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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明天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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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学校把高三年级全部搬到了单独的一栋教学楼。
那栋楼在校园最深处,远离操场,远离食堂,远离一切和“学习”无关的东西。楼是旧的,墙皮有些剥落,走廊里的灯管有几根坏了很久没有人修。但没有人抱怨。高三了,没有人会在意走廊的灯亮不亮。
沈屿和顾柏被分在了同一个班。不是巧合,是沈屿去找了王老师。王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分班表上把顾柏的名字和沈屿的名字写在了一起。
“谢谢你,王老师。”沈屿说。
“不用谢。”王老师低着头,继续填表,“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还债。”
沈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很多,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还是黑的,现在鬓角已经有了一大片银白色。她看起来比一年前老了五岁。
“王老师,”沈屿说,“那封信的事,后来你找到是谁写的了吗?”
王老师的手停了一下。
“找到了。但我没有说。他不想让人知道。”
“他到现在还是不想让人知道?”
“他不想当英雄。他只是想道歉。”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的他了。”沈屿说,“他现在会说话了。会跟人打招呼,会在课上举手,会在食堂里坐在人群中间。他不再是‘那个安静的学生’了。”
王老师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是谁?”
沈屿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高三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安静。没有运动会,没有班会活动,没有植树节,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停下来喘口气的东西。每天就是上课、做题、讲题、考试。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圆。
顾柏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他的成绩本来就拔尖,到了高三更加稳定,每一次月考都是年级第一,第二名和他之间永远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老师们喜欢他,同学们请教他,他成了这栋旧教学楼里最亮的那盏灯。
但沈屿知道,他还是那个人。还是会在食堂里把青椒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还是会在等号上面画小波浪线,还是会在紧张的时候敲桌子、咬着笔帽、在蓝色本子上写写画画。
蓝色本子已经换了好几本了。沈屿买的那本,封面上有星星,蓝色的底,银色的星星,和顾柏自己买的第一本一模一样。顾柏说不要买一样的,但沈屿还是买了。顾柏收到的时候,耳朵红了,但没有说“不要”。他把那本本子放在书包最里层,每天带着,每天打开,每天写。
写什么?沈屿不知道。顾柏不给他看了。他说:“等你生日的时候,给你看一页。”
沈屿的生日在十一月。还有好几个月。他可以等。
十月,天气开始转凉了。
一天晚自习结束后,沈屿在教室门口等顾柏。顾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口冒着热气。
“给你的。”他把纸杯递过来。
沈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热巧克力。深棕色的液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你又不喝甜的,为什么总给我买热巧克力?”
“因为下雪天应该喝热的东西。”
“现在没下雪。十月还没下雪。”
“快了。十一月就会下。我先提前给你。”
沈屿喝了一口。烫的,甜的,甜到嗓子眼都有点发腻。但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顾柏问。
“好喝。”
“你说谎的时候……”
“我没有说谎。真的好喝。因为是你买的。”
顾柏的耳朵在冷风里变红了。沈屿分不清那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这个人,”顾柏说,“高三了还这样。”
“哪样?”
“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你心跳加速了?”
“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遍现象。”
“普遍现象的意思是,不止你一个人会心跳加速?”
“意思是,任何人听到这种话都会心跳加速。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和说话的人是谁无关。”
“那你看着我说。”
“什么?”
“你看着我说‘和说话的人是谁无关’。”
顾柏转过头,看着沈屿。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的灯光下相遇,中间隔着热巧克力冒出来的白气。
顾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说不出来?”沈屿问。
“风太大了。话被吹走了。”
“走廊里没有风。”
“有。心里的风。”
沈屿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出“心里的风”这三个字的样子,笑了。顾柏被他笑得耳朵更红了,把脸转回去,盯着操场。操场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笑什么?”
“笑你说‘心里的风’。”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就是觉得……你真的很奇怪。”
“你说第十一次了。”
“说十一次是因为真的很奇怪。”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觉得我奇怪?”
“等你做正常事的时候。”
“我做的都是正常事。”
“在走廊里喝热巧克力,不是正常事。”
“是正常事。喝热巧克力就是正常事。”
“两个人喝一杯,不是正常事。”
“是正常事。两个人喝一杯,就是正常事。”
顾柏没有反驳。他把纸杯从沈屿手里拿过来,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沈屿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是不喝甜的吗?”沈屿问。
“不喝。但今天想喝。”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人说了‘心里的风’。说了之后心跳加速了。心跳加速的时候,需要糖分。”
沈屿看着他,觉得胸口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膨胀了一些。
“顾柏。”
“嗯。”
“你今天蓝色本子记什么?”
“记‘两个人喝一杯热巧克力’。”
“这句话有什么好记的?”
“没有。但以后看到这句话,会想起今天。想起今天的热巧克力是甜的。想起今天走廊里的风是心里的风。想起今天的心跳加速了。”
“加速到多少?”
“没量。但比看到电磁感应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快。”
“那是多快?”
“大概……每分钟一百一十多。”
“平时呢?”
“平时六十八。”
“快了这么多?”
“对。”
“是因为我?”
“是因为你说的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
“‘心里的风’。”
沈屿把纸杯从顾柏手里拿回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已经凉了,甜味变得寡淡,但可可的苦味浮现出来,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
“凉的也好喝。”他说。
“你说谎的时候……”
“我没有说谎。凉的也好喝。因为是甜的。”
“已经凉了,不甜了。”
“甜的。你说的。你说‘今天的热巧克力是甜的’。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十一月,沈屿的生日。
顾柏送了他一个盒子。方方正正的,用蓝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和一年前平安夜那个苹果上的蝴蝶结一样,不太好看,但很认真。
沈屿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本书。不是新的书,是一本旧的,书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有些卷曲。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小王子》。
“你送我这个?”沈屿问。
“打开。”顾柏说。
沈屿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顾柏的笔迹,小小的,一笔一画都很端正,等号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波浪线。
“送给沈屿。谢谢你让我相信,我值得被看见。——顾柏”
沈屿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翻到第二页。不是扉页了,是第一页。第一页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贴着一张便签纸,每一张便签纸上都写着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
“九月三号。体育课。有人在跑道上放慢速度,和我并排跑。”
“九月三号。晚自习。有人给我写了一张纸条,说我最后一题写错了。不是动量守恒,是动能定理。他说得对。但他不知道,我故意写错的。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发现。”
沈屿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顾柏一眼。顾柏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解释。
他继续翻。
“九月五号。食堂。有人坐在我对面,问我‘你今天有没有被找麻烦’。我说没有。其实有的。但我说没有。因为我想看看他会不会继续问。他问了。他说‘真的吗’。他看出来了。”
“九月十号。教室。有人给我倒了一杯水。他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在学校里喝到别人倒的水。”
“九月十五号。图书馆。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放了一杯水在我旁边。他不知道,那天我没有睡着。我假装睡着了。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做点什么。他放了水,走了。没有拍照,没有叫醒我,没有对任何人说。他只是在便签纸上写‘你的笔掉了,我帮你捡起来了。水是新的,没喝过。’”
沈屿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你那天没有睡着?”
“没有。”
“你假装睡着?”
“对。”
“你一直在骗我?”
“没有骗你。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沈屿低下头,继续翻。
“十月十七号。旧实验楼后面。有人来了。在我被泼水的时候。他站在我面前,对那个人说‘你可以选择’。那个人选择了走。他赢了。”
“十一月二号。操场。有人在铅球场边给我鼓掌。三下。不多不少。像句号。”
“十一月十五号。雨里。有人没有伞。他和我一起淋雨。他说‘高的人淋头顶,矮的人淋肩膀’。他说得不对。高的人也会淋肩膀。但他故意说错的。他想让我觉得他在照顾我。”
沈屿翻得越来越快。便签纸一张一张地从眼前掠过,每一个日期,每一行字,每一个被记录下来的、好的事情。从九月到十一月,从十一月到一月,从一月到三月,从三月到六月。一整个学年。三百多天。三百多张便签纸。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张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没有日期。
“写这本本子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能看到这些,就好了。现在他看到了。所以这本本子的最后一页,不写我。写他。”
“沈屿。谢谢你。谢谢你存在。”
沈屿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书是旧的,纸是黄的,边角是卷的。但那些便签纸是新的,每一张都贴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他问,声音哑了。
“从第一天开始。从你放慢速度和我并排跑的那天开始。每一天写一张。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但每天都写。”
“你写了三百多张?”
“三百一十七张。到今天为止。三百一十七天。三百一十七件好的事情。每一件都和你有关。”
沈屿看着他。顾柏站在他面前,耳朵红着,眼睛亮着,嘴角弯着。他的手里拿着那个已经写满了的蓝色本子,第一本,沈屿买的那本,封面上有星星的那本。
“这本也写满了?”沈屿问。
“写满了。最后一页写的是……”
“不要告诉我。留着。等你生日的时候,我再看。”
“我生日还有好几个月。”
“我等得起。”
顾柏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很短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耳朵红着,整个人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像一个被点燃的灯。
“沈屿。”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
“这次真的没有。眼睛没有湿。”
“那你为什么声音哑了?”
“因为……因为有人在三百一十七天里写了三百一十七件好的事情。每一件都和我有关。这种事情,会让任何人的声音变哑。”
顾柏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两只手,一只凉的,一只暖的。凉的那只已经不凉了,暖的那只一直暖着。它们握在一起,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在没有雪的冬天里,在一个叫“明天”的树旁边。
不,那棵树不在这里。那棵树在操场的后面,在旧教学楼的旁边,在埋着文件夹的泥土上面。它在。它一直在。它会长高,会变粗,会在春天长出新的叶子。它会记得。记得是谁把它种下去的,记得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