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番外二植树节      ...

  •   顾柏十七岁生日那天,下了小雨。

      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学校没有放假,但高三的课表里挤出了一节自由活动课,说是让同学们出去走走,“缓解压力”。没有人真的出去,三月的雨太冷了,大部分人都窝在教室里,有人趴着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在写永远写不完的卷子。

      沈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顾柏桌边。

      “出去走走。”

      顾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傻傻的。

      “下雨了。”顾柏说。

      “小雨。”

      “你会淋湿。”

      “淋不湿。”

      “你上次也说淋不湿。然后感冒了三天。”

      “那次是陪你淋的。这次不陪你淋。我带伞了。”

      沈屿从书包里抽出一把伞。深蓝色的,很大,撑开能遮住两个人。不是顾柏那把歪歪扭扭的小伞,是一把新的、结实的、骨架很稳的伞。

      顾柏看着那把伞,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超市。专门挑的最大号的。”

      “为什么买这么大的?”

      “因为两个人用。小了肩膀会湿。”

      “肩膀湿了擦干就好。”

      “不想让你擦。想让你干着。”

      顾柏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桌上的书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走到沈屿旁边。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教学楼。沈屿撑开伞,举在两个人头顶上。伞很大,两个人都被罩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雨落在肩膀上。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上翻一本很厚的书。

      “去哪儿?”顾柏问。

      “操场后面。看那棵树。”

      “那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今天是植树节。它的生日。”

      顾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耳朵更红了。

      他们走到操场后面。那棵叫“明天”的树站在那里,比一年前高了一些,枝干粗了一些,叶子多了几片。雨打在叶子上,顺着叶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眼泪,又不像眼泪。

      顾柏站在树前面,看着它。

      “它长高了。”他说。

      “嗯。长高了很多。”

      “以后会更高。”

      “嗯。”

      “高到我们够不着。”

      “那时候就爬树。”

      “你会爬树?”

      “不会。但可以学。”

      顾柏转过头,看着沈屿。雨伞的边缘在两个人头顶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天空,伞骨一根一根地伸展开来,像一把倒扣的、蓝色的、会移动的屋顶。

      “沈屿。”

      “嗯。”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告诉我的。”

      “我没告诉过你。”

      “你告诉过。你说你生日在三月。你说‘植树节,很好记’。你说的时候在看窗外,在看那棵树。你不记得了?”

      顾柏想了想。他不记得了。他说过太多话,大部分都忘了。但沈屿记得。沈屿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你记了多久?”他问。

      “从你说那天开始。到今天。大概…一年零三个月。”

      “你记了一年零三个月?”

      “对。一直在等今天。”

      “等我过生日?”

      “等你过生日。等一个日子,可以送你东西。名正言顺地送。”

      顾柏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雨把泥土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他的鞋边沾了一点泥,深褐色的,在白色的鞋面上格外显眼。

      “你送我什么?”他问。

      沈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方方正正的,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蝴蝶结系得很整齐,和顾柏以前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不一样,这明显是练过的。

      顾柏接过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本书。新的书,封面很硬,纸张很白,翻开的时候有新的油墨味。

      《普通物理学》。

      “你送我物理书?”顾柏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介于惊喜和哭笑不得之间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物理书。是第一版。一九六几年的。绝版了。我在旧书网上找了很久。”

      顾柏把书翻过来,看着封底。确实是一九六几年的版本,书脊有些褪色,但内页完好,没有任何破损。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沈屿的笔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送给顾柏。生日快乐。谢谢你教了我那么多物理题。虽然我还是不会做电磁感应。——沈屿”

      顾柏看着这行字,笑了。不是那种很短很轻的笑,而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耳朵红着,整个人在三月的细雨里像一个被点燃的灯。

      “你骗人。”他说。

      “我骗什么了?”

      “你说你不会做电磁感应。你上次月考电磁感应那道题全对。”

      “那道题是运气。”

      “运气不会连续三次全对。你连续三次了。”

      “那是题简单。”

      “题不简单。是你学会了。我教的。”

      沈屿看着他,笑了。

      “对。你教的。所以你也有功劳。这本书是谢礼。”

      “谢礼不用等到生日。”

      “生日送比较正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式了?”

      “从你说‘仪式感’那天开始的。”

      顾柏低下头,把书抱在怀里。新的书,硬的封面,白的纸张,旧的油墨味。和他那些蓝色本子不一样,蓝色本子是软的,纸是黄的,写满了字,边角卷曲。但这本书是新的。新得像一个还没开始的、干净的、什么都可以写上去的日子。

      “沈屿。”

      “嗯。”

      “你带了蓝色本子吗?”

      “我没有蓝色本子。那是你的。”

      “那你带了什么?”

      “带了脑子。你说什么,我记在这里。”沈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脑子记不住。脑子会忘。蓝色本子不会。”

      “我的脑子不会忘。你的事,不会忘。”

      顾柏看着他,嘴角弯着,耳朵红着,眼睛亮着。雨从伞的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肩膀上。这一次沈屿没有把伞往他那边倾。伞够大,不需要倾斜。两个人都干着,两个人都暖着。

      “今天蓝色本子记一条。”顾柏说。

      “记什么?”

      “记十七岁生日。下雨。有人送了一本物理书。绝版的。一九六几年的。”

      “这句话有什么好记的?”

      “因为以后看到这本书,会想起今天。想起今天下雨了。想起那棵树长高了。想起有人说‘你的事,不会忘’。”

      沈屿伸出手,把顾柏肩膀上那滴雨水擦掉。手指碰到校服的时候,感觉到布料下面的体温,温热的,比三月的雨暖多了。

      “顾柏。”

      “嗯。”

      “你十七岁了。”

      “嗯。”

      “以后就是大人了。”

      “十七岁不算大人。十八岁才算。”

      “那还有一年。”

      “对。一年。”

      “这一年你想做什么?”

      顾柏想了想。

      “想高考。想考好。想和你考同一个城市。”

      “然后呢?”

      “然后上大学。学物理。教别人电磁感应。等号上面画波浪线。”

      “再然后呢?”

      “再然后…再说。先把这一年过完。”

      沈屿看着他。雨小了一些,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从稀疏变成了几乎停止。乌云散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不蓝,但亮了。

      “顾柏。”

      “嗯。”

      “你生日许愿了吗?”

      “没有。我不信许愿。”

      “那你信什么?”

      “信你。”

      沈屿愣了一下。

      “信我什么?”

      “信你会记得我的生日。信你会送我喜欢的东西。信你会站在我旁边。信你会说‘明天见’。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信你。”

      沈屿觉得胸口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膨胀了一些,膨胀到快要装不下了。他深呼吸了一下,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握住了顾柏的手。

      两只手,一只大一些,一只小一些,一只暖的,一只暖的。没有凉的。两只都是暖的。

      “顾柏。”

      “嗯。”

      “生日快乐。”

      “嗯。”

      “不是‘嗯’。是‘谢谢’。”

      “谢谢。”

      “不是对我说。对你自己说。”

      “说什么?”

      “说‘生日快乐,顾柏’。说‘你值得过生日’。说‘你值得收到礼物’。说‘你值得被喜欢’。”

      顾柏沉默了。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那棵叫“明天”的树,看着伞面上慢慢滑落的雨滴。雨停了。伞收起来了。湿漉漉的,靠在树旁边。

      “生日快乐,顾柏。”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沈屿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你值得过生日。”他又说。声音大了一点。

      “你值得收到礼物。”更大了一点。

      “你值得被喜欢。”这次是正常的声音了。不大不小,刚刚好,和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一样。

      沈屿握紧了他的手。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对自己说这种话,像在骗自己。”

      “不是骗。是真的。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对别人说的时候是真的,对自己说的时候也是真的。”

      顾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你说第十二次了。”

      “说十二次是因为真的很奇怪。”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觉得我奇怪?”

      “等你做正常事的时候。”

      “我做的都是正常事。”

      “在植树节祝人生日快乐,不是正常事。”

      “是正常事。在植树节祝人生日快乐,就是正常事。因为那棵树会记得。记得今天有人过了生日。记得他许了愿。不,他没有许愿。他信了一个人。他信那个人会记得他的生日,会送他喜欢的东西,会站在他旁边,会说‘明天见’。他信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沈屿说完,看着顾柏。

      顾柏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棵树,树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被抖落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阳光出来了。三月的雨过后,阳光总是特别亮。

      “沈屿。”

      “嗯。”

      “那棵树,你还记得它叫什么吗?”

      “记得。它叫明天。”

      “明天。”

      “对。明天。”

      顾柏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细,只有手指那么粗,树皮是褐色的,湿漉漉的,摸上去凉凉的。但他的手指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放在上面,放在那个叫“明天”的、细细的、湿漉漉的树干上。

      “沈屿。”

      “嗯。”

      “明年植树节,我十八岁。”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来看它。”

      “好。”

      “带着蓝色本子。带着物理书。带着那把伞。”

      “好。”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说‘明天见’。”

      沈屿站在他旁边,站在那棵树旁边,站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笑了。

      “好。”他说。“明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二植树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