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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地虫(9) 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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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处有灯亮起,一男子手持灯烛缓缓现身,看见床上已然脱胎换骨的人,忍不住轻声惊叹,“有这样一副年轻貌美的皮囊,怎么舍得整日装作老妇?”
辛氏面对突然出现的男子,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只冷冷看向对方质问,“你又是谁?也是被虫子咬死的书生?”
扮作洪延的百面君化作一簇烟尘,被岑时指尖的骰子里吸入。
他轻笑着收起骰子,毫不生分地坐在那乌木椅子上。放下烛灯,松散地靠上椅背,摩挲着扶手,“我很好奇,你从哪得来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难不成……”他抬眼,“你也是巡夜人?”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什么巡夜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岑时长长地“嗯”了声,点点头,“听不懂最好。”
他复又起身,缓缓道,“无名会的金针先生,不开铺,不站柜,只做暗股。江南最大的瑞丰质库、登云楼、漕上的船队,背后都有她的本钱。”
辛氏蹭一下站起来,欲上前,却还是稳住了,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是谁?”
岑时不理会她的问题,兀自说着,“坊间传了这些年,只道是位‘先生’。如今看来,倒是个真能藏的人物。”
“哼!”她攥紧手指,咬着牙道,“金针先生不过是个名号,男人用得,女人也用得。我丈夫打下这个名号,我把它做到天下商会无人不晓……但那又有什么用?”
“你为一个世俗的身份,残害这么多条人命,还振振有词。”暗处的江烬终于听不下去,“前朝有蜀中富商捐资修桥铺路、刊印医书,清流无不以与之交游为荣;本朝更有义商沈括,家资巨万,每逢饥年必开仓放粮,活人无数。此二人其名载于州志,百姓为之立生祠,其名声远超许多碌碌无为的县令,他们何曾钻营改换出身?”
“是你……”辛氏突然意识到什么,耳边一阵嗡鸣,瘫坐回床上,“你们,你们诈我。”
“不诈你,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再死在你们母子俩手上!”
“哈哈哈……”辛氏崩溃大笑,笑声哀凄,“你以为我想做这些事吗?这都是被逼的!”
“我们原本也只是老实本分的商人,只因得罪了前任知州,就被扣上私贩禁物的罪名。我们夫妻二人用尽家财四处打点,往常称兄道弟的官员纷纷闭门不见,往日奉承的胥吏同样翻脸如翻书。我走投无路,在州衙前磕头求告,头破血流,却被衙役像驱赶野狗一样推开,我丈夫更是落得在狱中暴毙的下场……”
她咬牙切齿,字字泣血,指甲死死剜进掌心,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位知州升迁离任,此事成为无头公案,无人再提。”她缓缓抬眸,眼中满是血丝,“可我丈夫白白丧命,好好的家支离破碎,有谁能为我们讨回公道?!”
这一番话让几人齐齐愣住。
“所以你做这些,都是为了翻案?”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抓住一两个贪官污吏又有什么用?”她深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陆家的子孙后代,只有往上爬,成为定规矩的人,才有资格坐着说话!”
岑时心中泛起些不忍,正欲感慨,却听江烬声音沉着道,“遭遇冤案固然让人同情,但这并不是你成为加害者的理由。”
“那又如何?我虽投机取巧,但死的那些也一样活该。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都没有资格教训我!”
她话音刚落,突然有人破门而入,门板轰然碎裂,木屑四起。
一把大刀当头劈来,带着雨水的腥气与冰冷,岑时眸光一凛,迅速拔剑应对。
那人似乎意识到岑时不好对付,借着他格挡的力道侧身,长刀直接掠向身后的江烬。
刀光化作一片冰冷的扇形,扫向江烬的脖颈,江烬骇然后仰,但身后已是墙,避无可避。
“啪”地一声脆响,一条长鞭死死缠住刀身,将其去势硬生生拽偏了三寸。
刀锋擦着江烬的肩头掠过,带起一串血珠。韫儿瞥见那血色,眼底倏地冷下来,杀意凝成一线。
那鞭梢如活物般,将刀身越绞越紧,鞭上的每寸骨节都愈发狰狞。执剑人逐渐吃力,额上渗出冷汗。
两人僵持着,岑时怒骂:“你这老家伙,看着老实巴交,居然深藏不露!”
那人转过头来,竟是这府里的管家,“你们这几个小崽子还真是难缠。”
韫儿借着他分神的刹那猝然发力,双臂猛地后扯,剥骨罗带着一股刁钻的劲,将管家连人带刀硬生生拽得向前一个趔趄。
管家重心已失,韫儿“砰!”一记沉重的侧踹,结结实实地印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长刀脱手飞出,“哐啷”落在三步开外,岑时一脚将其踢向角落的杂物堆深处。
刀身滑入阴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后,再无声息。
辛氏见状,连忙逃向门口,被岑时轻易制住,将她与还在地上捂着胸口的管家捆在一起。
韫儿视线落在江烬身上,只见他微蹙着眉捂住肩膀的伤口,指缝间的不断有血渗出。
她扯下床帘,上前帮他缠住伤口。
“我自己来……”
“别动。”
他正欲伸手,听到她的轻声呵斥,又只好放下,任由她帮忙包扎好。
管家眼见大势已去,突然咬紧牙关,像下了什么决定般,用力吹响口哨。
雨突然更大了,砸在屋檐上,冰雹般一声响过一声。
与此同时,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逐渐向这间屋子靠近。
韫儿意识到不对,手指抵住门,朝门缝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岑时:“怎么了?”
“别管他们了,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混着雨水掉落下来的虫子蠕动着、不断膨胀,已有拳头大小,并且越来越多,堆积在门口,已经快要没过门槛。
与此同时,一道道人影自雨幕中缓缓靠近,动作僵直,如同傀儡。
这些人皮肤干枯、面容凹陷,已不像活人样子,在最前面的两个,正是先前与辛氏一同回来的丫鬟。
韫儿连忙关进房门,怒气冲冲走到被捆住的两人面前,“这府中都是你们的亲眷,你们竟丧心病狂到如此程度?”
辛氏面色苍白,眼神呆滞,不发一语。
管家眼皮向上翻起与她对视,沉声道:“一点牺牲而已,理所应当。”
“死了这么多人,在你口中只是一点点牺牲?”
他嘴角抽动着,似笑非笑,“只要你们死了,就没人会知道。”
“砰”地一声,有什么撞在门上,接着无数道“砰砰”声错落着响起,门窗剧烈颤动着,随时要四分五裂——那些傀儡一般的人正不断用脑袋撞着门窗。
“怎么办?”岑时皱眉,“杀不杀?”
“不可以!”韫儿忙制止,“这些人没有一直接触地虫,现下只是被短暂控制,还有得救。”
“喀啦”一片脆响,乳白色的明瓦薄片应声破开个窟窿,碎壳簌簌落下,夜风立刻从破洞中“呜”地灌进来。
那些蠕动的白虫已有手臂长短,并且长出四肢,外壳也愈发坚硬。明瓦一破,他们便借着那些傀儡的身体爬上来,不停地往里钻。
“地虫喜水,今夜又是雨天,老天都在助我!”管家咧着嘴,发出刺耳的笑声。
几人借着手边能用的一切将爬进来的虫砸碎,但阻挡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它们进攻的速度。
很快,那扇羸弱的门再无济于事,傀儡与虫一起涌入,如同漫进来的洪水般“哗啦”摔在地上。
屋子顿时被占满,韫儿与岑时拖着被捆住的二人扔在床上,江烬一把抓起桌上即将燃尽的灯烛,又扯下仅剩的另一面床帘点燃,在火的炙烤之下,虫子瞬间后撤,层层叠叠。
丫鬟傀儡双目无神,张了张空洞的口,唇齿间布满粘液,闻到人的气息后顿时速度变快,朝着韫儿猛扑过来。
韫儿闪身躲过,顺带将其反手按倒。她转头看向还在驱散虫子的江烬,叮嘱道:“当心,别被咬。”
江烬应下,甩下手上即将燃尽的床帘,被灼烧的虫子痛苦扭动着,体型瞬间缩小不少。
岑时几次想要拔剑,想到韫儿的话,又只好按捺住,但还是忍不住道,“这样不行!”
他们倒是也能够一走了之,安全脱身,但地虫不除,这些傀儡必死无疑。
正当他们陷入两难时,韫儿胸口的千丝诀突然发亮,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不断抖动起来,带着一丝滚烫。
“退后。”她声音中带着一丝雀跃。
岑时被她这语气弄得莫名其妙,一抬头,透过碎裂的窗户,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扇动翅膀而来。
一声鸣叫响彻夜空,韫儿立刻上前,将所有门窗全部敞开,任凭地虫汇聚而来。
她手上的剥骨罗无限延长,几个轻巧的移位后,所有傀儡被捆缚地严严实实。
火晶雀直冲入屋内,口中喷出蓝焰,火焰所经之处,所有寻常器物毫发无损,沾染上的地虫却顷刻间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