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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蔷薇刑     高 ...

  •   高考结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沈屿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是黑的。不是晚上那种黑,是白天被乌云盖住的那种黑。雨点又大又密,砸在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地面很快就湿透了,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虽然还不到下午五点,路灯已经全亮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带伞。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一个门口,等一个人。那时候是秋天,雨没有这么大,他身边站着一个头发有点长、后颈碎发被汗水打湿的人。那个人有一把很小的伞,撑开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受伤的鸟。那个人说“一起淋”,然后他们就一起走进雨里了。

      一年半过去了。那把伞应该还在吧?那个人的书包侧袋里,应该还塞着那把深蓝色的、骨架弯了的、歪歪扭扭的伞。

      “沈屿。”

      他转过头。顾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把伞。

      深蓝色的,骨架弯了,撑开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受伤的鸟。

      “你又没带伞。”顾柏说。

      “带了。放在教室了。懒得回去拿。”

      “懒还是想淋?”

      “想淋。”

      “为什么?”

      “因为去年淋过一次。想再淋一次。”

      顾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淋吧。我撑伞。”

      “你不陪我淋?”

      “不陪。去年陪你淋了一次,感冒了三天。今年不陪了。”

      “你感冒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内疚。淋雨是我自己选的。感冒也是我自己扛的。和你没有关系。”

      “那你今年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你知道了,也不会内疚。你会说‘那我下次不让你淋了’。”

      沈屿看着他。

      “那我下次不让你淋了。”

      “看吧。我说了。”

      雨越下越大了。天越来越黑。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橙色光晕,像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灯笼。顾柏撑开那把歪歪扭扭的伞,走到沈屿旁边,把伞举在两个人头顶上。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雨水从伞的边缘流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你的手还是凉的。”沈屿说。

      “没有。是雨凉。”

      “你每次下雨的时候手都凉。不管有没有淋到。”

      “因为下雨的时候温度会降。温度降了,末梢血管收缩,手指温度就会降低。这是生理学。”

      “你在高考完的第一天就要跟我讲生理学?”

      “任何时候都可以讲生理学。”

      他们走进雨里。伞太小了,两个人的半边肩膀都湿了。但谁都没有往里挤,谁都没有说“你往里面一点”。他们就那么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伞歪歪扭扭地撑着,歪歪扭扭地走在雨里,歪歪扭扭地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棵叫“明天”的树。

      树长高了一些。一年半的时间,它从一根筷子变成了一根更粗的筷子。叶子多了,枝干壮了,在雨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在跳舞的人。

      顾柏停下来,看着那棵树。

      “它长高了。”他说。

      “嗯。”

      “以后会更高。”

      “嗯。”

      “高到我们够不着。”

      “嗯。”

      “那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沈屿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记得这棵树。记得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什么?”

      “明天。”

      顾柏看着他,雨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滴在他的书包上,滴在他握着伞柄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和一年半前一样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一年半前一样亮。

      “沈屿。”

      “嗯。”

      “高考结束了。”

      “嗯。”

      “我们毕业了。”

      “嗯。”

      “以后就不是高中生了。”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以后。怕大学。怕新的环境。怕不认识的人。怕那些人也会问‘你是不是gay’。”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顾柏没有说话。他把伞往沈屿那边倾了倾,让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雨水打在他的校服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你的肩膀湿了。”沈屿说。

      “没关系。”

      “你不是说今年不淋了吗?”

      “说了。但没忍住。”

      “为什么没忍住?”

      “因为你说‘你在’。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觉得淋一下也没关系。感冒也没关系。只要你在。”

      沈屿把伞从顾柏手里拿过来,举在两个人头顶上。他的手比顾柏的大一些,力气也大一些,那把歪歪扭扭的伞在他手里稳了很多。他把伞往顾柏那边倾了倾,让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你的肩膀也湿了。”顾柏说。

      “没关系。”

      “你学我。”

      “不是学你。是让你知道,你淋的时候,我也会淋。你感冒的时候,我也会担心。你害怕的时候,我也会在。”

      顾柏看着他,雨水从两个人的肩膀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积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沈屿。”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

      “体育课。一千米。”

      “不是。更早。高一。图书馆。我假装睡着的那次。你在我旁边放了一杯水。”

      “你后来告诉我了。那个指纹不是我的。是图书馆管理员的。”

      “对。指纹不是你的。但水是你的。字迹是你的。那天下午的安静是你的。那些东西,比指纹更真。指纹会消失。但水不会。水喝掉了,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你在我身体里。从那天下午开始,就在了。”

      沈屿觉得眼眶发酸。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命名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突然有人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刺眼的,但温暖的,让你想闭上眼睛,又想睁开。

      “顾柏。”

      “嗯。”

      “你蓝色本子带了吗?”

      “带了。在书包里。”

      “拿出来。记一条。”

      “记什么?”

      “记今天。高考结束。下雨。伞歪了。肩膀湿了。树长高了。你说‘你在我身体里’。”

      “太多了。记不下。”

      “那就记一句。记‘他说我在’。”

      顾柏从书包里拿出蓝色本子。封面上有星星,蓝色的底,银色的星星。沈屿买的那本。已经写了一大半了,边角有些卷曲,纸页有些发黄,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小小的字,一笔一画都很端正,等号上面画着小小的波浪线。

      他翻开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本子举起来给沈屿看。

      “六月八号。高考结束。下雨。他说‘他在’。不是‘他会在’,不是‘他可能在了’,是‘他在’。现在时。确定时。不犹豫时。”

      沈屿看着这行字,笑了。笑得很大,大到嘴角有点疼。雨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睫毛上,打在他弯起的嘴角上。他把伞举得更高了一些,让两个人都能站稳。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不知道。先走出校门。”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他们并肩走在雨里。歪歪扭扭的伞歪歪扭扭地撑着,歪歪扭扭地走过操场,歪歪扭扭地走过教学楼,歪歪扭扭地走过那棵叫“明天”的树。树在雨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在跳舞的人。它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在蓝色本子上写东西。但它会记得。记得是谁把它种下去的,记得它叫什么名字。

      校门口有很多人。家长、考生、老师、记者。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雨伞五颜六色的,挤在一起,像一朵一朵移动的花。

      沈屿和顾柏站在校门口,没有出去。他们站在门廊下面,雨淋不到的地方。伞收起来了,湿漉漉的,靠在墙上,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沈屿。”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学物理。”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物理。你喜欢的东西,我也想了解。”

      “你不用为了我学物理。”

      “不是为你。是为我。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物理。为什么在等号上面画波浪线。为什么看到一道难题会兴奋。为什么讲题的时候声音会变。这些事,我想知道。不是因为你是顾柏。是因为我想更了解你。”

      顾柏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沈屿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学物理。”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喜欢物理。不是因为任何人。”

      “那你说‘可能学物理’,是因为你本来就喜欢?”

      “对。”

      “没有别的原因?”

      “有。”

      “什么?”

      “因为你也喜欢物理。你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物理。我教你。我教你的时候,你会坐在我旁边。你会问我问题。你会听不懂。我会再讲一遍。你会假装听懂了。我会看出来。你会说‘这次真的听懂了’。我会说‘你每次都说这次真的’。这些事,我想继续做。不是因为你是沈屿。是因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沈屿看着他。雨从门廊的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时间的脚步声。

      “顾柏。”

      “嗯。”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你说‘破土’。种子在地下的时候,上面压着土,压着石头,压着很多很多东西。它害怕。它不知道上面是什么。但它还是往上长。”

      “记得。”

      “你现在破土了吗?”

      顾柏想了想。

      “破了。但上面还有土。还有石头。还有很多很多东西。”

      “那你还要继续往上长吗?”

      “要。”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上面。你在阳光里。你在等我。”

      沈屿伸出手,握住了顾柏的手。两只手,一只凉的,一只暖的。凉的那只已经不凉了,暖的那只一直暖着。它们握在一起,在六月的雨里,在高考结束的喧闹声中,在校门口五颜六色的伞下面。

      “顾柏。”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的那天开始算,还是从我说‘我喜欢你’的那天开始算?”

      “从你第一次说‘我需要时间’的那天开始算。”

      “那天是几月几号?”

      “十一月二十四号。你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你说‘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过的。”

      顾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已经不凉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那杯水开始的,也许是从那个橘子开始的,也许是从那条围巾开始的,也许是从那个拥抱开始的。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图书馆的那个下午,从一杯水、一张便签纸、一个不属于他的指纹开始的。

      “沈屿。”

      “嗯。”

      “你以后还会给我倒水吗?”

      “会。”

      “还会给我带橘子吗?”

      “会。”

      “还会在走廊上等我吗?”

      “会。”

      “还会说‘明天见’吗?”

      “会。每天都说的。每天都是明天见。”

      顾柏抬起头,看着他。雨停了。乌云散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小片蓝色的天空,上面挂着几颗不太明亮的星。天还没有黑,星星已经出来了。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白天看不见。

      “沈屿。”

      “嗯。”

      “你记得我们种的那棵树吗?”

      “记得。它叫明天。”

      “它会长高的。”

      “会。”

      “高到我们够不着。”

      “嗯。”

      “但我们不用够。它在那里。我们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沈屿握紧了他的手。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去明天。”

      他们走出校门。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面上有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两个人的影子在积水中晃动,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近到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没有说“再见”。因为他们不会再见。他们一直在一起。从体育课的那天开始,到现在,到以后。到树长高,到够不着,到星星出来,到天黑了又亮。

      到明天。

      每天都到明天。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蔷薇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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