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番外一见家长 顾 ...
-
顾柏的妈妈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接到沈屿妈妈的电话的。
她正在厨房里炖排骨。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眯着眼睛打瞌睡。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顾柏的妈妈吗?”
“我是。您是?”
“我是沈屿的妈妈。”
顾柏的妈妈手指收紧了。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散了厨房里的热气。
“您好。”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打扰您了。沈屿跟我说了很多关于顾柏的事,我想……我们见一面吧。方便吗?”
顾柏的妈妈沉默了几秒。
“方便。”她说,“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找个地方喝茶?”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她弯下腰,摸了摸猫的头。
“橘子,”她说,“你见过沈屿。你觉得他怎么样?”
猫没有回答。它眯着眼睛,把脑袋抵在她的掌心里。
第二天下午,顾柏的妈妈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定的茶馆。
茶馆在市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很安静。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等。玻璃窗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笔,又擦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她见过沈屿,两次。第一次在厨房里,他包了十一个饺子,丑的。第二次在餐桌上,他夹了一块排骨,说“好吃”。两次都很有礼貌,两次都没有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她还是紧张。不是因为沈屿,是因为沈屿的妈妈。
一个养出了沈屿这样的孩子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女人走进来,短发,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靠窗的位置上,然后走过来。
“您好。沈屿的妈妈。”她伸出手。
顾柏的妈妈站起来,握了握她的手。两只手,一只粗糙一些,一只光滑一些,一只暖的,一只凉的。握在一起,三秒,松开。
“坐。”顾柏的妈妈说。
沈屿的妈妈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白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个小小的圆桌,桌上有一壶龙井,一杯白茶,一碟瓜子。
沉默了一会儿。
“沈屿跟我说了很多。”沈屿的妈妈先开口了,“说顾柏成绩好,说他物理竞赛拿了一等奖,说他很安静,不太说话。说这些的时候,他一直在笑。”
顾柏的妈妈没有说话,听着。
“他很少那样笑。沈屿从小就不是很爱笑的孩子。高兴了也是嘴角弯一下,很快收回去。但说到顾柏的时候,他的笑是不一样的。弯了,不收回去。一直弯着。”
沈屿的妈妈端起白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顾柏’。他说‘是’。没有犹豫,没有解释,没有‘我们是朋友’‘我们只是关系好’。就说了‘是’。”
顾柏的妈妈端起龙井,也喝了一口。
“我问他‘喜欢他什么’。他说了一长串。跑道上,铅球场上,旧实验楼后面,班会课上,蓝色本子里。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很亮。我从没见过他的眼睛那么亮。”
她放下茶杯,看着顾柏的妈妈。
“所以我想见见您。想见见那个让他眼睛变亮的人,是您养大的。”
顾柏的妈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一艘一艘没有方向的小船。
“顾柏也很少笑。”她说,“从小就是这样。高兴了也不笑,难过了也不哭。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心里。放在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他写了什么,知道他为什么写。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他会更难受。”
她停了一下。
“后来沈屿来了。他开始笑了。很小,很快收回去。但确实笑了。再后来,笑越来越大了。大到收不回去。我看在眼里。我知道是谁让他笑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屿的妈妈。
“所以我也想见见您。想见见那个让我儿子笑的人,是您养大的。”
两个女人对视着。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水壶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心跳。
“他们在一起了。”沈屿的妈妈说。
“我知道。”
“您不反对?”
“反对有用吗?”
“没有用。”
“那就不反对。”
沈屿的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反对。”她说,“我是不知道怎么反对。我查了一晚上的资料,越查越乱。后来我把手机关了,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如果我现在说‘我不同意’,他会听我的吗?不会。他不会听。因为他已经决定了。从他去您家那天,从他对您说那些话那天,从他对我说‘我喜欢他’那天,他就已经决定了。我反对,只会把他推得更远。我不想失去他。”
顾柏的妈妈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我也是。”她说,“我不想失去他。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的爸爸走了,他没有哭。他在学校里被欺负了,他没有哭。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那个本子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他以为他扛得住。但他扛不住。他只是不说。”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屿来了之后,他开始说了。开始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开始说物理题怎么做,开始说蓝色本子记了什么。开始说‘妈,我今天很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说‘开心’这两个字了。”
她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沈屿的妈妈拿起茶壶,给她续了热水。
“他们以后会很难。”沈屿的妈妈说,“社会不理解,亲戚会问,同事会议论。他们会面对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我知道。”
“您不怕吗?”
“怕。但我更怕他不开心。不开心的日子,过一天都是浪费。开心的日子,过一天就是赚一天。我想让他多赚几天。”
沈屿的妈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您是个好妈妈。”她说。
“我不是。我只是…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两个女人坐在茶馆里,面对面,隔着一个小小的圆桌。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玻璃窗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个挨着另一个。
“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商量。”沈屿的妈妈说。
“好。”
“他们吵架了,我们不管。让他们自己解决。”
“好。”
“但他们有困难了,我们得在。”
“好。”
“那我们就算认识了。”
“嗯。认识了。”
沈屿的妈妈伸出手,顾柏的妈妈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一些,一只光滑一些,一只暖的,一只凉的。握在一起,比第一次久了一些。
晚上,沈屿接到妈妈的电话。
“我今天见了顾柏的妈妈。”
沈屿的手指收紧了。
“怎么样?”
“挺好的。她人不错。很安静,不太说话。但说了几句,都在点子上。”
“说什么了?”
“说‘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妈。”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他。他值得有人站在旁边。”
“那你也站在他旁边了?”
“对。站在旁边。和你一样。”
沈屿握着手机,在黑暗的房间里,在妈妈的声音里,笑了。
他挂了电话,给顾柏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今天见了你妈。”
顾柏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知道。我妈跟我说了。”
“她们说了什么?”
“我妈说‘沈屿的妈妈人不错’。我妈说‘她说不想失去你’。我妈说‘她和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怕。但一样不想让我们一个人扛。”
沈屿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隔着睡衣,他感觉到手机微微发烫,温热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顾柏。”
“嗯。”
“我们以后要好好过。”
“好。”
“不是‘好’。是‘一定’。”
“一定。”
沈屿笑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见了那棵叫“明天”的树。它在操场后面,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下。它长高了。以后会更高。高到他们够不着。
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