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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七十二垛 介绍水乡独 ...

  •   天亮时,水生发现自己在垛上。

      不是船上,是真正的、泥土垒成的垛上。这是他第一次在垛上过夜——昨晚祖父摇船到李家垛借渔网,主人家硬留着吃了顿便饭,米酒醇厚,祖父多饮了两杯,便歇下了。水生睡在厢房的竹榻上,一整夜都听见床底下有水声。不是河里的水声,是垛子边缘的水拍打岸泥的声响,噗——嗒,噗——嗒,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清晨的光从木格窗透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印出菱形的影子。水生赤脚下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比船上见的更浓,白茫茫地笼罩着整个垛子。雾中有鸡鸣,一声,两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是雾自己在叫。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垛子边缘。泥土是潮湿的,脚心能感觉到那种沁凉的柔软。垛边种着一排茭白,阔大的叶子擎着露水,露水滚到叶尖,颤巍巍地悬着,终于“嗒”一声落入水中,那声音清脆得让水生屏住了呼吸。

      原来从垛上看水,和从船上看水,是不一样的。

      船上的水是路,是流动的、要小心驾驭的。垛上的水是护城河,是静止的、忠诚守卫的。水环绕着垛子,一圈又一圈,把这片小小的陆地抱在怀里。对岸是另一个垛子,隐约能看见屋顶的黑瓦,瓦上长着茸茸的苔藓。更远处还有垛子,一个接一个,像一盘撒在碧玉棋盘上的棋子。

      “看傻啦?”阿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水生回头。阿毛趿拉着破草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太阳晒成酱紫色的小腿。他手里拿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几个还沾着泥的芋头。

      “我爷爷说,你们船上的今天不走?”阿毛问。

      水生点点头:“渔网还没补好。”

      “那正好!”阿毛眼睛亮了,“跟我去学堂!”

      “学堂?”

      “就在祠堂里,刘先生教的。”阿毛把芋头往地上一放,拉起水生的手就跑,“今天有听写,你帮我在窗外提词儿,中午我请你吃烤菱角!”

      穿过垛子中央的晒场时,水生第一次看清了垛上的生活。房屋多是泥墙草顶,也有几间瓦房,那是富裕人家的。家家屋后都有个小码头,拴着一条或两条船——舢板、划子、甚至还有带篷的住家船。妇女们在码头上洗衣,棒槌敲打湿衣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某家灶间传来的煎鱼声。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新翻的泥土腥气、沤肥的酸腐味、炊烟的焦香、还有无处不在的水腥气。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成了垛子特有的味道,多年后水生只要闭上眼睛深呼吸,就能回到这个清晨。

      祠堂在垛子东头,是垛上唯一的砖瓦建筑。青砖黑瓦,门楣上“李氏宗祠”四个字已经斑驳。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琅琅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水生扒在窗边往里看。二十几个孩子挤在条凳上,大的有十三四岁,小的才五六岁。讲台上坐着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山羊胡子花白,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书。水生认出那是《千字文》,外婆也有一本,压在箱底,说是外公留下的。

      阿猫溜到窗下,朝水生使了个眼色。水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识字不多,外婆只教过一些简单的。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刘先生抑扬顿挫地念。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刚学打鸣的小公鸡。水生看见阿毛的嘴在动,却没有声音——他在对口型。突然,刘先生停下来,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李阿毛,你念下一句。”

      阿毛站起来,张着嘴,脸涨得通红。水生急得在窗外小声提示:“寒来暑往——”

      “寒、寒来暑往……”阿毛结结巴巴。

      “秋收冬藏——”水生又提醒。

      “秋收冬藏!”

      刘先生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水生赶紧缩头,心跳如鼓。半晌,他听见刘先生说:“外面是谁家的孩子?进来吧。”

      水生怯生生地走进祠堂。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笑、也有同情。他穿着船上孩子的粗布衣裳,膝盖处打着补丁,脚上没穿鞋——在船上从来不穿鞋。

      “你是……老陈头家的水生?”刘先生推了推眼镜。

      水生点头。

      “几岁了?”

      “四岁。”水生小声说,想了想又补充,“快五岁了。”

      刘先生点点头,对阿毛说:“你坐下。”又转向水生,“识得字么?”

      “识一点。”水生说,“外婆教过。”

      “会写名字么?”

      水生摇头。

      刘先生从讲台上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铺开一张毛边纸:“来,我教你。”

      那天上午,水生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水”字的三点水,刘先生说像水珠滴落;“生”字的一撇一横,像小船破浪。水生握着那支对他来说太粗的毛笔,手抖得厉害,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团黑晕。但第三遍时,终于写出了像样的两个字。

      刘先生看了,点点头:“船上的孩子,手稳。”

      下课钟响时——其实是一截挂在屋檐下的铁轨,用铁棍敲击——孩子们欢呼着涌出祠堂。水生被阿毛拉着手,挤在人群里。出了祠堂,眼前豁然开朗:几十条小船已经等在垛边,都是来接孩子回家的。

      那场景,水生终生难忘。

      每条船上都站着个大人,有的摇橹,有的撑篙。孩子们像下饺子一样跳上各家的船。船太小,有的只能坐两三个孩子,挤得船舷几乎贴到水面。船与船之间打着招呼:

      “张家的,今天你家船吃水深啊!”

      “多带了半袋米,去镇上换盐!”

      “王婶,捎我一段,我去西垛看我姑!”

      船陆续离岸,散入纵横的水道。从高处看,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在碧绿的水面上划出无数道白痕。每条船去的方向都不同,有的笔直向南,有的拐进岔道,有的钻进芦苇荡不见了。水道上顿时热闹起来,摇橹声、说笑声、某个孩子落水书的惊呼声(很快被捞起)、远处传来的渔歌声,混成一片水乡独有的交响。

      阿毛家的船是条旧舢板,船底积着一层浅水,阿毛的娘用葫芦瓢往外舀水。水生跟着阿毛上了船,蜷在船头。船离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刘先生还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飘动,像芦花。

      船行在水道中,两边的垛子缓缓后退。阿毛的娘是个健谈的妇人,一边摇橹一边问水生船上的生活。听说水生四岁了还没正经上过学,她啧啧两声:

      “该上学了。识字才能明理,明理才能走得远。”

      “走多远?”水生问。

      “走出七十二垛啊,”阿毛抢着说,“刘先生说,外面有县城,有省城,还有京城。京城里的房子比山还高,路上跑的不是船,是四个轮子的车!”

      水生想象不出比山还高的房子,也想象不出没有水的地方该怎么生活。他低头看船下的水。水是浑浊的绿,能看见水草如长发般摇曳。有鱼影一闪而过,是常见的鲫鱼,灰黑色的背脊。

      “到了。”阿毛的娘说。

      船靠上一个陌生的垛子。这个垛子比李家垛小,只有七八户人家。但垛边停的船却不少,都是来接孩子的。原来七十二垛的孩子都在李家垛上学,因为只有那里有祠堂,有先生。

      水生看见了各种各样的船。有崭新的乌篷船,篷是桐油刷过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有破旧的渔舟,船帮上补着颜色不一的木板,像打满了补丁的衣裳;有专门载货的驳船,船身宽大,此刻载满了孩子,像个移动的 playground;甚至还有一条带马达的机帆船,那是公社的船,突突地冒着黑烟,孩子们都离它远远的。

      阿毛拉着水生在垛上跑。他们来到垛子中央的空地,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个孩子。水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龄人,有些局促地躲在阿毛身后。

      “这是船上的水生!”阿毛大声介绍,“他爷爷是陈老大,捕鱼一把好手!”

      孩子们围上来,好奇地打量水生。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问:“你住在船上,晚上会不会掉到水里?”

      “不会,”水生小声说,“有船篷。”

      “下雨天呢?漏雨吗?”

      “漏一点,用盆接。”

      “你见过水鬼吗?”一个缺门牙的男孩挤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我爷爷说,夜里水鬼会爬上船,把小孩拖下去。”

      水生想起落水那次看见的水底世界。他摇摇头:“水底下只有鱼和水草。”

      孩子们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有人开始交换带来的食物。

      这是水生第一次见识到七十二垛的“物产交流会”。每个孩子都从家里带了东西:东垛的带来新挖的莲藕,白白胖胖的,还沾着黑泥;西垛的带来腌好的鸭蛋,青灰色的蛋壳,用筷子一戳,红油就冒出来;南垛的带来菱角,有青的有红的,堆成小山;北垛的带来芋头,蒸熟了,剥开皮,冒着热气……

      水生什么也没带。阿毛塞给他两个烤芋头,又从另一个孩子那里换来半截莲藕。莲藕脆生生的,咬下去会拉出细长的丝。水生吃得满嘴是泥,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给你。”一个细小的声音说。

      水生抬头,看见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站在面前。她大概五六岁,眼睛很大,辫子上扎着褪色的红头绳。她手里捧着几个新鲜的菱角,菱角还带着茎叶,青翠欲滴。

      “我叫荷花,”女孩说,“住在荷花垛。我爹说,船上的孩子不容易,这个给你吃。”

      水生接过菱角,发现每个菱角都用水草仔细地捆成一小束,像朵绿色的花。

      “谢谢。”水生说。

      荷花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转身跑开,红褂子在孩子群里一闪一闪,像水面上的浮标。

      那天中午,水生跟着阿毛回家吃饭。阿毛家是三间草房,堂屋正中供着灶王爷,画像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黑。饭菜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碗咸鱼。咸鱼是去年腌的,硬得像木片,要放在饭上蒸软了才能吃。

      阿毛的爹是个精瘦的汉子,吃饭时问起水生祖父的捕鱼手艺。听说陈老大昨天一网打了三十斤鲫鱼,他咂咂嘴:

      “还是老把式厉害。现在的小年轻,就知道用电网,一打一片,连鱼苗都不放过。造孽啊。”

      饭后,大人们去歇晌。阿毛拉着水生溜出来,说要带他去看“最好的地方”。

      他们划着阿毛家的小划子——一条只能容两人的小船,桨是两块破木板钉成的。阿毛摇桨,水生坐在船头。船钻进一条狭窄的水道,水道两边是密不透风的芦苇。芦苇比人还高,金黄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

      “快到了。”阿毛压低声音,像在进行什么秘密行动。

      水道突然开阔,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水域。不是河,不是湖,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荷花荡。时值盛夏,荷叶田田,一朵朵荷花从绿叶间探出头来,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在阳光下开得恣意而热烈。风过处,荷叶翻起绿浪,荷香扑面而来,那香气甜丝丝的,带着水汽的润泽。

      水生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荷花,这么多颜色,这么盛大而寂静的美。

      “这里是七十二垛的中央,”阿毛说,声音里带着骄傲,“所有水道都通向这里。但是——”他神秘地眨眨眼,“不是所有人都敢来。”

      “为什么?”

      “水深,”阿毛说,“而且有暗流。我爷爷说,底下有泉眼,通着地河。你看——”

      他指着水面某处。那里果然有个漩涡,不大,但能看见水在缓慢地旋转,把几片落叶吸进去,消失不见。

      “这里淹死过人吗?”水生问。

      阿毛点点头:“去年,西垛的一个女人,因为丈夫打她,半夜摇船来这里……”他没说完,但水生懂了。

      船在荷花荡里缓缓穿行。水生伸手触碰一片荷叶,叶面上的水珠滚落,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碎钻。有蜻蜓停在荷花尖上,翅膀颤动时,整个花枝都跟着轻轻摇晃。

      “荷花就住在那边的垛子上,”阿毛指着远处一个隐约的轮廓,“所以她叫荷花。”

      水生想起那个送他菱角的女孩,想起她辫子上的红头绳。他低头看手里的菱角束,水草已经有些蔫了,但菱角依然青翠。

      回程时,他们遇见了几条同样在荷花荡里采莲蓬的船。船上的妇女唱着歌,歌声清亮,在荷叶间回荡:

      “七月荷花八月藕,九月菱角老来收……”

      “采莲莫采并蒂莲,采了并蒂难团圆……”

      水生听着,忽然觉得这歌声和水有关,和这片土地有关,和所有在七十二垛上生长、劳作、歌唱的人们有关。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是船上的孩子,也是这片水网的孩子。

      傍晚,祖父摇船来接他。渔网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舱底。阿毛送他到垛边,塞给他一包炒熟的南瓜子。

      “下次来,我教你游水,”阿毛说,“船上的孩子哪能不会水?”

      船离岸时,水生看见荷花站在她家垛子的码头上。她换了一件蓝布衫,在暮色里像个小小的剪影。她朝水生挥手,水生也挥手。

      船行入主水道。夕阳西下,整个水乡染上了一层金色。垛子、房屋、树木、船帆,都镶上了金边。水面上金光粼粼,像洒了无数金箔。摇橹声吱呀呀地响,和着远处归鸟的鸣叫。

      祖父忽然开口:“今天上学了?”

      “嗯。”水生说。

      “识字了?”

      “嗯,会写名字了。”

      祖父点点头,不再说话。但水生看见,他摇橹的节奏变得轻快了些。

      夜幕降临,船回到常泊的湾口。外婆已经点起了煤油灯,灯光从篷缝里漏出来,在水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晚饭是中午剩下的咸鱼,加了一碗青菜豆腐汤。汤里漂着几片油花,水生喝得津津有味。

      睡前,外婆给他洗脚。木盆里的水是温的,外婆粗糙的手搓着他的脚丫,痒得他直笑。

      “今天看见什么了?”外婆问。

      水生便讲起祠堂、刘先生、七十二垛的孩子、荷花荡、还有那些歌声。他讲得颠三倒四,但外婆听得很认真。当他讲到荷花送他菱角时,外婆的手顿了顿。

      “荷花家的闺女啊,”外婆轻声说,“那孩子命苦。她娘生她时难产,没了。”

      水生愣住了。他想起荷花笑时的酒窝,想起她辫子上的红头绳。那么爱笑的一个女孩,原来没有娘。

      “睡吧。”外婆擦干他的脚,把他抱上铺。

      那一夜,水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七十二垛的水道里游。他游过每一个垛子,看见每一家的灯火。灯火倒映在水里,星星点点,像天上的银河落在了人间。他看见阿毛在灯下写字,看见荷花在灯下梳头,看见刘先生在灯下看书,看见祖父在灯下补网。

      他继续游,游进荷花荡。月光下的荷花荡安静得像幅水墨画,荷叶墨绿,荷花洁白,一切都蒙着一层清辉。他在荷叶间穿行,忽然看见水底有一扇门,门是玉做的,泛着温润的光。他想游进去,门却缓缓关上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船轻轻摇晃,像母亲的摇篮。水生听见祖父母在篷外低声说话:

      “该让他上学了。”

      “船上的孩子,上学有什么用?”

      “识字才能明理。难道让他一辈子在船上?”

      沉默。良久,祖父说:“等秋后吧。”

      水生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春天水底的草芽,悄悄地、不可遏制地探出头来。

      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清晨雾特别大,白茫茫的,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孩子们照常撑船去上学,大人们千叮万嘱要小心。阿毛来叫水生,说今天有算术课,刘先生要教打算盘。

      船队照例出发,像一群在牛奶里游动的鱼。水生坐在自家船上,祖父摇橹送他。雾太浓,只能听见周围有桨声、人声,却看不见船影。大家靠声音互相呼应:

      “前面的慢点!”

      “右边有岔道,别走错了!”

      “谁家的孩子在哭?坐稳了!”

      忽然,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浓雾:“有人落水了!”

      紧接着是扑通一声,然后是更多的惊叫、呼喊。水生感觉到祖父的橹停了,船在原地打转。雾中传来混乱的声音:

      “是谁?谁家的孩子?”

      “看不清楚!雾太大了!”

      “在这里!在这里!快捞!”

      几条船循声围过去。水生趴在船头,瞪大眼睛,但除了白茫茫的雾,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有人在水里扑腾的声音,听见大人的惊呼,听见什么东西被捞上船的闷响。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不是孩子的哭声,是大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雾渐渐散去时,水生看见了那条船。是条旧舢板,船上一个妇人抱着个湿淋淋的孩子,哭得浑身颤抖。孩子软绵绵地躺着,脸白得像纸,辫子上的红头绳在水里泡过,颜色深得发黑。

      是荷花。

      后来的事,水生记得很模糊。只记得大人们七手八脚地施救,有人倒背着荷花跑,让她吐水;有人掐她的人中;有人飞奔去请赤脚医生。但一切都是徒劳。赤脚医生来时,摸了摸脉搏,摇了摇头。

      荷花死了。死在去上学的路上,死在七十二垛最寻常的一个雾晨,死在她每天都要经过的水道里。她才六岁,会编菱角花,会扎红头绳,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葬礼在第三天举行。荷花家穷,买不起棺材,只用一张草席裹了。但垛上的人都来了,每条船都系了白布条。送葬的队伍很长,十几条船排成一列,缓缓驶向荷花荡——按规矩,未成年的孩子不能进祖坟,要水葬。

      水生坐在自家船上,跟在队伍最后。他看见荷花的爹,那个平时沉默的汉子,此刻佝偻着背,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草席包裹,手一直在抖。

      船队到达荷花荡中央。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万朵荷花在风中摇曳,像在迎接又像在送别。荷花的爹跪在船头,把草席轻轻放入水中。草席浮了一下,慢慢浸透,开始下沉。

      有人开始撒纸钱。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落在水面,落在荷叶上,落在荷花间。有纸钱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肯落下。

      水生忽然想起荷花送他的那束菱角。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包裹——菱角已经干瘪了,水草也枯黄了。他解开草绳,把菱角一颗一颗扔进水里。

      菱角浮在水面上,像几滴绿色的泪。

      回程时,没有人说话。只有桨声,欸乃,欸乃,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夕阳把水面染成血色,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那天晚上,水生问外婆:“荷花去哪里了?”

      外婆正在补衣服,针线停在空中。良久,她说:“回水里去了。”

      “回水里做什么?”

      “水里的孩子,总要回水里去的。”外婆的声音很轻,“她娘在水里等她呢。”

      水生不懂。他想起荷花笑时的模样,想起她辫子上的红头绳。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水不是温柔的么?水不是养育了菱角、莲藕、鱼虾,养育了七十二垛所有的人么?怎么又会夺走一个孩子的生命?

      很多年后,水生才渐渐明白:水从来都是两面。它赐予生命,也收回生命;它温柔包容,也冷酷无情。就像这片土地,它用丰饶的物产养育了一代代人,也用无情的洪水、瘟疫、战乱夺走一代代人。生与死,在这里如此紧密地交织,就像水和土,就像船和岸,就像七十二垛和环绕它的茫茫水域。

      而此刻,七岁的水生只是感到一种钝钝的痛。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死亡,触摸到生命的脆弱,触摸到这片水乡美丽表象下的残酷真相。

      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梦见自己变成鱼,在七十二垛的水道里游。游到荷花荡时,他看见荷花坐在一朵最大的荷花上,穿着红褂子,扎着红头绳,朝他笑。他想游过去,荷花却摇摇头,指了指水底。

      水生低头,看见水底那扇玉门又出现了。这一次,门开了一条缝。他看见门里有光,有模糊的人影,有荷花,还有别的孩子,都在朝他招手。他想游进去,门却又缓缓关上了。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窗外,天快亮了。雾又起来了,白茫茫的,笼罩着七十二垛,笼罩着这条船,笼罩着这个刚刚开始理解生死、理解故乡、理解水的孩子。

      船轻轻摇晃,像在安慰,又像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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