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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寒 二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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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三号,沈屿在顾柏家待了整整一天。
上午他们一起洗了碗。顾柏的妈妈坚持不让沈屿一个人洗,三个人挤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没有人说太多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压抑的,而是温暖的,像冬天的棉被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却让人安心。
下午顾柏的妈妈出门买菜,说是要再做一个汤。临走的时候看了沈屿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
沈屿和顾柏并排坐在沙发上。猫蹲在茶几上,尾巴垂下来,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你妈妈今天说的话,比你跟我描述的多。”沈屿说。
“她在你面前说得更多。在我面前,她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儿子。她对我说‘我怕’,就等于承认她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妈妈。她不想在我面前承认这个。但在你面前可以。因为你不是她儿子。她不用在你面前当那个‘什么都能搞定’的人。”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已经很勇敢了。”
“我知道。”顾柏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她今天哭了。我很久没见过她哭了。上一次还是我爸走的那年。”
沈屿没有问“你爸走了是什么意思”。是离婚了,去世了,还是别的什么。如果顾柏想说,他会说的。如果他不说,沈屿不会问。
但顾柏说了。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家庭。他说他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我妈没有哭。至少没有在我面前哭。她只是说‘那你去吧’。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顾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沈屿看见了,他手指画圈的速度变快了。
“从那以后,我妈就变了。她变得更小心了。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我也走。她不敢问我学校里的事,怕问多了我会烦。不敢管我太多,怕管多了我会像我爸一样想逃。她把我放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我,不敢靠近。因为她怕靠近了,会发现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在的。”沈屿说。
“我知道。但她不知道。她一直不知道。直到今天。”
顾柏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沈屿。
“今天她说了‘我听到了’。不是‘我知道了’,不是‘我明白了’,是‘我听到了’。这是她第一次告诉我,她在听。以前她只是看。远远地看。今天她听了。”
沈屿伸出手,把顾柏膝盖上的手握住。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
“以后她会听更多的。”沈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听到了’的时候,哭了。一个人只有真的在乎,才会哭。”
顾柏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扣在沈屿的指缝间,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傍晚的时候,顾柏的妈妈回来了。手里拎着菜,袋子里有番茄、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袋橘子。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沈屿一眼。
“顾柏说你喜欢吃橘子。”
沈屿看了顾柏一眼。顾柏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解释。
“谢谢阿姨。”沈屿说。
晚饭比午饭更安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着番茄蛋花汤,吃着青菜,偶尔说一句“多吃点”“够了够了”“好吃”。没有人提起中午的对话,没有人说“我们谈一谈”,没有人问“你们以后怎么办”。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吃完饭,沈屿该走了。
顾柏送他到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染成了温暖的橘色。猫没有跟来,它蹲在窗台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透过玻璃看着他们。
“你明天走?”顾柏问。
“嗯。明天早上的车。”
“那今晚……”
“今晚住你那儿。你妈妈说了,客房收拾好了。”
顾柏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雪已经化了很多,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地面,只有墙角还有一些残雪,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沈屿。”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妈记住了。”
“哪些话?”
“你说你喜欢我什么。你说了一长串。她每一个都记住了。刚才她在厨房里跟我说,‘他说你在跑道上被嘲笑的时候不会骂回去,但会在铅球场上证明自己。这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她说‘那他很了解你。’”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说的对。我很了解你。但还有很多不了解的。”
“比如什么?”
“比如你爸走了之后,你是怎么过来的。比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那个文件夹。比如你第一次被人问‘你是不是gay’的时候,几岁,在哪里,谁问的。比如你哭的时候,是出声还是不出声。”
顾柏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这些你想知道?”顾柏问。
“想。但你可以不说。”
“我会说的。”顾柏说,“不是现在。但以后。以后慢慢说。”
“好。”
他们转身走回楼里。沈屿走在前面,顾柏走在后面。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他们身后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响着,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交替着,像一首有两个声部的曲子。
走到五楼的时候,顾柏忽然开口了。
“沈屿。”
“嗯。”
“你今天住我家,我睡不着怎么办?”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你在我家。”
“我在你家你就睡不着?”
“对。”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我家。你在楼下。你在客房里。你离我只有一层楼。这种距离,我没有习惯。”
沈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柏。顾柏站在两级台阶下面,比他矮了一截,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你今晚就别睡了。”沈屿说。
“不睡干什么?”
“想我。反正你以前也睡不着。以前睡不着是因为害怕。今晚睡不着是因为……我在。”
顾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你说第九次了。”
“说九次是因为真的很奇怪。”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觉得我奇怪?”
“等你做正常事的时候。”
“我做的都是正常事。”
“住在喜欢的人家里,不是正常事。”
“是正常事。住在喜欢的人家里,就是正常事。”
顾柏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继续往上走。经过沈屿身边的时候,他的袖子擦过了沈屿的手背,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天晚上,沈屿躺在客房的床上,没有睡。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洗衣液的味道。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拿出手机,给顾柏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哪些?”
“你说‘你在的’。你说‘以后她会听更多的’。你说‘一个人只有真的在乎,才会哭’。你说‘今晚睡不着是因为我在’。”
“你全记住了?”
“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过的。”
沈屿看着屏幕,在黑暗中笑了。
“顾柏。”
“嗯。”
“你蓝色本子今天记了几条?”
“很多条。记不下了。”
“那就记一条。记‘今天’。”
“今天太多了。一条写不下。”
“那就写‘今天很好’。”
顾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蓝色本子打开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二月二号。今天很好。好到不知道该怎么记。所以只写这四个字。今天很好。”
沈屿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他能感觉到手机微微发烫,隔着睡衣,传到皮肤上,温热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楼下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不是顾柏的妈妈。是顾柏。
沈屿坐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顾柏穿着睡衣站在那里,光着脚,头发乱着,手里拿着蓝色本子。
“我睡不着。”他说。
沈屿看着他。走廊里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顾柏的脸上,把他脸上的困倦和清醒同时照亮。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和班会后那几天一样。但眼神是亮的,不是害怕的亮,而是另一种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不是为了看清什么,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
“进来吧。”沈屿说。
顾柏走进客房,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的脚趾蜷了一下,地板凉。沈屿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他的脚。
“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沈屿问。
“不是每天晚上。是,有事情的时候。”
“今天有什么事?”
“你在。”
“我在是事情?”
“对。你在,就是事情。你在我家,你在客房里,你离我只有一层楼。我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个信息。它一直在转,一直在想,一直在……”
“一直在什么?”
“一直在确认你不是梦。”
沈屿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是真的。”沈屿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的大脑不相信。”
“对。”
“那怎么才能让它相信?”
顾柏想了想。
“你说一句话。说一句只有真的你才会说的话。”
沈屿想了想。
“你最后一题写错了,应该用动能定理,不是动量守恒。”
顾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对。”
“你记得。”
“记得。你当时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很小,很淡,像石子投入湖面后的第一圈涟漪。”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笑。”沈屿说,“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同情的笑,不是‘你还好吗’的笑。是,你说了什么让我觉得有趣的事,所以笑了。那种笑,我没有收到过。”
顾柏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得很亮,像两颗被收在眼底的星星。
“沈屿。”
“嗯。”
“我现在相信了。你不是梦。”
“为什么?”
“因为梦不会记得我说过的话。只有真的你才会。”
沈屿伸出手,把顾柏睡衣领子上的一根线头捻掉。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顾柏。”
“嗯。”
“你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送我。”
“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回去又要一个人。一个人就容易想。想多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会觉得你在梦里的那个是假的。”
“那你想怎么样?”
“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待多久?”
“一会儿。一小会儿。”
沈屿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被子不大,两个人盖有点勉强,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但他们谁都没有去拉。
他们就那么坐着,在月光里,在被子里,在安静得像一个巨大心脏的夜晚里。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呼吸跟着呼吸,心跳挨着心跳。
过了很久,顾柏的头轻轻靠在了沈屿的肩膀上。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沈屿感觉到了。那个重量,不重,但很确定。像一个答案,不是一个问题。
“沈屿。”
“嗯。”
“今天蓝色本子再记一条。”
“记什么?”
“记今晚。记我睡不着。记你说‘进来吧’。记你说‘我是真的’。记你说‘你最后一题写错了’。记你说‘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笑’。”
“你说这些太多了,本子记不下。”
“那就记一句。记‘他在’。”
沈屿偏过头,下巴抵在顾柏的头顶上。他的头发蹭在沈屿的脸颊上,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清甜的,像橘子。
“顾柏。”
“嗯。”
“我在。”
顾柏没有说话。但沈屿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重了一点。不是真的变重了,是顾柏靠得更实了。从“轻轻靠着”变成了“放心地靠着”。从“试探”变成了“确定”。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在窗台上,洒在地板上,洒在两个人交叠的被子上。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蹲在那里,尾巴卷成一个问号,透过玻璃看着他们。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是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橘子。
沈屿闭上眼睛。
他听见顾柏的呼吸声,从快到慢,从慢到稳,从稳到一种近乎于沉睡的节奏。他睡着了。在这个不应该睡觉的地方,在这个不应该睡觉的时间,在沈屿的肩膀上,他睡着了。
沈屿没有动。他怕一动,那个重量就会消失。他怕一消失,顾柏就会醒。他怕一醒,顾柏又要回到那个一个人的、容易胡思乱想的、觉得他是梦的夜晚。
所以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在月光里,在安静里,在顾柏的呼吸声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