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破茧 ...
-
期末考试前三天,学校停课自习。
整个高二年级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安静。教室里的桌椅被 rearrangement 成了单人单桌,每一张桌子上都堆着小山一样的课本和试卷。有人在默背古文,有人在刷数学卷子,有人在整理错题本。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咖啡因混合的气味。
顾柏不受这些影响。他的复习计划精确到每半个小时,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每一个时段都有明确的任务。他的桌面永远整整齐齐,课本按科目排列,试卷按日期归档,连笔筒里的笔都按照颜色深浅排好了顺序。
沈屿坐在他旁边——不是原来的位置,是他搬了椅子过来,坐在顾柏桌子的侧面。这个位置不会挡住顾柏的视线,也不会影响他写字,但足够近,近到能听见他翻页时纸张摩擦的声音。
“你不用坐在这里。”顾柏说,眼睛没有离开习题册。
“我坐在这里不会打扰你。”
“你没有在复习。”
“我在复习。我在背英语单词。”
“你盯着同一页看了二十分钟。”
沈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词书,确实还停留在abandon那一页。
“abandon这个词需要背很久。因为它有很多种用法。”
“你连abandon都不会?”
“我的英语不好。”
“你英语月考考了一百一十八分。”
“那一百一十八分里不包括abandon。”
顾柏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有一点点“我拿你没办法”的认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坐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坐在这里让我安心。”
“你安心什么?”
“安心你没有被任何人打扰。”
顾柏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把桌上的笔筒往沈屿的方向推了推,让他也能拿到笔。又把一沓空白草稿纸分了一半放在沈屿面前。
“用这些。不要在我的卷子上打草稿。”
“我没有在你的卷子上打草稿。”
“你刚才在abandon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只企鹅。”
沈屿低头一看,单词书的页脚确实有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企鹅。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
“这是你画的。”他说。
“我不会画画。”
“我也不会。所以这只企鹅是我们俩一起画的。”
顾柏沉默了一秒,拿起笔,在企鹅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有圆形的脸和放射状的光芒,光芒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子画的。
“现在是你画的。”沈屿说。
“太阳是我画的。企鹅是你画的。”
“企鹅和太阳在一起,是什么?”
“是南极。企鹅在南极,南极有太阳,虽然太阳在冬天不会升起来。”
“那企鹅会冷吗?”
“会。但企鹅有脂肪。而且它们是群居动物,会挤在一起取暖。”
“我们也挤在一起取暖。”
顾柏的笔顿了一下。
“我们没有挤在一起。我们之间隔了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是企鹅挤一挤的距离。”
“企鹅没有三十厘米。企鹅的间距大概是……”
“顾柏。”
“嗯?”
“你在用企鹅的间距逃避我的话题。”
顾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屿。
“沈屿,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直接了。”
“直接不好吗?”
“好。但不适合在自习课上说。”
“那适合在哪里说?”
顾柏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沈屿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学校不放假的节日,但每个人都过得像在过节。教室里有人带了彩灯,有人买了苹果,有人把纸条折成星星的形状塞进别人的笔袋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蜜的、蠢蠢欲动的气氛。
沈屿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个苹果。红色的,很圆,用透明的塑料袋包着,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歪歪扭扭的,系得不太好看,但很认真。
他拿起苹果,翻到背面。塑料袋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平安夜快乐。今天的橘子没有了,超市卖完了。用苹果代替。苹果也很甜。”
沈屿把苹果放在桌面上,和那个已经放了很久的橘子摆在一起。橘子已经有些干瘪了,表皮失去了光泽,但他一直没有扔。
他拿出手机,给顾柏发了一条消息。
“苹果收到了。”
“嗯。超市只有苹果了。橘子被抢光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超市?”
“昨天晚上。下晚自习之后。”
“那么晚去超市?”
“因为白天的超市人多。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你可以不买。”
“不行。十二月二十四号应该有一个水果。”
“为什么?”
“因为蓝色本子需要。十二月二十四号这一页不能是空白的。”
沈屿看着屏幕,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爆炸式的、剧烈的满,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水慢慢渗透进沙子的满。
“顾柏。”
“嗯。”
“你什么时候去超市,我陪你。”
“不用。你去了也会嫌人多。”
“我不嫌。”
“你嫌。你上次去超市买水,排队排了三分钟就开始皱眉。”
“那是因为那个队伍不动。”
“队伍不动是因为前面的人在等店员称糖果。称糖果需要时间。”
“所以我才皱眉。”
“皱眉是因为你在着急。着急是因为你不喜欢等待。”
“我等你可以。”
屏幕那端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屿以为顾柏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然后消息来了。
“你等我多久了?”
“从体育课那天开始。到现在。”
“那不算等。那是在旁边。”
“在旁边就是等。等着你发现我在旁边。”
又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次更久,久到沈屿的手机屏幕都暗了两次。
“沈屿。”
“嗯。”
“我今天蓝色本子会记一条。”
“记什么?”
“记有人说‘我等你可以’。不是‘我等你’,是‘我等你可以’。多了两个字。多了两个字的意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等你’是一个承诺。‘我等你可以’是一个选择。承诺有压力。选择没有。他说‘我可以’,意思是…我不是因为必须才等,是因为我想等。我可以不等,但我选择等。”
沈屿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教室里的彩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有人在分发糖果,有人在交换礼物。那些声音和光线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屏幕,这些字,和屏幕那端的那个人。
“顾柏。”
“嗯。”
“百分之多少了?”
“你猜。”
“百分之八十五?”
“再猜。”
“百分之九十?”
“再猜。”
“百分之九十五?”
“不用猜了。”
“为什么?”
“因为剩下的百分之五,不是恐惧了。”
“那是什么?”
“是仪式感。”
沈屿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仪式感?”
“一个需要当面说的仪式感。”
沈屿放下手机,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周围的同学都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他走到顾柏的桌边。
顾柏抬起头,看着他。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他们的聊天记录。
“现在说。”沈屿说。
“现在?”顾柏看了一眼周围。教室里有三十多个人,有人在吃苹果,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嘻嘻哈哈地打闹。
“现在。”
“在这里?”
“在这里。”
“你不怕……”
“不怕。”
顾柏看着他。教室里的彩灯在闪烁,光线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成一个一个的瞬间,每一个瞬间里,他的眼睛都是亮的。
“沈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稳定,没有颤抖。像一颗铅球被推出之后,在空气中划出的那道弧线,不慌不忙,不可阻挡,直到落地。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发出了“哦”的一声,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彩灯还在闪,苹果还在分发,纸条还在传递。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背景,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遥远的、不重要的底噪。
沈屿站在顾柏的桌边,看着他。
“你确定了吗?”他问。
“确定了。”
“不是感激?”
“不是。”
“不是习惯?”
“不是。”
“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对你好?”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你是沈屿。是因为你在跑道上放慢速度等我。是因为你给我写了那张纸条。是因为你在我被泼水的时候出现。是因为你在雨里陪我走。是因为你帮我数引体向上的个数。是因为你说‘你存在’。是因为你在图书馆坐在我对面。是因为你指了两次胸口。是因为你说了两次‘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在下雪天握了我的手。”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你让我相信,我值得。”
教室里的掌声已经停了,但有人在小声地说“天哪”,有人在捂嘴笑,有人在用手机偷偷拍照。沈屿不在乎那些。他眼里只有顾柏。
“顾柏,”他说,“我可以做一件事吗?”
“什么?”
“一件我忍了很久的事。”
顾柏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闪烁。
“什么事?”
沈屿弯下腰,伸出手,把顾柏拉进怀里。
不是那种试探的、犹豫的拥抱。而是一个确定的、完整的、用力的拥抱。他的下巴抵在顾柏的头顶,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顾柏的头发蹭在他的脸颊上,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清甜的,像橘子。
顾柏僵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沈屿的衣角。不是回抱,只是抓住衣角,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抓住了一根绳子,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终于有了可以抓住的东西。
“你的手在抖。”沈屿说,声音闷在顾柏的头发里。
“我知道。”
“你不是说你不抖了吗?”
“那是上台讲话。这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上台讲话是我一个人在害怕。这个是,两个人在害怕。”
“我怕什么?”
“怕你松开。”
沈屿把他抱得更紧了。
“不会松开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
“我说不会就不会。”
“凭什么?”
“凭我是沈屿。”
顾柏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但沈屿感觉到了,顾柏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放松了,从一根绷紧的弦变成了一条柔软的、温暖的、会呼吸的曲线。
教室里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在一起在一起”。班长陈思瑶站起来,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别起哄了,让人家自己待会儿!”
笑声更大了。
沈屿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顾柏。顾柏的耳朵全红了,脸也红了,但嘴角是弯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保持着抓衣角的姿势,手指在空中微微蜷曲着,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的衣角皱了。”顾柏说。
“没关系。”
“会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你不怕别人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件事不需要怕。”
顾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色还没有褪去,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变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你说第六次了。”
“说六次是因为真的很奇怪。”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觉得我奇怪?”
“等你做正常事的时候。”
“我做的都是正常事。”
“在教室里抱一个男生,不是正常事。”
“是正常事。”沈屿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正常事。在教室里抱一个你喜欢的人,也是正常事。”
顾柏看着他,终于笑了。完整的、明亮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容。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耳朵红着,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整个人在彩灯的光线下像一幅被点亮的画。
“沈屿,”他说,“你今天蓝色本子会有一条新的。”
“什么?”
“第十二月二十四号。有人给了我一个拥抱。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安慰、不是因为‘你还好吗’的拥抱。是因为喜欢。纯粹的、不需要理由的、只是因为我是我的喜欢。”
沈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在蓝色本子上写下这行字。字迹很小,一笔一画都很端正,等号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波浪线。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顾柏写字的样子,在餐巾纸上,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在讲台的黑板上。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端正,同样的认真,同样的、不慌不忙的节奏。
像他这个人一样。
像他走过被嘲笑的日子、被偷拍的日子、被堵在墙角的日子一样,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而沈屿,从体育课那天开始,就在他旁边。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旁边。并肩的位置,刚刚好的距离,足够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水珠,足够远到不会挡住他的路。
现在,这个距离变成了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