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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各有命 愿天地做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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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烛缓缓站起身,但马上又被眼前这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推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石板地上,嗡的一声闷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发髻已经被他抓住,男人的手劲儿大得离谱,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头发,她的脖子被迫往后仰,下巴朝天,眼角的余光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和槐树枝叶的暗影。
“好几日没回家了,你到底想干嘛?狗姐儿可想你呢,快回家吧。”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
“你……你放开我!”苏照烛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指,但那几根指头纹丝不动,头皮被拽得生疼,整个人动弹不得。
“今天会说话了?很稀奇嘛。”
男人呲起昏黄的大牙,咧嘴笑着。他蹲下身来,那张粗糙的脸凑近了,塌鼻子上的毛孔粗得像橘子皮,眼角的疤在笑容里皱成一团。一身腥臭熏得苏照烛快要窒息了。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瘦瘦小小的林镜殊。
那个青衣少女站在槐树的阴影里,书箱挂在臂弯上,一动不动。她的脸被树叶的影子切割成几块明暗不一的碎片,看不清表情。苏照烛不指望她能过来搭把手,只期望别把她卷入其中。
“喂,别看了,快走啊!”她冲林镜殊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哑。
男人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的目光落在林镜殊身上,停了两秒,脸上露出意外之色。他松开苏照烛的头发,站起来,眯着眼打量那个青衣少女。
“喔,你是林家的……”他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这几日她就是和你混在一处吗?”
“你是谁?”林镜殊的声音很平。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看起来很镇定,眼睛一直盯着男人的眼睛,像要在他的脸上烧一个洞。
“我和你爸是旧相识啊!”男人的表情突然变了,那张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脸舒展开来,堆起一层笑纹,“论辈儿你可以叫我赵叔……噢,你家昨天吃的猪肉还是我宰得哩。”
屠户。林镜殊在心中马上下了判断。
紧接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因为眼前的男人突然收起所有凶狠的神色,露出了一张淳朴的笑脸。他笑眯眯地松开抓着苏照烛发髻的手,弯下腰,像个正常的父亲牵起不小心摔倒的女儿那样把苏照烛拉了起来,甚至还给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男人扶着苏照烛的肩膀,转向林镜殊:“你没见过我正常,但我家生意一直多亏有大嫂照顾。就是这个……闺女,听叔说一句,我家这猪妹儿不听话的,你不要跟她学坏。”
他的语气热络得像个热心的邻居大叔,和方才判若两人。
“先生今天夸照烛的政文写得很好,”林镜殊说,“刚才是我在请教她。”
“哦呦,还开窍了嘛!”男人大笑着拍了拍苏照烛的背,力道大得她的身体往前晃了一下,“猪妹儿,今晚请你喝猪肉汤。”
苏照烛痛得咳嗽了两声,弯着腰咳了几口,男人浑不在意,还在笑。
“你也不要怕赵叔教育小孩狠哇,”男人又转向林镜殊,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委屈,“是她不听话的,跑出家几天也没个消息,我心中急哩。不给她点教训,她都不知什么是老子!”
不是本地人,这是林镜殊对他的第二个判断。他的口音虽然刻意往煜阳官话上靠,但某些字的尾音还是会往下坠,像是从更南边的地方来的。
苏照烛忍痛撇开了男人的大掌,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脑子里飞速转着——现在她必须要做一个选择:是自己跟这个男人回家,搞清楚这具身体的背景;还是依仗这个男人似乎有些忌惮的少女脱身,找个地方好好理理思绪。从她穿越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太令人匪夷所思,她需要时间消化。
林镜殊替她做了决定。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打人是不对的,也谢谢您的猪肉,很新鲜,我家里人都很喜欢。叔叔您和照烛好好相处,别再吵架了。照烛,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
青色的背影沿着石板路往前,轻巧地走了几步,在槐树的阴影下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
苏照烛有些目瞪口呆。
不是姐们儿你人机啊,这里一个妙龄少女被暴打至吐血你当看不见?刚才的聪明劲儿呢?怎么真遇上事就装傻?
赵屠户变脸也快。林镜殊的身影刚一消失,他脸上那层憨厚的笑就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他拧着苏照烛的耳朵,指甲掐进耳廓的软骨里,往家的方向拽。
“走!回去再收拾你!”
苏照烛哪会依他。
她快稳准狠地跳起来,左脚狠狠踩向赵屠户的脚面。男人的脚趾在破旧的布鞋里拱了一下,吃痛地“嘶”了一声,手上的劲儿松了一瞬。就这一瞬,苏照烛已经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砾和土灰,张开手朝着他的脸扬了过去。
“你——”赵屠户下意识闭眼,双手去揉眼睛。
苏照烛脚底抹油一般撒丫子狂奔。这具身体跑起来出乎意料地快,步子轻,落地无声,好似最狡黠的猫儿一般。她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另一条,翻过一道矮墙,跳过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身后赵屠户的叫骂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
她拐了个大圈,绕了半条街,又回到了女塾门口。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太阳沉到屋脊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女塾的大门关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铁锁,门口的告示栏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书塾里早就没人了,整条街都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苏照烛环顾四周,挑了个有石墩子和稀疏矮竹的院墙墙角。她踩着石墩子,手扒住墙头,脚一蹬,一个前手翻就翻进了后书院,敏捷得她自己都害怕。
“这具身体肯定是有些说法。”苏照烛嘟囔着,拍了拍手上的土。
后院的连廊尽头修了个小小的凉亭,四根红漆柱子撑着一个飞檐翘角的顶,檐下挂着几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今日考试的时候苏照烛透过窗子就瞄到了此处,觉得是个僻静的地方,心中记下,不想晚上就用上了。她找了个遮风避雨的角落,靠着柱子坐下来,把身体缩得很小。
春天的夜风还带着凉意,透过廊柱的缝隙钻进来,贴在她的皮肤上。脸颊还在疼。那个男人的巴掌又硬又糙,打上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耳朵嗡了一声。嘴角破了皮,血腥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又咸又涩。
她摸了摸肿起来的半边脸,指尖碰到的皮肤滚烫滚烫的,颧骨那块明显比左边高出一截。
此时此刻,她万分想念现世自己普通却正常的父母。
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爸爸刷短视频睡着时打呼噜的声音,想自己房间里刚到货的switch2,想手机里那些每日水群99+亲友们。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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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林镜殊回到了家。
她鲜少管别人的闲事。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书箱在臂弯里晃来晃去,带子滑下来两次她都没注意。到了家门口,她站在门槛上停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今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母亲打探苏照烛的事,还有赵屠户和她们家的关系。
这不打听不要紧,打听过后,林镜殊是彻底看不进书,也睡不好觉了。
林母正在灯下批改课卷。桌上的油灯烧了大半,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光线暗了些。她拿起剪刀剪了剪灯芯,火苗跳了跳,又亮起来。朱砂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凝着一滴朱红,将滴未滴。
“娘,苏照烛和赵屠户的情况,您知道多少?”
林母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今日考试,她的文章写得极好,”林镜殊说,“监察当堂念了,说几十年来最好的一篇。”
林母放下笔,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说那个赵家的猪儿?”
“猪儿是谁?”林镜殊有些困惑。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她原名叫赵猪儿,还有个姐姐叫赵狗儿,都是赵屠户的亲女儿。”
林镜殊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想起苏照烛那张脸——虽然有些黑,脸瘦得都有点凹陷了,但眉眼端正,怎么看都不像该叫这种名字的人。
“照理说赵家的家世,她是进不来这女塾的。但赵屠户这几年好像做起了什么生意,打点关系的过程中结识了很多有名声和地位的官家,也因此给了赵家一个进书塾念书的机会。”
林母的声音平稳,显然对赵家姐妹的故事生不起波澜的。
“苏照烛是两姐妹中更有韧性的一个。她据理力争,为自己争来了上学的名分,又寻了由头去长户府替自己和姐姐换了母姓,改了名字。自己叫苏照烛,姐姐叫苏照垢。两个名字都取得大气磅礴。”
林镜殊听着,心中对苏照烛不由多了几分敬意。在女塾读了三年,却不想身边会有这样的人物。她感到惭愧——她读史书,作文章,忧民生,论天下,身边的疾苦却照料不及。
“母亲,那赵屠户……”
“赵屠户是五年前搬到这条街上的。”林母的声音低了些,“外地来的,说话带口音,本来是干些宰猪送肉的买卖,这两年做什么生意大家就都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他突然有了钱,打点起了关系,又把女儿送进了女塾。但这个人……”
林母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酗酒,打孩子。邻里都看在眼里。苏照烛那孩子,三天两头带伤来上学。有一回我亲眼看见她胳膊上一道一道的淤青,问她怎么弄的,她说不小心摔的。摔能摔出那种印子?”
林镜殊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攥紧。
“她成绩不好,是因为这个吗?”
林母叹了口气:“也许是,也许不是。女塾里确实没有比她家境还差的,但像她这样经常缺席、课卷不交的,也确实不多。我不是没有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怎么就不珍惜呢?”
“可女儿看她文章写得确实好。”林镜殊说。
林母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复杂:“一篇政论写得好,不代表什么。女塾本来也不是一个逆天改命的地方。镜殊,娘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她,也不是要你看不起她。娘只是……唉,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这个‘莫介入他人因果’。”
林镜殊点点头。
“她家的事,不是你能管的。赵屠户那个人,看着粗,心里不傻。他那大女儿是咱城里有名的花蝴蝶,现在又把小女儿送进女塾,还在短短几年里结交那么多官面上的人,说明这个人不简单。你一个女孩子,不要蹚这趟浑水。”
林母又陆陆续续说了好些有关苏照烛的事,林镜殊静静听着,没有插嘴。她听出了母亲话里别的意思——母亲对女塾的学生评价一向是谦柔有度、恭谨有理,可对苏照烛,却用了“手脚不干净”“性格乖僻”这样的词。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事。
“母亲,您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林母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最终还是说了:“前些日子,学监那边丢了几方好墨。有人看见苏照烛经常下学后在学监门口转悠。虽然没有证据说是她拿的,但……唉,毕竟是个女孩子,难听的话我也不会说。”
“总之,”林母的语气重了些,“你离她远些。她的事,自有她的命。”
林镜殊垂下眼睛:“知道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点起灯,坐在桌前。桌上是摊开的书本,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脑子里是母亲的话,那些话林镜殊一句话也没有反驳,因为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苏照烛到底是什么人,她要靠自己的眼睛去看清。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巷子里,洒在女塾后院的凉亭上。
凉亭的角落里,苏照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她的嘴角还疼着,脸颊肿得老高,胃里空空的,咕噜叫了一声。她又饿又困,困得连疼都顾不上。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想办法弄点吃的,然后搞清楚林镜殊嘴里的“修士”和“灵根”是怎么一回事,还有愿天地做她的见证,她不要再挨打了。
如果还有余力,就再找找回去的办法吧。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竹叶,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安抚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