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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月照垢 “她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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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女塾的一切照常如旧。
老师推门进来，屋中窸窣声便歇了大半。他站上讲台，先道了一件事：春假头一日，书院要带学生们出城踏青采风。话音才落，底下便起了低低的欢喜。他又抬手一压，说第二桩——下学期起，女塾要与隔壁崇文馆合并，实行男女合院。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老师讲这是煜阳国开天辟地头一遭，不过女塾所授依旧，平日课堂也各分男女，毕竟男子用不着学绣花、背女训。
林镜殊捏着笔杆，指节慢慢收紧了。
她并不惧与男子同窗，也不觉得自个儿会输给他们。可女塾教的是规矩，男塾授的是本事。规矩教人低头，本事教人抬头。如今将她们与那些学本事的男子塞进同一间学堂，是学制往前迈了一步，还是另有所图？
她余光扫过四周。
前排几个小女生已红了脸，压着声儿议论崇文馆哪位公子生得最好。后排那个成绩只在她之下的高挑女子，把书往桌上一搁，扬眉道：“合院便合院，正好叫他们瞧瞧，咱们哪里差了！”靠窗那边倒热闹些，三两人凑在一处，细声说着崇文馆出入皆富贵，合院能拓人脉、结佳缘，倒不算坏事；只是自小被教导少与男子往来，若整日在男学里厮混，坏了名声可怎生是好——要不要托人走动走动？她们正掂量着这桩事的分寸。
苏照烛脸上的伤还没好，没有人过来关心她。所有人都在期待和议论着春假踏青和新学期的男女合院。
只有林镜殊提着食盒似游魂一般飘过，一言不发，却在桌上为她留了一块桃花酥和一块海棠糕。女塾里有不成文的规定——放假前最后一天和开学的第一天，家里的女性长辈要做十二种糕点带到书院分食。
感谢神秘好心女子的馈赠。
苏照烛咬着桃花酥，乐滋滋心想这些破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现在最要紧的是转一圈填饱肚子，在远离那个家暴如家常便饭的爹的前提下，搞清楚这具身体的底细，最好找个地方安身立命，再想办法回去。
“苏照烛，你的狗儿姐姐找你——”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拖长了的喊声，靠窗的小团体中爆发出嗤笑。
苏照烛抬头，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地上。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头上笼着月白色的柔纱帽，黛色长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她伸手将面纱挑到帽檐上，露出一张美得让人倒吸冷气的脸——皮肤柔白如羊脂玉，眉眼浓丽，唇色嫣红。手腕上一只烟笼寒水般的蓝玉镯子叮叮当当响着，另一只手抬着一个精致的箱盒，盒面上绘着缠枝莲花，漆色鲜亮。
学堂里瞬间安静了。那些窃窃私语、嗤笑、轻蔑的目光，都因这人的婀娜美丽而凝固。
“妹妹，今日出门怎么把我做好的糕点忘下了？”苏照垢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苏照烛红肿的脸上，笑意顿了一下。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颊，眉头微微蹙起，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塞进苏照烛掌心，又拢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苏照垢的手很凉，贴着脸颊的时候，苏照烛闻到她袖口里淡淡的桂花油香气。
“是我回来晚了，”苏照垢的声音压得很低，“爹又打了你？你……你倒是跑啊！平时滑得像个泥鳅，怎么又跟他犯傻？”
苏照烛没吭声，心道是她犯傻吗，要是她真犯傻估计昨天就被那个疯男人扛回家当沙袋狂抡了。
不过这姐姐看着不坏，得先试试能不能抱上大腿。
“姐姐，”苏照烛艰难地试探，“你终于来了，昨天爹打了我，撞到头，好多事都模模糊糊的。我好像真傻了”
苏照垢脸色一变。她猛地扶住苏照烛的头，掰过来左看右看，不小心碰到了伤处，苏照烛疼得嘶嘶叫。
“你跟我出来。”她沉着脸，拉起妹妹的手，走出学堂，一直走到廊下无人处。。
“你一贯是个心高气傲的，”苏照垢叹了口气，“这几天冷着我，我也拗不过你。只是你听我说——爹是练气期的修士，身上又有件邪物庇身，你我暂时动不了他，只能先顺着他的意思，待找到机会，一击毙命。”
苏照烛心头一跳。想不到这姐姐看着柔柔弱弱，一开口就是杀人。
“那要到什么时候。”她佯装淡漠，揣测着回话。昨天挨的那一巴掌，说她不恨也是假的。
“不会很久。”苏照垢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这次上船，我已经联系好了人手。妹妹，你不要以为我不恨他。娘的尸身是你和我一起从后院红花下面挖出来的，我怎么可能不恨呢？”
苏照烛愣住了，好劲爆的信息量。
苏照垢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压得更低了：“总有一天，我会一把大火，把他和他后院种的那些红花烧得干干净净。那些红花生前害得娘好苦，死了还要吸她的骨血，叫她不安生。”
她一张白净的小脸浮起一抹嫣红，煞是好看，可眉宇间却恰似有火苗在跳动。
“姐姐，”苏照烛艰难地开口，“我不太明白。”
她确实不明白，这具身体之前到底活在怎样的日子里？
苏照垢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之前总是不理我，冷落我，怪我做些不干净的生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你以为我想吗？我是他拿捏在手心、供人肆意盘玩的漂亮手钏，倘若我不做，如何接触他的生意，如何庇佑你，又如何为娘报仇？”
苏照烛哪受得了漂亮姐姐当着她面垂泪，她赶忙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为她按着眼角。
“好姐姐，你别哭。其实我一直都理解你的。”
苏照垢接过，又紧紧攥住了苏照烛的手。
“食盒下面我塞了钱，够你用一阵子。别再回家了。”她目光如炬，“交际花有我一个还不够，迟早有一天，他也要把你送去船上。我只恨自己没用，护不住你。”
苏照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姐姐，”她反手握住苏照垢的手，“我能不能为你做什么事。”
苏照垢怔了一下，眼泪却落下来。
“没有，”她毫不犹豫，“我只要你好好的。妹妹，要是没有你，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松开手，把面纱重新放下来，遮住了满面的泪痕，“明天是个脱身的好机会。我在船上听那些老家伙们说，为了让学生们提前适应男女合院，踏青有很多书院一起，男女混游，人多眼杂。你往南山那边跑，走水路。只要有力气，去到幽瞑洲边界——娘出身巫族，也许娘的母族愿意收留你。”
“姐姐，那你呢？”
苏照垢被面纱遮住的神情难以辨清，但她声音肃杀。
“我？只要我苏照垢活一日，就庇佑你苏照烛一日。妹妹，快走吧，我会替娘报仇。”
她转身，柔纱在风中轻轻扬起，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砖，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苏照烛站在原地，望着姐姐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幽瞑洲、巫族、苏照垢……苏照垢！？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想起来了！
这是《修仙之一统天下》！
她初中时无聊时偷偷用爸爸的MP4打着手电筒看到凌晨两三点的男频修仙文，全文整整一千多章，男主收了几十个后宫，她居然追完了。但倒霉的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把情节忘了个精光——只是苏照垢和她名字像，人设又特别，所以她才记了这么多年。
苏照垢，天仙蛊母，毫无灵力，靠头脑、脸蛋和身体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美得惊心动魄，毒得彻骨寒凉。最后惨死于男主剑下，至死不肯低头臣服，成为少数没成为男主后宫佳丽的美女之一。贴吧和论坛的读者们还为此津津乐道了许多年，甚至想当年小小的苏照烛也是慷慨激昂地发过一条帖子——“她凭什么要为男主的伟大事业献身啊？她有自己的仇要报！”
小说是想起来了，那男主叫什么来着？情节故事发展又是什么来着？
她苦思冥想，依稀记得男主似乎出身名门，少时家族被灭，又被白月光退婚，他抱着祖传的半块玉佩跳崖逃生，在崖底遇到了一位上古大能的残魂，得了传承，从此踏上修仙之路。后来又拜入九州第一大宗门，一路开挂，修为飞涨，打脸装逼收后宫，最终一统九洲，成为万界之主——可古早男频网文80%都是这个升级打脸收后宫的套路，看过那么多网文，怎么偏偏是她最无感的一本？
那她呢，她又是谁，是故事中注定的反派，还是平平无奇的路人？
不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男主这一路收后宫收得飞起，倒有一个女人，是他一辈子深爱的白月光，没错，就是那个趁他病要他命的未婚妻。
男主与白月光未婚妻两家本是世交，后来男主父亲被贼人陷害家道中落，对方不但不退婚，反而加倍对他好，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他以为自己落魄时还能得此真心，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直到家族灭门那一夜，他亲眼看见那女人站在火光里，手里握着那把贯穿他父亲胸膛的剑。原来从头到尾，温柔体贴是假，落井下石才是真——当然，这其中误会重重，涉及两代人的狗血与恩怨，作者五百章都没说清楚的事，苏照烛也不可能在五分钟内就想清，就记得男主跳崖前回头看未婚妻的最后一眼，写她站在崖上，月光照着那张清冷如霜的脸，没有表情，高贵淡漠的像一尊玉雕的神像。
此女主想当年也是火遍贴吧论坛的全民白月光，和另一位男主的朱砂痣角色各有一批死忠，两方粉丝打得有来有回，人气相关讨论持续了近十年。所以那个女子叫什么来着？
苏照烛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廊下。林镜殊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空了的糕点箱，似乎在等她。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她面色白净，眉眼疏淡，薄唇微抿，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凉浸浸的，不带什么热气。
林镜殊。
她猛地想起来——原著里那个让男主又爱又恨了半辈子的女人，似乎就叫林镜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