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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水做的故乡 以孩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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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是从水里生出来的。
起初只是河面上几缕游丝,羞怯怯地探着头。后来胆子大了,便一团团、一簇簇地涌起,像谁在天亮前偷偷蒸了一锅馒头,揭盖时,那白汽便没了管束,漫天地溢开去。等到水生睁开眼睛,整个世界已经泡在了一碗牛奶里——奶白色的,稠稠的,稠到能看见光的纹路在雾里慢慢洇开。
三岁的水生趴在船篷边沿,把脸贴在竹篾编的船篷上。凉,湿漉漉的凉。他看见雾里有影子在动,长长的,斜斜的,像梦里伸出来的手。影子近了,才看清是另一条船的桅杆,黑黢黢地从雾里刺出来,又慢慢隐回去。然后是桨声,欸乃——欸乃——,一声长一声短,不像是划水,倒像是雾在呼吸。
“醒了?”外婆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也是湿漉漉的。
水生不答话。他正忙着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伸进雾里,再收回来——手上什么也没有,但分明觉得抓了一把什么,凉丝丝的,从指缝溜走了。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看见雾在自己的小拳头周围打着旋儿,像怕羞的鱼。
早饭是在船上吃的。船停在垛边的浅湾里,用缆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外婆从瓦罐里掏出昨晚剩的玉米粥,粥已经凝成冻子,用筷子挑一块,颤巍巍的。就着腌得发黑的咸菜,咸得水生直吐舌头。外婆笑了,从水里捞起一个竹篓,篓里躺着几枚新剥的菱角。雪白的菱肉,尖尖的两角,像水里的月亮。
“慢点吃,”外婆用粗糙的手指抹去他嘴角的粥渍,“菱角寒,吃多了肚子疼。”
水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地问:“外婆,我们为什么住在水上?”
外婆愣了一下。她正就着船舷刷碗,竹刷子在粗陶碗底划出沙沙的响。雾渐渐薄了些,能看见她花白的头发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不住水上住哪儿呢?”外婆说,“这里,到处都是水。”
她站起身,指着前方。水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雾正在褪去,像戏台子的幕布缓缓拉开——先是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天,然后是一带墨绿色的芦苇,芦苇丛里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地,翅膀扇开最后几缕雾。再然后,水就出现了。
不是一条河,也不是一片湖。水是网状的,阡陌纵横的,把大地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大的水面宽阔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小的水道细如羊肠,蜿蜒进芦苇深处。这里一道土埂,那里一个垛子,土埂与垛子之间,全是水。亮汪汪的,静悄悄的,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鳞波。
“看见没?”外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是东塘,那是西汊,那边弯过去是蛇肠沟,再往南……”她顿了顿,“再往南,就出了七十二垛了。”
水生不懂什么叫“出了七十二垛”。他的世界只有这条船,这个垛,和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水。但外婆说这话时的神情,让他觉得“出了七十二垛”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像外婆故事里海龙王住的地方。
吃过饭,祖父摇着船出去下网。祖父是个沉默的人,脸上的皱纹和水里的波纹一样深。他站在船尾,竹篙轻轻一点,船便像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滑进河道。水生看着祖父的背影。他穿着靛青色的粗布褂子,后背已经被汗浸出深色的印子,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船行过一处垛子时,水生看见岸上有几个孩子在玩。他们光着脚丫在泥滩上踩,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很快又被漫上来的水填平。一个稍大的男孩看见船,扬起手喊:“水生!又跟你爷爷下网啊?”
水生认得他,是邻垛的阿毛。他想招手,又有些害羞,只把头往船舷下缩了缩。祖父却停了桨,从舱里摸出几个菱角,用力一抛。菱角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阿毛脚边。孩子们欢呼着去抢。
船继续前行。水生小声问:“祖父,为什么我们不跟阿毛他们住在垛上?”
祖父没有回头。竹篙插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噗”声。良久,他才说:“船就是我们的垛。”
这话太深,三岁的水生听不懂。但他记下了,记了很多年。
那天下午,水生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关于“水”的认知。
船在一个回水湾下网。湾里长满了水葫芦,紫色的花一片连一片,像是水面上铺了层绒毯。祖父下网时,让水生坐在船头别动。可一只红蜻蜓飞来了,停在水生面前的船帮上。翅膀是透明的,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在阳光下闪着虹彩。
水生伸手去捉。蜻蜓灵巧地飞起,悬停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水生往前探身,又探身——他忘了自己坐在船沿。
落水的过程是缓慢的。先是看见天旋了个个儿,云朵从头顶滑到脚底。然后听见外婆的惊叫,声音被水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最后是水,四面八方涌来的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巴。水不像看起来那么温柔,它是有力的,不容分说地包裹他,拉扯他往下沉。
奇怪的是,水生并不害怕。他在水里睁开眼睛——原来水底是另一个世界。阳光穿透水面,变成摇曳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舞蹈。水草是墨绿色的,随着水流柔软地摇摆,像外婆梳头时散开的头发。有鱼从他眼前游过,银白色的鳞片一闪,就不见了。
他想,原来水里是这样的。
然后他就被拎出了水面。祖父的大手抓住他的后襟,像拎一只湿透的小猫。船桨、竹篙、外婆哭喊的脸,一切都回来了。水从口鼻里呛出来,他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回到船上,外婆用干布巾拼命擦他的身子,擦得皮肤发红发疼。祖父一声不吭,只蹲在船尾抽烟。烟是自家种的旱烟,气味辛辣,混着水腥味,成了水生记忆里最深刻的气味组合。
晚上,水生发起了低烧。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外婆和祖父在船篷外说话。
“这孩子跟水有缘,”外婆的声音,“你看见没,落水时他都没哭。”
“有缘?”祖父吐了口烟,“是债。”
“说什么晦气话!”
“我三岁那年也落过水,”祖父缓缓地说,“我爹捞我上来,说我是龙王爷没看上,退回来的。这种孩子,一辈子怕水,又一辈子离不开水。”
外婆沉默了很久。然后水生感觉有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睡吧,”外婆轻轻说,“水是我们的床,也是我们的坟。早早晚晚,都要回去的。”
烧退后,水生对水的感情变得复杂。他依然爱看水——看阳光下碎金般的水波,看雨点打在水面绽开的千万个圆圈,看月光下水像一匹抖开的黑绸子。但他不敢再靠近船边,坐船时总要紧紧抓住外婆的衣角。
这种恐惧在某一天被打破了。
那是个秋日的傍晚,祖父捕到一条罕见的金色鲤鱼。鱼很大,在船舱里扑腾,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奇异的光。祖父说,这种鱼是河神的信使,要放生。
船行到河心,祖父捧着鱼,轻轻放入水中。鱼尾一摆,没入深水。就在那一瞬间,水生看见水面下有一团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黑影模糊不清,但能看出长长的身躯,缓慢而威严的游动姿态。
“祖父!”水生抓紧祖父的裤腿,“那是什么?”
祖父眯起眼睛望向水面。黑影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是鱼王吧,”祖父说,声音里有种水生听不懂的敬畏,“这片水啊,看着浅,其实深着呢。底下有什么,没人说得清。”
从那天起,水生开始明白,水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它表面平静,底下却有另一个完整的世界。有鱼虾水草,有沉船朽木,有传说中水鬼的洞穴,也许还有龙王的宫殿。每次看水,他都觉得水也在看他——那种注视是沉默的、包容的,也是深不可测的。
日子像水一样流着。春去秋来,水生四岁了。他学会了辨认不同的水声:春雨打在篷顶是密集的鼓点,夏雨倾盆是瀑布般的轰鸣,秋雨绵绵是蚕吃桑叶的沙沙声。他也学会了看水色辨天气:水发黑要下雨,水泛黄要起风,水清得见底,就是连续晴天的征兆。
他最喜欢的,是雾天听外婆讲古。
外婆的故事里,水是有生命的。她说每一条河都有河神,河神就住在最深的水眼里。逢年过节要往水里扔米糕,那是给河神的供奉。她说水会记住一切——记住谁往水里倒了脏东西,谁救过落水的孩子,谁家的船在这里翻过。水不说话,但水都记着,等到该还的时候,就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那水记得我吗?”水生问。
外婆正在补渔网,针线在网眼间穿梭,动作熟练得像在织光阴。“记得,”她说,“记得你什么时候生的,什么时候落的第一次水,将来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儿去?”
外婆停下针线,望向茫茫水面。雾又起来了,远处的垛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出来的。
“回水里去,”外婆说,“我们都是从水里来的,最后都要回水里去。”
水生不懂。他觉得外婆的话和这雾一样,看得见,抓不住。
但有一件事他渐渐明白了:在这片水乡,生死都和水有关。他看见过新生的婴儿,接生婆用河水给他擦洗第一身;他看见过出嫁的姑娘,哭哭啼啼地被船接走,嫁到另一个垛子;他也看见过送葬的队伍,棺材放在船上,纸钱撒得满河都是,在风里打着旋儿,像白色的蝴蝶。
有一次,他跟祖父去镇上卖鱼。那是他第一次“出了七十二垛”。船穿过一道又一道水闸,经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垛子。水越来越宽,船越来越多。有运粮的大船,有载客的班船,有收粪的粪船——各种船挤在水道上,像是赶集。
镇子临河而建,房子都悬在水面上,用木桩撑着。码头边挤满了船,祖父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隙把船靠岸。水生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叫卖声、还价声、船夫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卖完鱼,祖父带他在镇上的面馆吃了碗阳春面。面汤清亮,撒着葱花,水生吃得满头大汗。回去的路上,他问祖父:“镇上的水和我们垛上的水是一样的水吗?”
祖父摇着橹,想了想说:“水都是通的。你在这里舀一瓢,说不定里头有我们垛上的水。”
“那镇上的水也记得我们垛上的事吗?”
“记得,”祖父说,“所有的水都记得所有的事。只是人记不住那么多。”
船行到半路,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斜斜地织进水里。祖父让水生钻进舱里,自己披着蓑衣继续摇船。水生从舱口往外看。雨中的水乡像一幅被水润开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柔和,所有的颜色都交融在一起。垛子、树影、远处的船,都成了淡淡的影子,浮在水汽氤氲的背景上。
那一刻,水生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坐在一条具体的船上,而是漂浮在“水”这个概念本身之上。水包围着他,承载着他,渗透进他的每一个毛孔。他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自己。
很多年后,当水生离开这片水乡,去城里读书、工作,在许多个失眠的夜里,他闭上眼睛,听见的不是车马喧嚣,而是那欸乃的桨声,那雨打篷顶的节奏,那水流过船底的汩汩声。他会想起外婆的话:“我们都是从水里来的,最后都要回水里去。”
而此刻,四岁的水生正趴在船头,把小手伸进河水里。水从他指缝流过,凉丝丝的,柔滑得像最细的绸。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摇晃,破碎,又聚合。倒影里的那个孩子,眼神清澈,对这片水网交织的故乡,对即将展开的漫长人生,还一无所知。
雾又聚拢了。远处的垛子渐渐隐去,近处的水面也模糊起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条小船,和船上的祖孙三人。橹声吱呀,摇碎一河的光影。前方水道转弯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那是巡夜的船在提醒:天要黑了,该回家了。
家在哪里呢?水生想。在船上?在垛上?还是在无边无际的、温柔又残酷的水里?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外婆已经开始哼唱那支古老的歌谣了。歌声低哑,被雾濡湿,一字一句,飘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水做床,水做被,水做衣裳水做粮……”
“生在水,长在水,最后魂归水中央……”
水生听着,眼皮渐渐沉重。在歌声和水声的摇篮里,他睡着了。梦里,他变成了一尾鱼,在纵横交错的水道里自由地游。游过春天的桃花汛,游过夏天的荷叶田,游过秋天芦花如雪,游过冬天冰封河面。游啊游,游不出这片水做的故乡。
船轻轻摇晃,像母亲的怀抱。水面下,那些看不见的、被水记住的故事,正在黑暗中静静流淌。而水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夜深了。最后一盏渔火也熄灭了。整个里下河沉入水底般的寂静。只有水,永恒地、沉默地流淌着,把所有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都揽入它深不见底的怀抱。
明天,雾还会从水里生出来。新的故事,也会从旧的故事里,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