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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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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天气突然回暖了。
一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个校园照得亮堂堂的。操场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沈屿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顾柏已经站在教学楼门口了。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水,杯口冒着热气。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冬天里一直存在的苍白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淡淡的粉色。
“考得怎么样?”沈屿走过去。
“正常。”顾柏把水杯递给他,“你呢?”
“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哪道?电磁感应的那个?”
“对。”
“那个确实难。我也想了很久。”
“你也没做出来?”
“做出来了。但想了很久。”
沈屿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交卷的?”
“提前二十分钟。”
“那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你一直在等我?”
“不是等你。是在晒太阳。今天有太阳。”
“你可以在操场上晒太阳。”
“操场上人多。”
“教学楼门口人也多。”
“但这里能第一个看到你出来。”
沈屿看着他。顾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物体在不受外力的情况下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但他没有看沈屿,他看着操场上的雪,看着冰凌在阳光下滴水,看着远处三三两两走出来的考生。
“顾柏。”
“嗯。”
“你蓝色本子今天记了几条?”
“考完试还没打开过。”
“那现在打开。记一条。”
“记什么?”
“记有人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晒太阳。是因为想第一个看到另一个人出来。”
顾柏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本子举起来给沈屿看。
“一月三号,天气晴。有人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他说不是因为晒太阳。他说得对。”
沈屿看着那行字,笑了。
“你写了‘他说得对’?”
“因为他说得确实对。”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冰凌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滴水,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寒假要到了。”沈屿说。
“嗯。”
“你会回家吗?”
“会。我妈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催了。”
“你家在哪儿?”
“隔壁市。坐大巴三个小时。”
“那寒假就见不到了。”
顾柏停下来,看着沈屿。
“你这句话是在抱怨?”
“不是。是在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时候,语气会往下沉。”
“没有。”
“有的。你说‘见不到’的时候,‘到’字的音比前面低了半个调。”
“你在给我做语音分析?”
“我在听你说话。认真听。”
沈屿看着他,忽然觉得寒假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那你能做什么?”沈屿问。
“做什么?”
“见不到。能做什么?”
顾柏想了想。
“可以发消息。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可以把蓝色本子里的内容拍照发给你看。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想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瞬间,顾柏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说了什么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就那么站在那里,红着耳朵,看着沈屿,像是在说“我说了,你能怎样”。
沈屿伸出手,把顾柏校服领子上的一片碎雪拿掉。手指碰到领子的时候,感觉到布料下面的体温。温热的,比冬天里任何时候都温热。
“我也会想你。”沈屿说。
顾柏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但沈屿看见,他的耳朵一直红着,红到了耳垂,红到了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红到了脖子和领子交界的地方。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开了一个简短的结业典礼。
校长在台上讲了十分钟,内容是安全、学习、假期安排之类的话。没有人认真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手机、书包里的车票、和即将到来的自由上。
沈屿坐在座位上,看着前排的顾柏。顾柏在整理抽屉,把一摞一摞的试卷按科目分类,用夹子夹好,放进文件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整理到最下面的时候,他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张餐巾纸。
边缘已经发黄了,折痕处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你最后一题写错了,应该用动能定理,不是动量守恒。另外,别理赵恒。”
顾柏把餐巾纸展开,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夹进了蓝色本子的最后一页。
沈屿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干什么?”
前排的顾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回过头来,看了沈屿一眼。
“在收拾东西。”
“那张餐巾纸你还留着?”
“留着。”
“为什么?”
“因为那是第一页。”
“蓝色本子的第一页?”
“不是。蓝色本子的第一页是空的。我是说…我记忆里的第一页。所有好的事情的第一页。从那一天开始的。”
沈屿看着屏幕,觉得胸口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膨胀了一些。
“顾柏。”
“嗯。”
“那张餐巾纸写错了。”
“哪里错了?”
“最后一题用动能定理确实可以解,但动量守恒也可以。我当时写错了。后来你纠正我的时候,用的是动量守恒。你的方法更简洁。”
顾柏回过头来,这次没有看手机,直接看着沈屿。
“你记得我当时怎么解的?”
“记得。你写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字很小,等号上面有波浪线。用了三行,比我那个方法少了两行。”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是第一次有人在我写错的时候没有嘲笑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帮我改过来。”
教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了。有人在拥抱告别,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收拾最后的东西。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但沈屿只听见了顾柏翻动纸页的声音。
“沈屿。”顾柏站起来,走到他桌边。
“嗯。”
“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沈屿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这个寒假,我会想你的。每天都会。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站在我旁边,不是因为你说了‘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沈屿。是因为你存在。”
沈屿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这是蓝色本子里的内容?”他问。
“不是。蓝色本子是我自己的记录。这个是给你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没有蓝色本子。但你值得有一条记录。属于你的记录。”
沈屿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个干瘪的橘子放在一起,和那片橘子皮放在一起,和所有关于顾柏的东西放在一起。
“我会把它放在我的蓝色本子里。”沈屿说。
“你没有蓝色本子。”
“我可以买一个。蓝色的,封面上有星星的。”
“不要买和我一样的。”
“为什么?”
“因为那样太像情侣款了。”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想用情侣款?”
“想。”顾柏说,“但我会害羞。”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脚步轻快得像在跳。沈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从教室前门走出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纸条在里面,橘子在里面,所有关于顾柏的东西都在里面。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到大门口了。车还有二十分钟到。”
“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呢?什么时候走?”
“下午。我爸来接。”
“那你在学校等我?”
“对。”
“一个人?”
“对。”
“会无聊吗?”
“不会。有你给我的纸条。”
“纸条只有一行字。”
“够了。一行就够了。”
“那你今天蓝色本子会记什么?”
“我说了我没有蓝色本子。”
“那你记在哪里?”
“记在这里。”沈屿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虽然顾柏看不见,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你又在指胸口。”
“对。”
“你每次指胸口的时候,我心跳都会加速。”
“为什么?”
“因为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很重要。你在我这里。”
沈屿站在楼梯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他笑了,笑得很大,大到嘴角有点疼。
“顾柏。”
“嗯。”
“百分之多少了?”
“你猜。”
“百分之百?”
“超过百分之百了。”
“有超过百分之百的?”
“有。从确定喜欢你的那天开始,是百分之百。之后的每一天,都在超过。今天是百分之一百零三。”
“那明天呢?”
“明天是百分之一百零四。”
“后天呢?”
“后天是百分之一百零五。每天都多百分之一。一直到开学。”
“开学的时候就是百分之一百三十多了。”
“对。”
“那到了百分之二百怎么办?”
“不会到百分之二百。因为开学之后就不是百分比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
“是见到你之后,我会不会又变成百分之百的问题。”
“为什么见到我会变回百分之百?”
“因为见到你之后,之前的那些百分之几就都不算数了。重新算。从见到你的第一秒开始,重新算。”
沈屿站在楼梯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一遍一遍地看。
“顾柏。”
“嗯。”
“车到了吗?”
“到了。我上车了。”
“窗外的风景好吗?”
“好。有太阳,有雪,有树。树上有鸟窝。鸟窝里有鸟。”
“你在数鸟窝?”
“我在看窗外。因为三个小时的路很长。不看窗外会想你。想你会觉得时间更慢。”
“你可以想我。”
“想你会觉得时间慢。”
“慢就慢。”
“三个小时很长的。”
“那就想我三个小时。”
屏幕那端沉默了。沈屿能想象顾柏坐在大巴车上,靠着窗,手机握在手里,耳朵红着,嘴角弯着,不知道该回什么的样子。
然后消息来了。
“好。三个小时。从上车开始,到下车结束。”
“不用结束。下车了也可以想。”
“下车了要见我妈。见我妈的时候不能想你。她会看出来。”
“看出来就看出来。”
“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等我觉得安全的时候。”
“和我在一起不安全吗?”
“和你在一起很安全。但世界不是只有你和我。”
沈屿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世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有家长,有老师,有同学,有那些在厕所里窃窃私语的人,有那些在群里发照片的人,有那些说“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的人。这些人不会因为顾柏在讲台上讲了那些话就消失,不会因为赵恒道了歉就消失,不会因为蓝色本子上有了好的记录就消失。
他们还在。他们还在那里。只是在等待下一个“不正常”的人出现。
“顾柏。”
“嗯。”
“没关系。慢慢来。”
“你不着急吗?”
“不着急。你用了五年学会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喜欢。我可以用五年、十年、一辈子,让你学会相信。”
“一辈子太长了。”
“不长。和你在一起,不长。”
大巴车上的信号不太好,消息发出去之后,转了很久的圈才显示发送成功。回复来得很慢,慢到沈屿以为顾柏已经睡着了。
“沈屿。”
“嗯。”
“你刚才说‘一辈子’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吗?”
“加速了。”
“多少?”
“没量。但很快。”
“和我一样快吗?”
“比你快。”
“不可能。你不在我身边,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快?”
“因为我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我自己能听见。”
“那你听见了什么?”
“听见它在说…‘想见他。想现在就见他。’”
沈屿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了教学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三三两两地聊天。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大门。大巴车已经从门口开走了,开往隔壁市的方向,开往三个小时以外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口袋。纸条在里面,橘子在里面。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张纸条的边缘。纸很软,被体温捂热了,和那个干瘪的橘子挤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我也想现在就见你。”
只有七个字。但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有一点发酸。
他站在操场中央,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九月第一天,体育课的那天,一千米的那天,他第一次放慢速度和一个叫顾柏的人并排跑的那天。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的生命里变成什么。不知道一张纸条会变成一杯水,一杯水会变成一个橘子,一个橘子会变成一个拥抱,一个拥抱会变成“我喜欢你”。不知道一个人的存在可以这样安静地、持续地、不可逆转地改变另一个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那个九月的阳光下,在一个人的背影里,他看见了某种东西,某种他不认识但想要靠近的东西。
那是顾柏。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过的最好的事情。
手机又震了。
“沈屿。到家了。三个小时零五分钟。比预计多了五分钟。因为路上堵车。”
“累吗?”
“不累。在想你。”
“不是说了不想吗?”
“没忍住。”
“那你妈看出来了没有?”
“看出来了。”
“啊?”
“她说我脸红了。问我是不是考得好。我说是。她信了。”
“你骗她?”
“不是骗。是还没准备好说真话。”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等你在我旁边的时候。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什么都敢说。”
沈屿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转动。他看着屏幕,觉得寒假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
“顾柏。”
“嗯。”
“开学见。”
“开学见。”
“不对。”
“什么不对?”
“不是开学见。是明天见。”
“明天不能见。隔着一个市。”
“那就手机见。每天都是明天见。”
屏幕那端沉默了很久。然后顾柏发了一张照片。是蓝色本子打开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一月三号,天气晴。有人说‘每天都是明天见’。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话。比‘我喜欢你’还好。因为‘明天见’意味着明天还在。我们还在。”
沈屿看着这张照片,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
他翻到相册,找到那张班级合照。顾柏蹲在第一排最左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把照片放大,放大,放大到只能看见顾柏的脸。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顾柏。”
“嗯。”
“你的蓝色本子,开学的时候能给我看看吗?”
“全部?”
“全部。”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记录的那些好的事情,和我记得的是不是一样。”
“你记得哪些?”
“我记得体育课上一千米,你跑在最后面,姿势像一只被赶上陆地的鹤。我记得你在旧实验楼后面被泼水之后说‘拍得还不错’。我记得你在班会上手在发抖但声音不抖。我记得你说‘破土’。我记得你说‘百分之六十七’。我记得你说‘仪式感’。我记得你说‘是因为你让我相信,我值得’。”
他停了一下。
“我还记得你说‘明天见’。每一次。每一次的‘明天见’。”
顾柏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沈屿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然后是一段语音。只有三秒。
沈屿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顾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沙的,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沈屿。明天见。”
沈屿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把这段三秒的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身后的门上,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的缝隙里,有一株很小很小的草,从水泥的裂缝里钻出来,嫩绿色的,两片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