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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视   周末, ...

  •   周末,江屿窝在被窝里,等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他还没来?”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放学的时候,程淮安说今天要去篮球社的迎新活动。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走到公寓楼下,程淮安走得很慢,比平时还慢,好像故意在拖时间。
      “明天我要去打球。”程淮安说。
      “哦。”江屿说。
      “篮球社的迎新活动。一大早就要去。”
      “哦。”
      “可能一整天都不在。”
      “哦。”
      程淮安停下来,看着他。江屿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楼门口,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程淮安说。
      江屿想了想:“加油。”
      程淮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摸着头笑了。他说:“那我走了。”然后转身走进楼里,脚步声咚咚咚的,从一楼到三楼,然后消失了。
      江屿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站什么。然后他上楼了。
      那是昨天的事。
      现在是星期六的早晨。程淮安不在。
      江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嗡嗡的,像一只苍蝇。他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个团,还是睡不着。他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涩涩的,嘴巴里有一股苦味。
      他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他打了个哆嗦,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要干什么。平时这个时候,门会被砸响。砰砰砰,整扇门都在震。他会走过去开门,程淮安会站在门口,头发乱着,T恤穿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说:“我妈让我拿上来的。”然后他会走进来,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脚伸得很长,喝牛奶,嘴边沾一圈白,说一些很蠢的话。
      今天没有。
      江屿去厨房煮咖啡。豆子倒进磨豆机里,按下去,机器嗡嗡地响,把安静搅碎了。他靠在灶台边上等,看着咖啡液一滴一滴漏下来,很慢。一滴,又一滴。以前他觉得这种等待很舒服,慢的,安静的,不用想任何事。今天他觉得太慢了。太安静了。
      他把咖啡端到窗边,坐下来。阳光照在桌面上,把杯子边缘照出一圈金边。他喝了一口。烫的,苦的,酸的。舌尖发麻。他眯起眼睛,看着对面那堵墙。枯藤的影子落在墙面上,一动不动。楼下没有狗叫,公园里没有小孩的喊声,连风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喝咖啡。太安静了。
      他想起昨天程淮安说“一整天都不在”的时候,他说“哦”。他应该说点别的。说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很无聊。不是那种“不知道干什么”的无聊,你知道你想干什么,但那个人不在。那个人不在,你就什么都不想干了。但他不承认这是“想干什么”。他只是觉得今天特别安静。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下来,盯着那盆绿萝看。叶子绿得发亮,新长出来那片还卷着,没展开。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它没有展开。他又盯着那道裂缝看。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十七的时候,他想起第一天搬来的时候,他数到十七,门被敲响了。今天门没有响。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想发点什么。发什么呢。“你在干嘛”?太蠢了。“什么时候回来”?更蠢。他关掉手机,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床,桌子,衣柜,窗户。走完了。又走一圈。又走完了。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画了一只猫,圆脸,尖耳朵,眯起来的眼睛。画完了,他看着它。它看起来很不高兴。他把它的嘴巴往下弯了一点,更不高兴了。他把纸翻过去,不想看了。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程淮安。两个字:“好累。”
      江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心跳了一下。为什么会心跳。就是两个字,好累,没什么特别的。他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他就后悔了。为什么又要说哦。他应该说点别的。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再发过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屏幕暗了。他把它点亮。又暗了。又点亮。
      手机又震了。
      “你吃饭了吗?”
      江屿回:“没有。”
      “为什么不吃?”
      “不饿。”
      “不饿也要吃。”
      “你管我。”
      “管。”
      江屿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只有一个字,管。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倒不是因为感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喝了一杯苦咖啡,画了一只不高兴的猫,然后有人说了一个字,管。他把手机按在胸口,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他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太像什么。他说不了。反正不是朋友之间该说的话。但已经发了。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要到下午。”
      下午。还有好几个小时。
      江屿把手机扔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程淮安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脚伸得很长,嘴边沾一圈白,说“你好无聊”。他无意识笑了一下。然后他又不笑了。因为那个人不在。
      他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打开和程淮安的聊天框,往上翻。没什么内容,都是些废话。“起了没。”“嗯。”“楼下等你。”“好。”“今天吃什么。”“随便。”翻了几下就到头了。他就把手机关掉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程淮安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的时候,他应该说什么。他应该说我明天会很无聊。他应该说你早点回来。他应该说你不在我会不习惯。但他没说。他只会说哦。说随便。说加油。说嗯。他把那些话都吞回去了,吞到肚子里,变成一股酸味,从胃里往上冒。
      这就是酸涩的感觉吗。不是疼,不是苦,就好比你嘴里含着一颗话梅糖,舍不得吐,也舍不得嚼。它就在那里,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你整个嘴巴都变成酸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下午来得比他想的慢。阳光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移了一整个世纪。他看了一会儿漫画,看不进去。画了一会儿猫,画出来都长一个样,圆脸,尖耳朵,不高兴的嘴巴。他把它们全涂掉了。又喝了一杯咖啡,凉的,更苦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堵墙,看着那几根枯藤,看着底下那点绿色。它好像长大了一点。也许没有。他看不出来。他只是在等时间过去。
      他从来没有觉得一天这么长过。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门终于被敲响了。不是砸,是敲,有气无力的,像一只没电的玩具。
      江屿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走过去的脚步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拉开门——
      程淮安站在门口。
      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T恤领口有一大片汗渍,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脸晒红了,鼻子更红,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熊。眼睛还是半睁着的,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累。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随时会倒下去。
      他说:“我回来了。”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他。心跳很快。他说不出话。
      程淮安说:“好累。”他的声音是哑的,比早上起床还哑。
      江屿说:“哦。”
      又是哦。他恨自己。
      程淮安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泡面。”
      程淮安皱了一下眉。他说:“不是说了不饿也要吃吗。”
      江屿说:“那就是吃了。”
      程淮安看着他,没有说“你骗人”。但他那个眼神,比说了还让人难受。就是看着你,然后不说话了。
      江屿移开目光。
      程淮安站直了一点,把靠在门框上的重量收回来。他说:“我先回去了。一身汗。”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明天我给你带饭。你别再吃泡面了。”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不是咚咚咚的,是拖着的,一步一步,很慢。从五楼到四楼,到三楼,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江屿站在门口,没有关门。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关上门,走回屋里,坐下来。桌上那杯凉咖啡还在,他没有喝。他看着对面那把椅子。程淮安今天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他没有进来坐,没有把脚伸得很长,没有喝牛奶,没有说蠢话。他站在门口,说“我回来了”,说“好累”,说“你别再吃泡面了”,然后走了。
      江屿忽然觉得,今天比程淮安不在的时候还要空。他在的时候,门口是满的。他走了,门口就空了。但他今天连门口都没有站满。他只站了门口的一半。另一半留给了一句“你别再吃泡面了”。
      江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攥手机攥出来的。他松开手,那道印子慢慢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包泡面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在灶台前,发了很久的呆。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他把它拧紧了。不滴了。又重回到这所谓的安静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了,他看着它。然后他又写了一个字。连起来“程淮安”。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泡面的汤还没有倒,纸团落进去,吸了水,沉下去了。他看着它沉下去,忽然觉得自己很蠢。蠢透了。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暖的。但今天暖不起来。被子是凉的。他缩成一团,像猫蜷在纸箱里。但纸箱也是凉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程淮安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洗衣液的味道。甜的。他想,他为什么要说“我回来了”。那是他家,不是我的家。他为什么要管我吃什么。那是我的事,不是他的事。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吃了一碗泡面。我又没有饿死。
      但他知道,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委屈。他说不清在委屈什么。就是委屈。一个人坐了一整天,等一个人回来。那个人回来了,站在门口,说“你别再吃泡面了”,然后走了。他连进来坐一下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酸。从胃里往上冒,冒到喉咙,冒到鼻子,冒到眼睛。酸的。他今天喝了两杯苦咖啡,吃了一碗泡面,画了一堆不高兴的猫,等了一整个白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想起昨天程淮安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他今天说了。他说“我回来了”。他说“你别再吃泡面了”。但他没有说“你想我吗”。他没有说“我今天也很无聊”。他没有说“我打球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在干嘛”。
      他当然不会说。我也没有说。
      江屿在被子里睁开眼睛。他知道程淮安在楼下,在那一扇关着的门后面。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许在洗澡。也许在睡觉。也许在看漫画。也许在想今天的事。也许在想他。也许没有。也许根本不会想到他。他今天跟那么多人一起打球,出了那么多汗,说了那么多话,他怎么会想到一个坐在空屋子里吃泡面的人。
      江屿把被子拉得更紧了。
      他忽然很想发一条消息。发什么都可以。发“你洗澡了吗”。发“今天打球好玩吗”。发“你累不累”。发“明天你真的会给我带饭吗”。但他没有。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底下。他闭上眼睛,逼自己睡。睡不着。他又睁开眼睛。黑暗的。他盯着那片黑暗,想。
      我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他想他了。想了一个白天。想他现在在楼下,离他只有两层楼的距离。但他不在他身边。两层楼。明知道他走上去,敲几下门,门就会开。但他不能。他没有理由。他只是一个住在楼上的同学。一个坐在空屋子里等了一整天、等到他回来却只说了“哦”的普通同学罢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橘色的,很胖,喜欢趴在他腿上睡觉。后来有一天它跑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他在小区里找了很久,喊它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后来他妈妈抱着他说,猫就是这样,想走的时候就走了。他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就不哭了。但他一直在想,它去了哪里,它有没有想过回来,它有没有在某个地方,想起有一个人喊它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
      他现在就在想同样的事。程淮安在楼下,在那一扇关着的门后面。他有没有想过,楼上有人在等他。他有没有想过,他说的那句“我回来了”,对那个人来说,不只是“我回到这个公寓了”,而是“我回到你身边了”。他大概没有。他大概只是随口说的。他大概只是累了,随便说了一句。他大概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把这句随口说的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晚上。
      他只是觉得,夏天好像还没来,就已经开始苦了。
      他把被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程淮安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们从面馆回来,走到公寓楼下,程淮安说:“你老是帮我。”他说没有。程淮安说:“有。扣扣子,带早饭,叫我起床。”他说我没叫你起床。程淮安说:“你敲了门。对我来说算。”
      对他来说算。那今天呢。今天他站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对他来说算什么呢。算关心吗。算朋友之间的关心吗。还是算别的什么。他不敢想。他怕想了之后,会发现自己想多了。他更怕想了之后,会发现不是自己想多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松开。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床单上蹭了蹭,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然后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从三楼往上,到四楼,到五楼。停在他门口。
      他屏住呼吸。
      门没有被敲。脚步声站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很轻的——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什么东西靠在门上的声音。木头的,闷闷的。
      他坐起来,看着门。门没有动。他等了一会儿。又是那个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把背靠在门上。
      他站起来,走过去。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他站在门这一边,听着另一边。很安静。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声音,是温度。是门板上传来的,一点点,很轻的,人的温度。
      他站在那里,没有开门。门外也没有敲门。
      他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一扇门。两层楼的距离变成了一扇门的厚度。但他不敢打开。他不知道打开之后要说什么。他不知道门外那个人想说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靠在门上,没有走。他站在门这一边,没有开门。
      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往下走的,从五楼到四楼,到三楼。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江屿站在门前,手还放在门把上。他没有拧。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回身侧。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床上还有他躺过的凹痕,暖暖的。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但他知道,刚才有人靠在上面。或许他只是累了,靠在门上休息了一下。也许只是这样。也许不是。
      他不知道。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他闭上眼睛。眼眶又酸了。这一次他没有咽回去。他让那股酸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然后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只有一滴。他把那滴眼泪蹭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他想,明天他会来吗。会像以前一样吗?
      他会的。他说明天给我带饭。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但江屿知道,不一样了。他今天等了很久。他今天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今天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他在枕头上留下了一滴眼泪。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夏天还没来,就已经开始酸了。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江屿闭上眼睛。他让它在那里,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他泡软。像一颗话梅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吐,舍不得嚼。酸酸的,涩涩的。夏天的风还没吹过来,他就已经知道,这个夏天会很苦。
      作者有话说:
      (江屿的委屈,不是无理取闹。是习惯被打破后的不适但是他从来没承认过,程淮安每天来敲门、坐那把椅子、说一堆蠢话,已经成了他生活里的背景音。背景音突然停了,屋子就空了。是被抛弃的恐惧,他爸走了,猫也走了,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不是因为不想要陪伴,是因为太怕陪伴突然消失。程淮安是第一个走进来的人,现在他说要去篮球社,一整天都不在。江屿脑子里转的不是“他有新朋友了”,是“他慢慢就不来了”。是期待的落空,他等了一整个白天,等回来的不是“你想我了吗”,不是“进来坐”,只是一句“你别再吃泡面了”。然后人就走了。他要的不是关心,是你还在。是说不出口的委屈,我那么想你,你不知道。我那么怕你走,你不知道。我把一整天都用来等你,而你只是在打球,在过你的生活。这种委屈说出来就输了,所以他只说了“哦”。不敢开门那天晚上程淮安靠在他门上,他站在门这边,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怕打开之后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不开门,至少还可以骗自己:他来过,他也许也有一点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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