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想不明白 ...

  •   程淮安到教室的时候,江屿已经坐在那里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江屿每天都比他早。早到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摞整齐,把铅笔盒摆在右上角,然后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猫。程淮安每次推门进来,看到的都是这个画面。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江屿没有抬头。
      平时他推门的时候,江屿会抬一下头,看他一眼,然后低回去。很短,但程淮安知道他在看。今天他没有。程淮安坐下来,椅子发出很长的吱呀声。他故意拉得很响,想让江屿知道是他来了。江屿没有动。笔尖还贴在纸上,沙沙沙的,在画什么东西。
      程淮安把书包塞进桌洞里,转过头看他。“早。”他说。
      “嗯。”江屿说。没有抬头。
      程淮安趴在桌上,脸朝着他的方向。他等了一会儿。平时他趴下来的时候,江屿会用余光看他一下,他知道的。今天没有。江屿的眼睛只盯着那张纸,笔动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程淮安说:“你在画什么?”
      “猫。”
      “给我看看。”
      “还没画完。”
      程淮安没有追问。他趴在桌上,看着江屿的侧脸。他的头发今天翘了一撮在头顶,像被风吹歪的。眼睛盯着纸,很认真,但程淮安觉得那种认真不太对。平时他画猫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动一下,像在跟那只猫说话。今天他的嘴巴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文,声音平平的,像念经。程淮安听了一会儿,没听进去。他转过头看江屿。江屿在抄笔记,抄得很认真,但程淮安注意到,他抄的内容和黑板上写的不太一样。他抄的是课文里的句子,不是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些。那些句子黑板上没有。
      他想提醒他,但没开口。因为他发现江屿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抖,是笔尖在纸上会有一点点颤,字迹的边缘毛毛的,不像平时那么干净。
      程淮安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移到江屿脸上。他还是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本子,嘴唇抿着,耳朵有一点点红,但不像平时那种红。平时是耳朵尖红,今天是整个耳朵都是红的,连耳垂都是。
      程淮安想问你怎么了。但他没有问。因为他觉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江屿会说“没怎么”,然后继续做他的事。语气会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下课的时候,程淮安站起来想去买水。他问江屿:“你要不要喝什么?”
      “不用。”江屿说。还是没抬头。
      程淮安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想说“你今天怎么了”,但他没说。他走出去,买了两盒牛奶,一盒给自己,一盒放在江屿桌上。江屿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回来。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画猫。
      程淮安坐下来,拆开自己的那盒,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看了一眼江屿桌上那盒,他没有动。
      程淮安说:“你不喝吗?”
      “等会儿。”
      “凉了就不好喝了。”
      “没事。”
      程淮安没有再说话。他趴在桌上,脸朝着江屿的方向,但眼睛没有看他。他在看那盒牛奶。白色的盒子,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牛。它站在江屿的铅笔盒旁边,没有人动它。他忽然觉得那盒牛奶很可怜。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地响。程淮安没有听课,他在看江屿。江屿在抄笔记,抄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要把纸戳破似的。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
      程淮安想,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早上没睡好吗。是因为昨天没吃晚饭吗。是因为——想不出别的原因。他只知道江屿不太对劲,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好像江屿本该就是这样....吗?
      下课的时候,程淮安把昨天社团的事讲给江屿听。他讲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想到哪讲到哪。讲篮球场很大,有十几个筐,人很多,吵得他头疼。讲学长们个子很高,跳起来能碰到筐,他跳不了那么高。讲他投了十个球进了三个,有一个是被别人碰进去的。
      他讲的时候,江屿在听。没有看他,但他在听。程淮安知道,因为他讲到“被碰进去”的时候,江屿的笔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画。
      程淮安讲完了。江屿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程淮安问。
      “说什么?”
      “什么都行。”
      江屿想了一会儿。“好玩吗?”
      “还行。”
      “那就好。”
      对话结束了。程淮安趴在桌上,看着江屿的侧脸。他的嘴巴又抿起来了,抿成一条线。程淮安觉得那条线像一道疤,把什么话都封在里面了。
      中午的时候,程淮安说去食堂吃饭。江屿说好。他们一起走出教室,并排走着。程淮安走得很慢,和江屿的速度一样。他注意到江屿今天走路的姿势也不太一样。平时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松的,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大不小。今天他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走路的步子很小,比平时还小。
      食堂里人很多。程淮安在前面走,江屿跟在后面。程淮安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程淮安停下来等他。他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程淮安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这样。
      江屿没有说话。程淮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我去买。你找位置坐。”
      江屿点了点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程淮安去买饭。排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江屿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白。他的嘴巴还是抿着的,程淮安隔着半个食堂都能看到那条线。
      他买了两份饭,端过去。一份放在江屿面前。江屿低头看了一眼,说:“太多了。”
      “你早上没吃。”
      “吃了。”
      “就喝了杯咖啡。”
      江屿抬起头看他。不是平时“我知道了”的眼神,好像江屿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确认他——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然后江屿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
      程淮安也吃。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江屿。江屿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像是在做一件不太想做的事。
      程淮安说:“不好吃吗?”
      “还行。”
      “那你为什么吃这么慢?”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中午也不饿。那你什么时候饿?”
      江屿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程淮安看着他的筷子,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又不抖了,但握筷子的方式不太对,比平时握得更紧,指节发白。
      程淮安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程淮安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程淮安也低下头,继续吃。但他吃不出味道了。饭在嘴里,嚼着,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什么东西,不大,但很沉,压在那里,让他不太舒服。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程淮安在做数学卷子。觉得无聊。他转过头想找江屿,但江屿在写英语作业,低着头,很认真的样子。程淮安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开口。他不想打断他。但他发现,平时他卡住的时候,江屿会主动看他。余光扫一下,然后问“哪题不会”。今天也没有。
      程淮安把笔放下,趴在桌上。脸朝着江屿的方向,但眼睛没有看他。他在看窗外。窗外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小,在天空里像几个黑点。他看着它们飞远,消失在教学楼后面。然后他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他去篮球社,一整天不在。晚上回来的时候,他敲了江屿的门,没有人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开。他把牛奶放在门口,下楼了。后来他又上去了一次。牛奶还在。他把牛奶拿起来,又放回去了。
      今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牛奶还在。他拿起来,放在书包里,带到学校。现在那盒牛奶还在书包里,没有给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给。他只是在想,江屿昨天有没有吃饭。他吃的是泡面。他说吃了,但程淮安知道是泡面。他闻到味道了。站在门口的时候,他闻到泡面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点不太舒服。不是生气,是...心疼?还是....他彻底说不上来了。
      放学的时候,他们一起走。走到公寓楼下,程淮安说:“到了。”
      江屿说:“嗯。”
      程淮安说:“明天还是七点十分?”
      江屿说:“嗯。”
      程淮安站在那里,没有动。江屿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楼门口,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
      程淮安说:“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江屿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我说话了。”
      “嗯。嗯。哦。随便。还行。你只说了这些。”
      江屿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但那个眼神却好像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然后江屿把目光移开,说:“我没生气。”
      程淮安说:“那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
      江屿抬起头。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程淮安站在那里,被他看着,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他只是站在那里,被看着,像一棵树被太阳照着。
      江屿说:“我在看你了。”
      程淮安说:“那是因为我让你看的。”
      江屿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系得很慢,手指在鞋带上绕来绕去,绕了半天才系好。他站起来,说:“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与程淮安的肩膀擦过,走进楼里。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很轻,一步一步往上走。
      程淮安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听着那个脚步声,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到四楼,到五楼。然后是一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江屿不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看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闻到泡面的味道会不舒服。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被看着的时候心跳会快。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江屿会看他,会跟他说话,会帮他扣扣子,会把面包掰成两半,会把饭团放在他桌上。以前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江屿不会说“随便你”,他会说“嗯”,然后继续画他的猫。以前他敲门的时候,江屿会开。
      他不知道为什么变了。他只知道他们之间某些情感变了。
      他走进楼里,上楼梯。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他往上看了一眼。楼梯是灰的,灯是灭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五楼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人。那个人今天没怎么看他,没怎么跟他说话,吃饭吃得很慢,走路走得很小步。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但今天,他特别想知道。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上楼了。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站在江屿的门前。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他听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伸出手,想敲门。手举起来,停在那里。他想起昨天他敲了两次,没有人开。他把手放下来。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走。他不想下楼,不想回自己的屋子,不想一个人待着。他靠在门边的墙上,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的灯灭了。他在黑暗里坐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起今天江屿说的那句话。“我在看你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淡淡的,像一杯凉了的咖啡。那一刻,他只是觉得,那一刻的江屿,和平时不一样。
      他坐在地上,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江屿的手在发抖,想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巴,想着他攥着拳头走路的样子。想着他说“嗯”、“哦”、“随便”、“还行”。想着他把鞋带系了很久,久到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程淮安忽然想到这个。他在等我说话。他在等我说什么。但我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手指粗粗的,指甲剪得很秃。这只手今天没有帮江屿拿牛奶,没有帮他掰面包,没有帮他扣扣子。今天什么也没做。他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觉得,江屿好像不想让他做这些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了。他只知道,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走廊的灯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只知道,他该走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扇门。门还是关着的。里面还是没有声音。他想说点什么,隔着门说。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晚安”吗。说“明天见”吗。说“你别吃泡面了”吗。他想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很慢,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往上看了一眼。灯是灭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五楼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人。那个人今天没怎么看他,没怎么跟他说话。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他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书包扔在地上,没有打开。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
      他想起今天江屿说的另一句话。“那就好。”他说“那就好”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但程淮安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他说“那就好”之前,笔停了一下。所有他相信江屿还是在意他的。
      在床上的程淮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闭着眼睛,想着明天。明天他还会去学校,还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屿也会坐在那里。他们会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走回来。或许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杯水,看起来还是那杯水,但你喝了一口,发现它是咸的。你不知道为什么是咸的。但你只知道,它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关于江屿的一切,他只是觉得,想起江屿的时候,他的心也跳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他在等我说话。他想让我说什么呢。想让我说——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他不知道江屿想听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些话在嘴里,说不出来,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化不掉,也咽不下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江屿今天画的那只猫。他没有看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草稿纸上,圆脸,尖耳朵,眯起来的眼睛。也许嘴巴是抿着的,抿成一条线。和他一样。和他一样,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程淮安把手放在胸口。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他只是觉得,今天特别累。想睡觉。想明天快点来。想明天看到江屿的时候,他会看他一眼。不再是“我知道了”的看,是那种——就是想回到以前。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明天他要早起。七点十分。楼下。等一个人。那个人会下来,会站在他旁边,会和他一起走。会看他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