个年轻人…陆竞宸,他怎么样?”

      “很愤怒,也很困惑。”沈世钧选择说实话,“他问我,您和他母亲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耀宗缓缓转动椅子,面对儿子。灯光下,他的脸比三个月前苍老了许多,眼下的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沈世钧遗传了这双眼睛,依然锐利清明。

      “是。”他说,“我认识陆美玲。不止认识。”

      沈世钧的心沉了下去“到什么程度?”

      沈耀宗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推到沈世钧面前。里面是一对黑钻耳钉,和陆竞宸左耳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对耳钉,是我在1975年订制的,一共三对。”沈耀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对给了你母亲,作为结婚礼物。一对给了陆美玲。还有一对…我留着。”

      “为什么给她?”

      沈耀宗闭上眼,几秒钟后再睁开“因为1975年,陆美玲十九岁,是我第一任秘书。聪明,漂亮,有野心。我们…有过一段关系。”

      沈世钧的手指收紧。他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依然感到冲击。

      “持续了多久?”

      “不到一年。”沈耀宗说,“那时我已经和你母亲订婚,陆美玲知道。她没要求什么,后来主动辞职离开。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子笑得灿烂,站在中环的皇后像广场前,长发被风吹起。

      “直到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沈氏集团旗下一家公司出了事。”沈耀宗的声音低下来,“有人挪用公款做投机交易,亏损了两千万。事情如果曝光,整个集团都会受牵连。我需要一个人来…暂时承担责任。”

      沈世钧感到一阵寒意“您找了她?”

      “是她主动找的我。”沈耀宗抬头,眼神复杂,“1998年初,陆美玲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她带着一个六岁的男孩,瘦得像竹竿,不停地咳嗽。她说孩子得了重病,需要钱治疗。她说她什么都愿意做。”

      书房里的钟摆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所以您让她背了那两千万的锅?”沈世钧的声音在颤抖,“作为交换,您给她钱治病?”

      “不止。”沈耀宗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支票复印件,金额处写着,贰佰万元整。“我给了她两百万现金,让她带孩子离开香港,永远不要回来。那两千万的账,我会用其他方式处理。”

      “但她没有离开。”

      “对。”沈耀宗深吸一口气,“她拿走了钱,但只搬到了深水埗。她改了名字,换了工作,但一直留在香港。我后来才知道,那孩子的病需要长期治疗,她不能离开香港的医疗资源。”

      沈世钧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父亲。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需要整理混乱的思绪。

      “那笔钱,”他问,“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用其他项目的利润填补了窟窿,花了三年时间。”沈耀宗说,“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三个现在都不在了。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我一起进棺材。”

      “但现在有人把它翻出来了。”沈世钧转身,“世轩。他怎么会知道?”

      沈耀宗的眼神变得冰冷“你二叔一直知道陆美玲的存在。当年就是他建议我找个人背锅。至于世轩…他应该是从他父亲那里听说的,然后自己去查了。”

      “他手上有多少证据?”

      “足够毁了陆竞宸,也足够让沈氏集团股价跌掉三成。”沈耀宗敲了敲桌上的文件,“银行转账记录、陆美玲签字的声明书、当年公司审计报告…都是原件。世轩很聪明,他知道打哪里最痛。”

      沈世钧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父亲,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八十岁了。”沈耀宗看着他,“我可以承认一切,承担一切后果。但沈氏集团怎么办?你怎么办?还有那个年轻人…陆竞宸,他如果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了救他,做过这样的事,他会怎么想?”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管家的声音传来“老爷,少爷,陆先生来了。他说…一定要见老爷。”

      沈世钧和父亲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沈耀宗说。

      陆竞宸走进书房时,浑身湿透。他没有打伞,从后门溜进沈家,避开了前门的记者。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书桌上的照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然后他看到了沈耀宗。面对面,第一次这么近距离。

      “沈老先生。”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先生。”沈耀宗点头,“请坐。”

      “不用了。”陆竞宸站着,“我只想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沈世钧想说什么,但父亲抬手制止了他。

      “请问。”沈耀宗说。

      “第一,”陆竞宸直视着他,“1998年那两千万,我母亲真的签字承认是她挪用的吗?”

      “是。”

      “为什么?”

      沈耀宗沉默了几秒“为了钱。为了给你治病。”

      “她需要多少钱?”

      “当时医生说,你的治疗费至少要一百万。”

      陆竞宸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所以为了拿一百万,她愿意背两千万的锅?沈老先生,我母亲是穷,但她不傻。”

      沈耀宗的脸色变了变。

      “第二,”陆竞宸继续,“您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书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沈耀宗缓缓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的沈耀宗,一个美丽的女子,还有年轻的陆美玲。三人站在游艇上,对着镜头大笑。

      “这是1975年,在我父亲的游艇上。”沈耀宗把相框递给陆竞宸,“中间是你母亲,左边是我,右边是…你母亲当时的未婚夫,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周启明。”

      陆竞宸接过相框,手指抚过母亲年轻的脸。

      “周启明1976年死于一场车祸。”沈耀宗的声音低沉,“你母亲当时已经怀孕两个月。周家不承认这个孩子,要她打掉。是我帮她离开香港,去了澳门,直到孩子出生。”

      “那个孩子…”

      “是你。”沈耀宗看着他,“你父亲是周启明,母亲是陆美玲。周启明死后,周家拿走了所有财产,你母亲一无所有。是我一直暗中接济你们,直到1997年。”

      陆竞宸手中的相框滑落,摔在地毯上,玻璃碎裂。

      “所以那两百万,”他的声音嘶哑,“不是封口费,是…抚养费?”

      “是补偿。”沈耀宗说,“也是感谢。感谢她当年为了保护沈家,做出的牺牲。”

      “保护沈家?”

      沈耀宗走回书桌,打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这是当年全部的真相。挪用公款的是我二弟,沈国雄。但他当时负责的是沈氏最赚钱的地产业务,如果他被抓,整个集团都会垮。陆美玲主动提出替他顶罪,条件是我必须保证你得到最好的治疗,并且永远不让你知道真相。”

      陆竞宸打开档案袋。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摊开在桌上

      ·沈国雄签字的资金调拨指令复印件
      ·陆美玲手写的“自白书”,字迹颤抖但清晰
      ·沈耀宗与陆美玲签订的保密协议,约定每月支付生活费
      ·陆竞宸从1998年到2005年的所有医疗费用账单,总额一百八十七万
      ·还有…一份DNA检测报告,日期是1998年1月。检测人是沈耀宗和陆竞宸。

      结果:无血缘关系。

      “我做过检测。”沈耀宗说,“你不是我儿子。但你是周启明的儿子,而周启明是为救我而死的。1976年那场车祸,本来该死的人是我。”

      陆竞宸跌坐在椅子上。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但拼出来的画面,比他想象中更残酷,也更…悲哀。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问。

      “因为你母亲要我发誓,永远不让你知道。”沈耀宗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痛苦,“她说她宁愿你恨她,恨这个世界,也不要你知道自己背负着这样的过去。她说…你应该有全新的人生。”

      沈世钧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陆竞宸的侧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震惊、愤怒、悲伤,最后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世轩知道多少?”沈世钧终于开口。

      “他知道陆美玲替二叔顶罪的事,但不知道陆竞宸的身世。”沈耀宗说,“他用这个来威胁我,要我支持他在董事会的提案,把金融科技业务全部交给他负责。”

      “所以他攻击竞宸,是为了逼您让步。”

      “也是为了打击你。”沈耀宗看着儿子,“他知道你重视竞宸,知道宸星科技是你的重要筹码。毁掉竞宸,就等于毁掉你的计划。”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和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最后,陆竞宸站起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相框,小心地取出那张老照片。

      “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

      沈耀宗点头。

      陆竞宸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要走。

      “竞宸。”沈耀宗叫住他。

      陆竞宸停步,但没有回头。

      “你母亲是我这辈子最愧疚的人。”老人的声音在颤抖,“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如果你需要什么补偿…”

      “我不需要补偿。”陆竞宸打断他,“我需要真相。现在我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沈世钧走到父亲身边,发现老人的眼角有泪光闪烁。他从未见过父亲流泪,一次都没有。

      “父亲…”

      “世钧,”沈耀宗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选了一个很好的人。他比他父亲坚强,比他母亲聪明。但这也意味着…他会受伤更深。”

      “我会保护他。”

      “不。”沈耀宗摇头,“你要做的不是保护他,是站在他身边。因为从今天起,你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商业竞争,还有家族里最肮脏的秘密,和最丑陋的人性。”

      他松开手,走到书桌前,按下一个隐藏的按钮。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保险柜。

      “这里面是沈国雄这些年来所有的违规记录。”沈耀宗输入密码,取出厚厚一沓文件,“挪用公款只是开始。内幕交易、洗钱、贿赂…足够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我原本不想用这些,毕竟他是我弟弟。”

      他转身,把文件交给沈世钧。

      “但现在,有人想毁掉一个无辜的年轻人,想毁掉沈家的未来。”沈耀宗的眼神变得坚定,“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代价。”

      沈世钧接过文件,沉甸甸的,像接过一个家族的罪与罚。

      “您要我怎么做?”

      “把这些交给竞宸。”沈耀宗说,“告诉他,沈家欠他的,由他来决定怎么还。”

      陆竞宸没有离开沈家。他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看着暴雨冲刷着玫瑰花丛。手中的老照片已经被雨水打湿,母亲的笑容在纸上模糊。

      沈世钧找到他时,他正试图用袖子擦干照片。

      “别擦了。”沈世钧递过一条干手帕,“会弄坏的。”

      陆竞宸接过手帕,小心地包裹好照片,放进内袋。

      “你父亲都告诉你了?”他问。

      “嗯。”沈世钧在他身边坐下,“还有这个。”

      他把文件袋放在石桌上。

      陆竞宸没有立刻去拿“这是什么?”

      “能让你二叔和堂弟永远闭嘴的东西。”沈世钧说,“父亲说,交给你决定。”

      陆竞宸看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很久。雨水从凉亭的屋檐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如果我用了这些,”他轻声说,“我就变得和他们一样了。用秘密和威胁当武器,用别人的弱点当筹码。”

      “那你想怎么做?”

      陆竞宸抬起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前。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暴雨洗过的夜空。

      “我想赢。”他说,“但不是用他们的方式赢。”

      “那用什么方式?”

      “用我自己的方式。”陆竞宸站起来,“用技术,用实力,用真正的价值。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就算没有这些秘密,没有这些交易,宸星科技照样能拿下试点,照样能成功。”

      沈世钧也站起来“那这些文件…”

      “留着。”陆竞宸说,“但不公开。除非他们逼到绝路。”

      两人并肩站在凉亭里,看着远处的海。暴雨开始减弱,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沈世钧。”

      “嗯?”

      “谢谢你父亲告诉我真相。”陆竞宸说,“虽然很痛,但总比活在谎言里好。”

      沈世钧转头看他“那你现在…恨他吗?”

      陆竞宸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不恨我母亲。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保护了我。现在轮到我了。”

      “轮到你做什么?”

      “轮到我保护她的名誉。”陆竞宸的眼神坚定,“轮到我证明,她的儿子,值得她当年的牺牲。”

      手机震动,阿杰发来消息“金管局刚发布公告,试点项目评审会定在下周三。还有,沈世轩召开了临时记者会,说要‘揭露金融科技行业的黑幕’。”

      陆竞宸把手机递给沈世钧看。

      “最后通牒。”沈世钧说。

      “那就应战。”陆竞宸转身,向主楼走去,“告诉周慕仪,一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我们要在沈世轩出手之前,先发制人。”

      “怎么先发制人?”

      陆竞宸停步,回头看他,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说,如果宸星科技突然宣布,要开源我们的核心代码,让全行业免费使用,会发生什么?”

      沈世钧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会毁掉整个行业的商业模式。”

      “不。”陆竞宸说,“我会重建它。用透明,用共享,用真正的创新。让那些靠信息不对称赚钱的人,无路可走。”

      他继续向前走,背影在雨后的微光中显得异常挺拔。

      沈世钧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突然想起父亲刚才的话

      “他比他父亲坚强,比他母亲聪明。”

      是的。而且他还有一种这个圈子里最稀缺的东西。

      纯粹的,不顾一切的,要改变规则的决心。

      沈世钧拿出手机,拨通周慕仪的电话“通知所有部门,准备进入最高级别战备状态。还有,联系我在牛津的教授,我要一份关于开源金融科技模式的可行性报告,最迟明天早上。”

      挂断电话,他快步追上陆竞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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