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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沉船 改革开放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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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艘机动船开进里下河的时候,是1982年的春天。
那天水生正在帮祖父修船。船是条老舢板,用了十几年,船底已经朽了,要换三块船板。他扶着木板,祖父用刨子刨平边缘,木屑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走。
突突突突——
声音是从下游传来的,低沉,持续,像一头巨兽在喘息。水生抬起头,看见河道拐弯处,冒出一股黑烟。黑烟越来越浓,然后船就出现了。
那不是水乡常见的船。没有橹,没有帆,船尾有个巨大的铁筒子,筒子里喷着黑烟。船身是铁皮包的,刷着蓝漆,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船头高高翘起,破开水面,掀起白色的浪花,浪花一直冲到岸边,拍在垛泥上,哗啦一声响。
“那是什么?”水生问。
祖父放下刨子,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说:“机动船。”
机动船。水生听说过,但没见过。去年去镇上卖鱼,听人说县里成立了航运公司,买了机动船,跑客运和货运。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到里下河来了。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船上有不少人,都站在船边看风景。船速很快,转眼就驶过了他们修船的地方。浪涌过来,老舢板剧烈摇晃,水生赶紧抓住船帮。刚修好的木板被水一冲,吱呀作响。
“慢点!慢点!”岸上有人喊。
但机动船已经开远了,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和渐渐散去的黑烟。水面上波纹荡漾,久久不能平静。
祖父看着远去的机动船,摇摇头:“这么快的船,要出事的。”
水生没在意。他觉得机动船很新鲜,很气派。比摇橹快多了,一转眼就从眼前过去了。要是坐上这种船,去镇上卖鱼,来回能省大半天时间。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问题。
机动船越来越多。开始只是一条,后来是两条,三条。航运公司的船,私人的船,都装上了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成了里下河的背景音。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船快了,浪也大了。机动船驶过时掀起的浪,能冲垮不牢固的码头,能打翻停在岸边的小船。有一次,水生亲眼看见一条渔船被浪掀翻,船上的鱼全跑了,渔夫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才爬上岸,气得直骂娘。
更严重的是,航道乱了。
里下河的水道本来就不宽,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条船并排。机动船速度快,遇到对面来的船,来不及避让,经常险象环生。传统的行船规矩——靠右行驶,鸣笛示意,慢船让快船——在机动船面前,似乎都失效了。
老船工们聚在一起时,总在叹气:“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但年轻人不这么想。阿毛就买了一条二手机动船,虽然旧,但装上了五马力的柴油机。他开着船在水道上跑运输,运粮食,运建材,运百货。生意很好,钱赚得比打鱼多多了。
“水生,你也搞一条吧!”阿毛劝他,“现在政策放开了,允许私人搞运输。你这公家的工作,一个月才几个钱?”
水生在镇上的供销社工作,是顶替祖父的指标进去的。一个月三十六块五,虽然不多,但稳定。他摇摇头:“我不会开机动船。”
“学啊!简单得很,一学就会!”阿毛拍着胸脯,“我教你!”
水生还是摇头。他总觉得,机动船太快,太吵,破坏了水乡的宁静。而且,他看着那些被机动船掀翻的小船,看着老船工们无奈的眼神,心里不是滋味。
但时代在变,人也要变。这个道理,他懂。
1983年夏天,水生认识了小萍。
小萍是东垛的姑娘,十八岁,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工。每个周末,她都要坐渡船回家。渡船是老船工沈大爷摇的,一条大木船,能坐二十个人,来回于东垛和西垛之间。这是水乡最古老的交通方式,几百年没变过。
水生第一次见到小萍,是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他下班后坐渡船回家,船挤满了人,大多是周末回家的工人和学生。小萍站在船头,穿一件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头绳。她看着水面,夕阳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船行到河心时,一条机动船突然从岔道里冲出来,速度很快,直冲着渡船而来。沈大爷赶紧摇橹避让,但渡船笨重,转向慢。眼看就要撞上,船上的人都惊呼起来。
水生一个箭步冲到船头,抓起竹篙,用力撑向机动船的船头。竹篙弯成了弓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机动船被这一撑,稍稍偏了方向,擦着渡船的船帮驶过,掀起的大浪把渡船冲得剧烈摇晃。
“会不会开船!”沈大爷冲着远去的机动船骂。
小萍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船帮。水生扶住她:“没事了。”
小萍抬起头,看了水生一眼,小声说:“谢谢。”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后来水生知道,小萍的爹是公社干部,但她不想靠关系,自己考进了纺织厂。她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诗歌,会背很多唐诗宋词。每个周末,她都会带一本书在渡船上看。
水生也开始每个周末坐渡船回家。有时候能遇到小萍,两人就站在船头说话。小萍给他讲厂里的事,讲她读的书;水生给她讲供销社的事,讲小时候在水乡的经历。
有一次,小萍问:“水生哥,你喜欢水乡么?”
“喜欢。”水生说,“虽然穷,但安静,自在。”
“可是现在不安静了。”小萍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机动船,“到处都是突突突的声音,水也变浑了。我爹说,这是发展的代价。”
“发展就一定要破坏么?”水生问。
小萍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比如这渡船,这橹声,这慢悠悠的节奏。如果有一天,渡船没了,大家都坐机动船,那还是我们记忆里的水乡么?”
水生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比他想的要深刻。
秋天的时候,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水生开始送小萍回家,从渡口到她家,要走一刻钟的土路。路上,他们会聊很多。小萍说她最大的愿望是去县城的图书馆工作,那里有好多书,可以随便看。水生说他没什么大愿望,就想守着这片水,守着这条船,过平静的日子。
“可是水生哥,”小萍说,“时代在变,人不能不变。”
“我知道。”水生说,“但有些东西,我不想变。”
比如对水的敬畏,比如对传统的尊重,比如对慢的执著。这些话,他没说出来,但小萍似乎懂了。她看着水生,眼神里有种温柔的理解。
然而,变化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1984年春天,航运公司开通了从镇上到各垛的客运航线。机动船每天两班,早上七点一班,下午四点一班。票价不贵,两毛钱,但比渡船快一倍。坐的人越来越多,渡船的生意一落千丈。
沈大爷的渡船,从每天五六趟,减少到两三趟,最后只剩下一趟——早上六点那趟,给赶早市的人坐。下午那趟,常常只有三五个乘客,连油钱都挣不回来。
“撑不下去了。”沈大爷叹气,“下个月就停了吧。”
消息传开,老船工们都来劝:“老沈,再撑撑。几十年的渡船,不能说停就停。”
“撑?拿什么撑?”沈大爷苦笑,“现在谁还坐渡船?年轻人嫌慢,老年人嫌贵。我摇一趟船,还不够买包烟。”
水生也去劝:“沈大爷,渡船是咱们水乡的根。根断了,魂就没了。”
沈大爷看着他,摇摇头:“水生,我懂你的心。但时代不一样了。你看那些机动船,多快,多方便。渡船……渡船是过去的东西了。”
最后,渡船还是停了。1984年5月1日,劳动节,沈大爷摇了最后一趟渡船。那天,很多老人都来坐,不为过河,就为留个念想。船摇得很慢,沈大爷把橹摇得吱呀作响,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小萍也来了。她和水生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熟悉的风景——芦苇荡,菱角田,歪脖子柳树,洗衣的码头——这些看了十几年的景象,突然变得珍贵起来。
“以后就见不到了。”小萍轻声说。
“渡船停了,但河还在。”水生说,“我们还可以划自己的船。”
“不一样的。”小萍摇摇头,“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船到对岸,沈大爷拴好缆绳,站在船头,朝大家拱拱手:“各位乡亲,几十年了,多谢照顾。从明天起,这渡船,就停了。”
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沈大爷转过身,抚摸着光滑的橹把,久久不语。那根橹,被他握了几十年,手心的老茧都印在了木头上。
渡船停航后,小萍改坐机动船回家。水生不放心,每次她都去码头接她。机动船码头在镇子东头,是个新建的水泥平台,比原来的土码头气派多了。船准时到,准时走,像钟表一样精准。
但水生还是不喜欢机动船。他觉得那船太硬,太冷,铁皮包着,没有木头的温度。船上的乘客也陌生,大多是外乡人,说着听不懂的方言。大家挤在一起,各看各的,没人说话,只有柴油机的轰鸣。
小萍说:“其实也挺好的,快,不耽误时间。”
水生没说话。他知道小萍在安慰他。
转折发生在1984年10月3日,重阳节。
那天小萍厂里加班,下班晚了。她给水生捎信,说坐最后一班机动船回来,让他在码头等。最后一班船是下午五点,天已经有点暗了。
水生早早到了码头。秋天了,天黑得早,五点钟,暮色已经开始四合。码头上人不多,几个等船的人缩着脖子,在秋风里跺脚。远处的河面上,有渔火点点,是晚归的渔船。
五点十分,船还没来。水生有点着急。通常船很准时的。
五点二十分,远处传来突突的声音。船来了。水生松了口气。
船从暮色中驶来,越来越近。能看见船上的灯光,昏黄的,在黑暗中摇摇晃晃。船速似乎比平时慢,突突声也不太规律,时快时慢。
船靠岸了。水生挤到前面,在人群中寻找小萍。乘客一个个下船,有老人,有孩子,有工人,有学生。但就是没有小萍。
“小萍!小萍!”水生喊。
没人应。船上的乘客都下完了,只剩下船员在收拾东西。水生跳上船,问船长:“还有没有人?”
船长是个中年汉子,正蹲在船尾检查机器,头也不抬:“没了,都下了。”
“可是……可是小萍没下来。”水生的声音开始发抖。
“小萍?哪个小萍?”船长抬起头,“是不是穿碎花衬衫,扎两个辫子的姑娘?”
“对!对!就是她!”
船长皱起眉头:“她没上船啊。这班船人少,我记得清楚。没这个人。”
水生的脑子嗡的一声。没上船?那她去哪儿了?
他跳下船,往镇上跑。天完全黑了,路上没有灯,深一脚浅一脚。他跑到纺织厂,厂里已经下班了,只有门卫在值班。
“小萍?早走了啊。”门卫说,“四点半就走了,说去赶船。”
四点半走的,五点十分的船,怎么会没赶上?
水生又跑回码头。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那条机动船还停在那里,船员正在锁舱门。水生拉住船长:“师傅,你再想想,真的没有那个姑娘?”
船长不耐烦了:“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还能骗你不成?”
旁边一个船员插话:“会不会坐错船了?今天好像还有一条私人船,也跑这条线。”
私人船?水生心里一紧。他知道有些私人船也跑客运,没有执照,不安全。小萍会不会为了省钱,坐了私人船?
他沿着河岸找。天黑了,河面上只有点点渔火。他喊小萍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河水,慢慢浸透了他的心。
回到家,水生一夜没睡。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又去了码头。早班船还没开,码头上已经有等船的人。他挨个问,有没有人昨天下午见过小萍。
一个老婆婆说:“昨天下午,我看见一个姑娘,像是小萍,上了那条船。”她指指远处一条破旧的机动船,船身斑驳,油漆剥落,“那是李老五的船,没执照的,专捡漏客。”
水生冲过去。李老五的船停在岸边,船上没人。他跳上船,舱里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浓烈的柴油味。船板上有些凌乱的脚印,还有……还有一只鞋。
是一只女式布鞋,黑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花。水生认得,那是小萍的鞋。她说过,这鞋是她娘做的,鞋面上的红花是她自己绣的。
水生的手颤抖着,捡起那只鞋。鞋是湿的,鞋底沾着泥。鞋带上,系着红色的头绳——小萍辫子上的头绳。
“李老五!李老五!”水生发疯似的喊。
邻居被吵醒了,出来说:“李老五昨天下午出船,到现在还没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昨天下午雾大,可能……可能出事了。”
水生的心沉到了底。他划着船,沿着河道往下游找。一边找,一边喊小萍的名字。声音嘶哑了,还在喊。
上午九点,消息传来了。
下游的王家垛,有渔民捞到一具尸体。女的,十八九岁,穿碎花衬衫,扎两个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
水生赶到时,尸体已经捞上岸,放在河滩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一只苍白的手。
他颤抖着掀开白布。是小萍。
她的脸被水泡得有些肿胀,但还能认出原来的样子。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碎花衬衫被水浸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两只脚光着,一只鞋没了——就是水生捡到的那只。
水生跪下来,握住小萍的手。手冰凉,僵硬,像冬天的石头。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扎得他生疼。
小萍的爹娘也来了。她娘扑在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她爹蹲在旁边,抱着头,一声不吭。这个平时严厉的公社干部,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李老五的船超载了。为了多拉几个客人,他装了二十个人,而船只能坐十五个。船行到河心时,发动机突然熄火。船失去动力,在急流中打转。这时,一条大货船驶过,掀起的浪把李老五的小船打翻了。
二十个人,全落水了。会水的游上了岸,不会水的沉了下去。小萍不会水——她是东垛的姑娘,东垛地势高,不像其他垛子四面环水,孩子们从小就会水。她只在浅水区玩过,从来没在深水里游过。
她沉下去了,和另外三个人一起。
李老五游上了岸。但他没有救人,没有报警,而是跑了。跑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他的船翻了,沉在河底,后来被打捞上来,船底破了个大洞,是撞在暗礁上的。
葬礼很简单。按水乡的规矩,死在水里的人,要水葬。小萍的棺材放在船上,船行到河心,把棺材推下去。棺材浮了一会儿,慢慢下沉,沉向无底的深渊。
水生站在船头,看着棺材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头发,吹干他脸上的泪——他终于哭了,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从那天起,水生变了。
他辞了供销社的工作。领导劝他:“水生,你年轻,有文化,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辞?”
水生只说了一句话:“有些事,比工作重要。”
他请了律师,要告李老五,告航运公司,告所有该告的人。人们劝他:“算了,人都死了,告有什么用?”
“有用。”水生的眼神很冷,“我要一个说法。小萍不能白死。”
官司打得很艰难。李老五跑了,找不到人。航运公司说,那是私人船,不是他们的船,他们没责任。镇政府说,这是意外事故,他们会处理。
水生不放弃。他一家家地找那天落水的人,请他们作证;他一遍遍地跑公安局,催他们抓李老五;他一趟趟地去县里,找领导,找媒体。
有人笑他傻,有人骂他固执,有人同情他,但帮不上忙。只有阿毛支持他:“水生,我帮你。需要钱,我出;需要人,我叫。”
水生看着阿毛,这个曾经和知青吵架、后来买了机动船跑运输的发小,此刻眼神坚定。他点点头:“谢谢。”
官司打了三年。
三年里,水生老了十岁。二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八。头发白了不少,皱纹爬上了额头。他很少笑,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奔波:收集证据,写材料,找律师,上法庭。
三年里,水乡也变了。机动船越来越多,柴油机的突突声成了常态。老船工的橹声,成了稀有之物。年轻人几乎都会开机动船,不会开的,被认为落伍了。
三年里,小萍的坟上,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水生每年清明都去,带一束野花,坐在坟前,一坐就是半天。他不说话,只是坐着,像在陪她。
终于,1987年秋天,判决下来了。
李老五被抓到了——他跑到外省,隐姓埋名打了三年工,最后还是被抓住了。法庭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判了他八年。航运公司虽然没有直接责任,但管理不善,赔偿了小萍家一万块钱。镇政府也赔了五千块。
一万五千块,在1987年,是一笔巨款。小萍的爹娘捧着钱,老泪纵横:“钱有什么用?钱能换回我女儿的命么?”
水生站在法庭上,听着判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个结果。但他没有轻松的感觉,只觉得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走出法庭时,阿毛在外面等他。阿毛也老了,开了几年机动船,风吹日晒,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赢了。”阿毛说。
“嗯。”水生点点头。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水生望着远处的河面,那里有机动船驶过,突突突的声音传得很远。他看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其实他知道。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水,离开这些机动船,离开所有会让他想起小萍的东西。但他没说。
判决后的第二天,李老五的家人来找水生。是李老五的老婆,一个憔悴的农村妇女,带着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的,怯生生地看着水生。
“水生兄弟,”女人扑通跪下了,“我们知道对不起你,对不起小萍姑娘。老五他不是人,他该死。可是……可是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爹啊……”
她哭得说不下去。两个孩子也跟着哭,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水生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他恨李老五,恨他害死了小萍。但看着这两个孩子,他又恨不起来。孩子有什么错?
“你起来吧。”他说。
女人不起来,只是磕头:“求求你,帮老五说句话,让他少判几年。孩子……孩子还等着他回家……”
水生长叹一声。他扶起女人,又摸摸孩子的头:“法律怎么判,就怎么执行。我……我不追究了。”
女人愣住了,然后哭得更凶了:“谢谢!谢谢!”
她拉着孩子要走,水生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是他这三个月的积蓄,塞到女人手里:“给孩子买点吃的。”
女人推辞,水生硬塞给她,然后转身走了。他不敢回头,怕自己后悔。
那天晚上,水生做了一个梦。梦见小萍坐在渡船上,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飘。她朝他笑,笑容很干净,像秋天的天空。
“水生哥,”她说,“别怪李老五了。他也不容易。”
“可是……”
“人都有一死。”小萍望着河面,“我死在河里,也算是回家了。水乡的孩子,最后都要回水里去的。”
“我想你。”水生说。
“我知道。”小萍还是笑,“但你得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别恨,恨太累了。”
梦醒了,枕边湿了一片。水生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还没亮,河面上有渔火点点,像星星落在了水里。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三年的官司,三年的恨,其实是在惩罚自己。小萍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而他,还得活着。
第二天,他去了小萍的坟上。坟在河边的一个小土坡上,能看见整条河。他把判决书烧了,看着纸灰在风里飞舞,像黑色的蝴蝶。
“小萍,”他轻声说,“官司赢了。你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摇摆,像是点头。
从坟上回来,水生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买一条船,但不是机动船,是木船,用手摇的那种。他要摇着船,在里下河的水道上,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阿毛听说后,很不理解:“现在谁还摇木船?又慢又累。我那条机动船,你要开就拿去开。”
水生摇摇头:“有些东西,快不得。”
他买了一条旧木船,请沈大爷帮他修。沈大爷已经七十多了,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答应了。两人一起修船,刨木头,补船缝,刷桐油。干了半个月,船修好了,是一条漂亮的乌篷船,虽然旧,但结实。
船下水那天,很多人来看。老船工们都来了,看着这条木船,眼神复杂。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代,想起了那些摇橹的日子。
水生跳上船,拿起橹。他已经很多年没摇橹了,手有点生。但摇了几下,就找到了感觉。橹入水,划弧,船缓缓地动起来,在水面留下浅浅的波纹。
“走了。”他朝岸上挥挥手。
船行在河上,很慢,很稳。没有柴油机的轰鸣,只有橹与水的摩擦声,吱呀——吱呀——,像古老的歌谣。两岸的风景,在慢速中变得清晰:芦苇的穗子在风里摇,菱叶在水面铺开,白鹭从草丛里惊起,翅膀扇开细碎的水珠。
水生忽然觉得,这才是他熟悉的水乡。安静,缓慢,从容。而不是那些突突突的机动船,不是那些匆匆忙忙的人。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水生都会摇着船出去。有时候打鱼,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摇船,看风景。有人笑他傻,有人佩服他,但他说什么。
三年官司,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但有些东西,只要你愿意,还可以守住。
比如这条木船,比如这吱呀的橹声,比如这慢悠悠的节奏。
就像小萍说的,人都有一死。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以什么方式活下去,是自己的选择。
水生选择了慢。
在越来越快的世界里,他选择了一条慢船,慢慢地摇,慢慢地看,慢慢地活。
而那条沉在河底的渡船,那些逝去的人,那些被时间带走的东西,都成了水底的记忆,随着水流,静静地,流向远方。
船还在行。
慢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