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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地虫(8) 辛氏 ...

  •   “……同主犯连坐。”

      “会死吗?”

      “伪造制书,具保人一旦定罪,当处绞刑,其他保人抄家流放。”

      韫儿攥紧手指,眼底满是落寞:“保人若是无辜的,也太冤了。”

      他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走到她身边,抬起双手轻轻扣住她的肩,放轻声音安慰道:“陆修谨顶替身份,欺上瞒下,朝廷念在保人同被利用,应可以从轻处罚。”

      自他手指间传来的滚烫,莫名给了她一丝支撑。

      她点点头,燃起希望:“但愿如此。”

      两人先一步回了客栈,却一直没见岑时的踪影。临近天黑时,岑时才着急忙慌回来。

      他一进门,先把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瘫在椅子上缓了许久才开口:“这个陆家老太太,看上去和普通妇人没有什么区别,实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韫儿坐到他旁边,忙问:“你发现什么了?”

      “今天她原本打算去认尸,奉元那边却先一步来信,说是陆修瑾根本没死,都是场误会!”

      她看向榻上闭目假寐的江烬,“被你说对了。”

      岑时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件:“喏,就是这封信,被我偷出来了。”

      他这话说完,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江烬睁开眼睛,却见桌前的两人正眼巴巴望向他。

      “怎么不念?”

      江烬尴尬地揉揉后脑:“我俩不识字。”

      “……”

      他起身过去,接过那纸张。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应该是陆修瑾所写。

      “母亲,儿一切安好,此前凶信乃是误会,万勿挂怀。务必稳住心神,遇有疑难,唯司徒大人之言是听。”

      “就这些?”岑时伸头过去。

      “这些就够了。”江烬合上信,“司徒元德。”

      韫儿:“这是谁?”

      “信上所说的司徒大人,就是知州司徒元德。”

      韫儿一拍桌子:“先前我们怎么没有怀疑过他?”

      他攥紧双手,声音如同涌动的暗流,“这人为官的声望还不错,他举荐陆修瑾也是光明正大,听者都以为他是惜才,却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岑时毫不避讳地咒骂:“狗官!”

      “他是正六品知州,总揽一州军政,为官五载,根基深厚,不是我们三个能轻易撼动的。”

      韫儿:“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从陆修瑾家里下手。”

      江烬看向她,声音轻快了些:“你有什么想法?”

      她拨弄着胸口的千丝玦,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不动声色地攥紧岑时的衣袖,“借你的百面君一用?”

      岑时二话不说拔腿就跑,袖子却被人死死拽住。

      他转头,见她双眼微眯,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剥骨罗,讪讪地咽了下口水,无奈地坐回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辛氏怀里揣着儿子寄来的信封出门,门口早有两个年轻姑娘在等,见人出来,连忙低下头,一左一右将人扶住。

      三人转身拐进小道,轻车熟路地一通弯弯绕绕,最终停在城北一座高门宅子前。

      其中一女子上前,快速敲敲门,有个年老的面孔探出头来观望了一下,视线落在辛氏身上,连忙把人迎进去,又悄悄关上门。

      朱门高墙,将市井喧扰彻底隔在外。

      入门是白玉影壁,正堂五开间,通体楠木,院阔到可驰马。

      “今日送信的说春闱已放榜,报榜人正快马加鞭赶来,待修瑾殿试结束就可以风光回乡,光耀门楣了。”辛氏心满意足地抿了口热茶,说这话时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恭喜少爷,恭喜老夫人!”一同进来的两名丫鬟齐声道。

      辛氏突然发怒,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死丫头,小点声,你们想害死我吗?”

      两人连忙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自屋外进来一年轻男子,原本睡眼惺忪,衣服歪歪斜斜,一见到辛氏又连忙堆上笑脸:“这么晚了,姑姑怎么突然回了?”

      辛氏睨他一眼:“怎么,我自己的家,回来还得你同意不成?”

      “哎哟!”男子连忙打自己嘴巴,“是侄儿说错话了。侄儿也是担心您,怕您被别有用心的瞧见。”

      辛氏依旧阴阳怪气,“夜里怕被瞧见,白日更怕被瞧见,说来说去还是回不得了。”

      男子被噎住,左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忙给屋外的老管家使眼色。

      管家上前,岔开话茬,“少爷高中,那您是不是就能搬回来了?”

      辛氏冷哼一声,皱起眉头:“修瑾才一只脚踏进仕途,就敢这么招摇,你也老糊涂了?”

      “老奴不敢……”

      “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有话明天再说。”辛氏起身,走两步又转头:“明日叫人去田里插秧,就说是陆家远房亲戚去帮忙的,嘱咐紧些,别露馅。”

      老管家忙应:“是。”

      屋里的人散去,管家吹熄烛火,整座宅院很快又陷入宁静之中。

      辛氏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又将手伸进枕头下,摸到那封信,确认一切不是在做梦,才安心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睡去,却依旧不得安眠,梦中反复出现一切早已不存在的人和事,纠缠她、质问她。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她深陷其中无法醒来,直到一声响亮的诘问炸在耳边,她猛然睁开眼。

      “辛氏。”

      床边一个模糊的人影,直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大汗淋漓地坐起身,皱眉看向那道影子,“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是谁?”那人影突然发出低低的笑声,笑声中又似乎掺了哭腔。

      “你应该知道,你儿子陆修瑾同样知道。”

      一道闪电照亮半边天,屋里一瞬间亮得刺眼,那人影清晰起来,竟是一具包着破烂皮肉的骷髅……

      “鬼啊!”

      惊雷炸响,将那叫喊包裹得严严实实。

      辛氏光着脚跳下床,跑到门口,门却像是被封死一般,任她怎么用力拉拽都纹丝不动。

      “来人,快来人!”

      闷雷低低地从墙头翻涌进来,暴雨倾泻而下,占领天地,将一座座房屋分割、孤立。

      “冤有头债有主,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缠着我做什么?”辛氏转过身来靠在门上,后背的坚实感给了她一丝支撑,但声音中泄漏出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她的恐惧。

      “不认识……”那骷髅低低重复了一遍,突然闪到她面前,一张放大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有冰凉的腐朽气息漫上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那是一个青年人的面容,与陆修瑾年龄相仿。

      “你,你是洪延?不可能,你已经死了!”辛氏怒吼着,搬起一旁的花瓶扔过去。

      花瓶穿透人影,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是啊,我已经死了,被我最信任的兄弟杀死的……而你,就是帮凶。”

      辛氏终于瘫倒在地,双唇颤抖,眼里满是惊恐:“你想怎么样?你要报仇就冲我来,这都是我的主意。”

      “你们两个都跑不了!”洪延突然发狠,随即又低落下来,“我和修瑾一起长大,你们怎么忍心?”

      这话非但没有勾起辛氏的同情,反而让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那又如何?为了我儿子的青云路,为了我陆家的门楣,为了脱离这该死的商籍,死几个小小的书生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着,像是逐渐有了力气,竟扶着门框站起身,死死瞪着洪延,“你口口声声和修瑾是兄弟,反正你已经死了,何不成全了兄弟?”

      洪延僵在原地,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巨大的荒谬感让他无言以对。

      “我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让我做个明白鬼。”

      见他似乎有妥协的想法,辛氏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她踱步回到床边坐下,缓缓道:“还能怎样?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你不是读书的料就不要强求,修瑾原本也没打算把那东西给你,是你从靖州跑来,自己求着他要的。”

      “是那能考取功名的宝物?”

      辛氏突然大笑:“什么宝物,一群蠢货,就凭你们,就算真的考中做了官,也不过是朝廷的蛀虫,又能有什么作为?”

      闪电一道接一道,那张狰狞的笑脸在明暗交替的忽闪中有几分扭曲,一时之间分不清屋里谁是人谁是鬼。

      “世人看不起商人,不过是因为忌惮。商者能测人心、衡得失,在瞬息万变中求生,天下便是我们的棋盘,众生皆为棋子!”

      洪延冷笑一声,“倘若你真是这么想的,就不会千方百计让陆修瑾踏进仕途。”

      “是这个世道有病,不是我们的错!”辛氏声音讥讽,“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得了什么宝贝,其实不过是一只虫而已,一只能摄取你学识、啃噬你血肉的虫。”

      子时正中,雨声渐渐弱了,最后的雷声有气无力地远去,微弱的闪电像跳动的烛火,在它苍白的映照下,辛氏的面容彻底改变——

      那布满褶皱的苍老脸庞变得紧致光滑,原本浑浊的双眼幽深透亮,花白干枯的头发重新焕发生机,沉甸甸地披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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