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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封存 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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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学校没有放假,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被改成了“绿化校园”活动。每个班分到了几棵树苗,安排在操场后面的空地上种。男生挖坑,女生扶苗,热闹得像过节。
沈屿拿着一把铁锹,在挖坑。土很硬,冬天冻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化开,一锹下去只能挖出浅浅的一个坑。他挖了一会儿,额头出了汗,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
顾柏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棵小树苗。树苗很细,只有手指那么粗,根上包着一坨泥土,用黑色的塑料袋裹着。他低着头,看着那棵树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看什么?”沈屿问。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它很小。但以后会长大。会长得很高,很高,高到我们都够不着。”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对。很多年以后。我们不在学校了。但这棵树还在。它会记得今天。记得是谁把它种下去的。”
沈屿把铁锹插在土里,直起腰,看着顾柏。
“那你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顾柏想了想。
“叫它‘橘子’吧。橘子树。虽然它不会结橘子。”
“一棵叫橘子的树,不结橘子,结什么?”
“结……明天。”
沈屿看着他,笑了。阳光照在顾柏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照了出来,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像桃子表面的那层绒毛。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深冬的湖面上反射出来的月光。
“好,”沈屿说,“就叫它‘明天’。”
树坑挖好了。顾柏把树苗放进去,扶着,沈屿往坑里填土。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盖住树根,盖住那坨黑乎乎的泥巴,一点一点地把树苗固定住。填完了,顾柏用脚踩了踩土,把树周围的土踩实。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树根周围的土拍平,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抚摸什么。
“好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小树。
小树很细,在风里微微摇晃。它太瘦了,瘦得像一根插在土里的筷子。但它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等春天,等夏天,等很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有人路过它,抬头看一眼,说“这棵树好高”。
沈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树的照片,顾柏站在树旁边的照片,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新鲜泥土上的照片。他把照片发给顾柏。
“这是蓝色本子的第几条?”他问。
“第不知道多少条。记不清了。太多了。”
“那就记‘今天种了一棵树’。”
“已经记了。”
“什么时候记的?”
“在你说‘叫它明天’的时候。”
种完树,大家陆陆续续回教室了。沈屿和顾柏走在最后面。操场后面的这片空地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教学楼里隐约传来的喧哗。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拖出两条细细的黑线。
“沈屿。”
“嗯。”
“我今天晚上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封存文件夹。”
沈屿停下来,看着他。
“不是说好了期末考试那天封吗?”
“等不到那天了。”顾柏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地,“今天种了一棵树。我想在那棵树旁边,把文件夹埋了。”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那些事情发生了,不会因为我把文件夹埋了就消失。但它们可以留在那里。留在地底下。和树根在一起。树根会吸收它们,变成养分,长成树干,长成树枝,长成叶子。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每年春天,它都会长出新的叶子。新的叶子不会记得地底下有什么。它只管长。”
沈屿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顾柏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橘红色的,温暖的,像被光照透的琥珀,另一半是暗的,冷的,藏着所有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
“我陪你。”沈屿说。
“好。”
晚上七点,天已经黑了。沈屿和顾柏打着手电筒,来到操场后面的空地。那棵叫“明天”的小树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个在跳舞的人。
顾柏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记录”两个字。他拿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很久。
“这里有五年。”他说,“五年。从初一开始。第一次被人问‘你是不是gay’,第一次被人堵在厕所,第一次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第一次被人说‘你好恶心’。都在这里。时间、地点、人物、发生了什么。还有照片。还有截图。还有录音。”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沈屿看见了,他拿着文件袋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也不是冷的抖,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抖。像一个人在卸下一副背了太久的担子,肌肉已经习惯了那个重量,突然变轻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
“你想让我帮你埋吗?”沈屿问。
“不用。我自己来。”
顾柏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着那棵树。他用手在树旁边的泥土上挖了一个坑。土很松,刚翻过的,一挖就开。他挖了一会儿,坑够深了,把文件袋放进去。
文件袋躺在坑里,牛皮纸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发黄,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顾柏看着它,没有动。
“沈屿。”
“嗯。”
“你帮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你可以留在这里了’。”
沈屿蹲下来,和他并排蹲在树旁边。他看着那个文件袋,看着那五年的重量,看着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每一页都带着疼痛的纸张。
“你可以留在这里了。”沈屿说。
顾柏开始填土。一把一把的土落下去,盖住文件袋,盖住那五年的记录,盖住所有的嘲笑、偷拍、堵墙角、窃窃私语。土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雨,像雪,像时间流过指缝的声响。
填完了。顾柏用手把土拍平,和种树的时候一样,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抚摸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好了。”他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但不是哭过的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命名的哑。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气,不是甜的,不是苦的,而是“终于”的味道。
沈屿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站在一棵叫“明天”的树旁边,站在埋着五年文件夹的泥土上面,手电筒的光照在树干上,把细细的树苗照得像一根发光的针。
“顾柏。”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
“这次真的没有。没有哭。但眼睛湿了。”
“眼睛湿了就是哭。”
“不是。哭是有声音的。眼睛湿了没有声音。”
沈屿伸出手,把顾柏眼角的一点湿润擦掉。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的,但比冬天暖了很多。
“现在没有湿了。”沈屿说。
“嗯。”
“走吧。该回去了。”
“好。”
他们走回教学楼。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沈屿走在前面,顾柏走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交替着,像一首有两个声部的曲子。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顾柏忽然停下来。
“沈屿。”
“嗯。”
“蓝色本子写满了。”
“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写的是……‘今天埋了一个文件夹。埋在那棵叫明天的树下面。它不会长出来。但树会长。’”
沈屿看着他。教学楼门口的灯光照在顾柏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角是弯的,但不是笑。他的表情是一种沈屿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快乐,不是释然,不是任何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立体的、像一颗被切开的宝石,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不同的光。
“顾柏。”
“嗯。”
“你下一本蓝色本子,我给你买。”
“不要买和我一样的。”
“为什么?”
“因为那样太像情侣款了。”
“你不想用情侣款?”
“想。但你说你给我买。你买的,就是情侣款。不管是不是一样的。”
沈屿笑了。顾柏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灯光下,笑着,像两个普通的,十七岁的,刚刚埋掉了一些东西又种下了一些东西的男生。
“走吧,”沈屿说,“该回宿舍了。”
“好。”
他们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他们身后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三楼的时候,顾柏忽然拉住了沈屿的手。
不是袖子。是手。
手指扣进指缝间,紧紧的,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沈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一只手是凉的,一只手是暖的。凉的那只慢慢变暖,暖的那只被风吹得有些凉了,但两只手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温度。
一个适合春天的温度。
“你的手不凉了。”沈屿说。
“在变暖了。”
“变了一年。终于变暖了。”
“对。一年。从体育课那天开始,到现在。一年。”
沈屿握紧了他的手。
“以后还会更暖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