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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两双手     沈 ...

  •   沈屿是在回程的大巴上接到妈妈电话的。

      “你什么时候到家?”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下午两点左右。”

      “顾柏家好玩吗?”

      沈屿沉默了一秒。妈妈从来不会用“好玩”来形容去同学家这件事。她平时说的是“同学家怎么样”或者“待得惯吗”。“好玩”这个词太轻了,轻到明显是在试探。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吃还是好玩还是好住?”

      “都还行。”

      “沈屿。”妈妈的声音变了,从刻意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更锋利的东西,“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沈屿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冬天的田野是灰褐色的,光秃秃的树像一根一根插在地里的针。天空很蓝,蓝得像九月第一天,体育课的那天,一千米的那天,他第一次放慢速度和一个叫顾柏的人并排跑的那天。

      “有。”他说,“等我回去说。”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好。等你回来。”

      电话挂了。沈屿把手机放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巴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一头巨大的兽在呼吸。

      他不知道妈妈知道了多少。也许是顾柏的妈妈给她打了电话,也许是顾柏的妈妈通过班主任联系了她,也许只是妈妈自己的直觉,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在儿子说“我去同学家玩两天”的时候,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

      妈妈们总有这种能力。她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词,不需要任何人在她们面前坦白。她们只是看着你,听你说一句话,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下午两点十分,沈屿到家了。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一丝热气。她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等他。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吃饭了吗?”

      “在车上吃了面包。”

      “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就能吃。”

      “不饿。”

      妈妈看着他,目光和顾柏的妈妈很像,从上到下,很快,很仔细。但顾柏的妈妈的目光是试探的、小心的、怕碰碎什么的,沈屿妈妈的目光是不同的,更直接,更锋利,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你说有事情跟我说。”她说。

      沈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一盘水果,苹果、香蕉、橘子,摆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

      “妈,”他说,“我喜欢一个人。”

      妈妈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谁?”

      “顾柏。就是我去的那个同学家。顾柏。”

      “男同学?”

      “对。男同学。”

      客厅里安静了。钟在墙上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妈妈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杯底碰到玻璃的声音还是清脆地响了一下,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你喜欢他什么?”她问。

      沈屿愣了一下。他以为妈妈会问“你是同性恋吗”,会问“你们在谈恋爱吗”,会问“你知不知道这不对”。但妈妈问的是“你喜欢他什么”。和顾柏的妈妈问的一模一样。

      “喜欢他是顾柏。”沈屿说。然后他把对顾柏妈妈说过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跑道上,铅球场上,旧实验楼后面,班会课上,蓝色本子里,每一句“明天见”。他说的时候,妈妈没有说话,没有打断,没有问问题。她只是听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剪得很短。

      沈屿说完了。客厅里又安静了。

      妈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楼下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杈上有一个鸟窝,空的,像一个被遗忘的碗。

      “我认识顾柏的妈妈。”她说。

      沈屿抬起头。

      “什么?”

      “我们通过电话。昨天晚上。她打给我的。她说了很多。说你是个好孩子,说你很有礼貌,说你对她儿子很好。她说她儿子五年没有带同学回家,你是第一个。她说她儿子有一个本子,以前记的都是不好的事情,现在开始记好的事情了。她说那些好的事情,大部分都和你有关。”

      她转过身来,看着沈屿。

      “她说‘你儿子让我儿子相信,他值得’。”

      沈屿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妈……”他说。

      “我没说完。”妈妈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很稳,“我挂了电话之后,坐了很久。我想了很多。想你小时候,想你现在,想你以后。我想你以后要面对什么,别人的眼光,亲戚的追问,社会的不理解。我想你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怪我当初没有拦住你。我想了很多。想到最后,我想起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画画,画得不好。但你喜欢画。你画完了拿给我看,问我‘妈妈,我画得好不好’。我说‘好’。其实画得不好。但我说‘好’。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沈屿看着妈妈。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后来你不画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同学说我画得丑’。我说‘不丑。你画得很好。他们不懂。’但你再也没有画过。”

      她走过来,在沈屿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很暖,暖到沈屿觉得自己的手像一个冰块被放在温水里,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沈屿,”她说,“我不想你再一次因为别人说什么,就不做你喜欢的事了。画画是。喜欢一个人也是。”

      沈屿低下头,看着妈妈握着他的手。两只手,一只大一些,一只小一些,一只粗糙一些,一只光滑一些,一只暖的,一只凉的。但不是凉的。他的手也在变暖了。从手指开始,到掌心,到手腕,到整条手臂,到胸口。

      “妈,”他说,声音哑了,“你不反对?”

      妈妈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不反对。”她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对。我查了一晚上的资料。什么是同性恋,为什么会有同性恋,同性恋能不能改,同性恋在社会上会遇到什么。我看了很多。有的说这是天生的,有的说这是后天的,有的说可以治,有的说不用治。我看得头晕。最后我把手机关了,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如果我现在说‘我不同意’,你会听我的吗?”

      沈屿没有回答。

      “你不会。”妈妈说,“你不会听我的。因为你已经决定了。你去他家,你对他好,你对他的妈妈说那些话,你已经决定了。我不是在被告知之后做一个选择,我是在被告知之后接受一个事实。”

      她站起来,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她说。

      “我去倒热的。”沈屿站起来,拿起茶杯,走进厨房。他打开热水壶,倒水,听着水流入杯子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他端着热茶走出来,放在妈妈面前。

      “妈。”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我不同意’。”

      妈妈看了他一眼,端起热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太烫了。”她说。

      “刚倒的。当然烫。”

      “你小时候也这样。倒水从来不知道兑凉的。每次都烫嘴。”

      “现在知道了。下次兑凉的。”

      妈妈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一片一片的,像一艘一艘没有方向的小船。

      沈屿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滚烫的茶,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变成两条弯弯的线。但现在她没有笑。她只是坐着,捧着一杯茶,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给顾柏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知道了。”

      顾柏的回复来得很快。

      “然后呢?”

      “她没有反对。”

      “真的?”

      “真的。她说‘我不想你再一次因为别人说什么,就不做你喜欢的事了’。”

      顾柏沉默了一会儿。

      “沈屿。”

      “嗯。”

      “你妈妈说的这句话,我要记在蓝色本子上。”

      “记吧。”

      “今天蓝色本子会记很多条。”

      “记多少?”

      “记到本子满。”

      沈屿看着屏幕,在客厅的灯光下,在妈妈捧着热茶的呼吸声里,笑了。

      晚上,沈屿躺在床上,给顾柏打电话。

      “你妈妈今天怎么样?”他问。

      “正常。和昨天一样。做了饭,问我吃不吃。我说吃。她说‘多吃点,你瘦了’。我说‘没瘦’。她说‘瘦了。下巴都尖了’。然后她又摸了一下我的脸。”

      “她的手还是暖的吗?”

      “暖的。比昨天还暖。”

      “那就好。”

      “沈屿。”

      “嗯。”

      “你妈妈真的没有反对?”

      “真的。她只是说‘茶太烫了’。”

      “茶太烫了?”

      “对。她说‘茶太烫了’。意思是,她需要时间凉一凉。”

      顾柏在听筒那端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比你聪明。”他说。

      “我知道。”

      “你像谁?你爸?”

      “我爸不聪明。我爸是个很简单的人。高兴就笑,不高兴就不说话。我大概像他。”

      “那你妈妈为什么嫁给你爸?”

      “因为我爸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她。不管自己冷不冷。”

      “你也这样。”

      “哪样?”

      “把围巾给别人。自己冷着。”

      “我只给过你。”

      顾柏没有说话。但沈屿听见,听筒那端有很轻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纸上划过声音。他在写字。在蓝色本子上写字。

      “你在写什么?”沈屿问。

      “写‘他只给过我’。”

      “这句话也要记?”

      “记。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是‘别人’。我是‘你’。”

      沈屿握着手机,在黑暗的房间里,在妈妈隔壁的房间里,在顾柏的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顾柏。”

      “嗯。”

      “明天见。”

      “明天见。不对。”

      “什么不对?”

      “不是明天见。是每天都见。你说过的。你说‘每天都是明天见’。你说了。你要做到。”

      “我做到。”

      “好。”

      电话没有挂。他们就这么通着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沈屿听见顾柏的呼吸从快到慢,从慢到稳,从稳到一种近乎于沉睡的节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两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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