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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网 水产养殖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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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伯织网的地方,在垛子最东头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是上百年的老树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浓荫。夏天最热的时候,别处烫得站不住脚,树下却凉风习习。网伯就坐在树根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手里永远在织网。
他的工具很简单:一根竹梭子,一捆麻线,几块用石头打磨的网坠。梭子是自制的,竹片削薄,中间挖空,能绕线。麻线是自己沤的,从河边的野麻剥皮,泡在臭水塘里沤上一个月,捞出来搓成线。网坠是河边捡的鹅卵石,中间钻个孔,串在网上,让网能沉下去。
水生第一次看见网伯织网,是七岁那年。他跟着祖父去网伯家买虾笼,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槐树下,双手飞快地穿梭,麻线在指间跳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时网伯已经七十多岁了,但眼睛不花,手不抖,织出的网眼大小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网伯,又在织网啊?”祖父打招呼。
网伯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时眯起来,像在瞄准。“闲着也是闲着。”他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水生凑过去看。网已经织了一大片,铺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眼是菱形的,每个角都绑着细线,线的另一端连着竹梭子。网伯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但动作却异常灵巧。梭子在他手里翻飞,穿过来,穿过去,线就织进了网里。
“想学么?”网伯突然问。
水生点点头。
网伯递给他一根梭子,又给他一小段线:“看好了。”
他放慢动作,演示给水生看:左手捏住网眼,右手握梭子,从下面穿过去,绕回来,打个结,再穿下一个眼。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水生学着做。但他的手笨,不是线绕乱了,就是结打松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不急,”网伯说,“织网要心静。心不静,手就不稳。”
他接过梭子,继续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他的神情专注而安详,仿佛织网不是劳动,是修行。
从那天起,水生常去槐树下看网伯织网。渐渐地,他学会了。虽然织得慢,但网眼均匀,结打得牢。网伯看了,点点头:“是个好苗子。”
网伯的网,在水乡很有名。他织的流刺网,能捕到最大的青鱼;他织的丝网,能网住最狡猾的鲈鱼;他织的虾笼,虾进去就出不来。老渔夫都说,用网伯的网,鱼获能多三成。
“为什么?”水生问。
网伯从织了一半的网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水面:“麻线软,不伤鱼。鱼撞上来,觉得是水草,不挣扎。尼龙线硬,鱼一撞就惊,拼命挣,就把网挣破了。”
“可是尼龙网耐用啊,麻网用两年就烂了。”
“耐用?”网伯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太耐用了,也不好。网用旧了,就该换。就像人老了,就该走。死死抓着不放,累。”
水生不懂。他觉得网耐用是好事,为什么要换?
网伯没解释,只是继续织网。梭子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穿行在麻线之间,织出一片又一片规整的菱形。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乡在变。先是有了尼龙线,后来有了塑料网。尼龙线结实,不用经常补;塑料网轻便,下网收网都省力。年轻人纷纷换上了新网,只有网伯和一些老人,还用麻线织网。
网伯的儿子大栓,就是最早用尼龙网的人之一。
大栓三十多岁,壮得像头牛。他脑子活,胆子大,改革开放后第一批跑运输,攒了钱,又第一批搞水产养殖。他在芦花荡承包了五十亩水面,用毛竹和尼龙网围成网箱,养鱼,养虾,养螃蟹。
“爹,别织你那破网了,”大栓劝网伯,“来帮我养螃蟹,一年挣的比你织十年网都多。”
网伯摇摇头:“你那网箱,我看着就憋屈。鱼在里面转个身都难。”
“要的就是它们转不了身!”大栓说,“转不了身才长得快,长得肥。爹,时代变了,你那套老黄历过时了。”
网伯不说话,只是低头织网。梭子穿梭得更快了,沙沙沙,像在表达不满。
大栓的螃蟹养殖,开始很成功。他引进的是新品种,叫“大闸蟹”,据说原产阳澄湖,个大,肉肥,黄多。第一年,五十亩水面,收了五千斤螃蟹,拉到城里卖,一斤二十块,净赚十万。
消息传开,整个水乡轰动了。十万!那可是天文数字。老渔夫们打一辈子鱼,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第二年,跟风的人就多了。张家垛的李二狗包了三十亩,王家垛的赵老四包了四十亩,连阿毛也把机动船卖了,包了二十亩。一时间,芦花荡里全是网箱,一个挨一个,把水面分割得支离破碎。毛竹桩密密麻麻地插在水里,像一片枯萎的竹林。尼龙网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远看像一块块巨大的补丁。
网伯看着这一切,眉头越皱越紧。他不再去槐树下织网了,而是每天划着小船,在网箱间转悠。他看网箱里的水色——浑浊,发绿,漂着一层油膜;他看网箱里的螃蟹——挤在一起,互相撕咬,断腿的、掉钳的随处可见;他看水边的死鱼——白花花的肚皮朝天,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有一天,他拦住了正在投喂饲料的大栓。
“别喂了,”他说,“水坏了。”
大栓正在往网箱里撒饲料,饲料是颗粒状的,灰褐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爹,你又不懂。这是科学饲料,螃蟹吃了长得快。”
“长得快,死得也快。”网伯指着浑浊的水面,“你看看这水,都臭了。螃蟹在水里喘不过气,能不死?”
“死几只正常的,”大栓不以为然,“哪有不死鱼的养殖?只要大部分活了,就能赚钱。”
网伯摇摇头,划船走了。他回到槐树下,继续织网。但这一次,他织得很慢,很沉重,像在织一件寿衣。
水生来看他时,发现他的眼睛红了。
“网伯,你怎么了?”
网伯抬起头,看着水生,看了很久,才说:“水生,你知道网为什么要有眼么?”
“为了……为了捕鱼?”
“不全是。”网伯摩挲着手里织了一半的网,“网有眼,水才能流过去,鱼才能游过去。把小的放走,把大的留下。这是规矩,是老天的规矩。可现在……”他望向芦花荡的方向,“他们把水全围起来了,水不流了,鱼不游了。这是要绝后啊。”
水生顺着他目光看去。芦花荡已经不复往日的模样。密密麻麻的网箱,把水面切割成无数小块。水是死的,不流不动,泛着病态的绿色。空气中飘着一股怪味,是饲料、粪便和腐烂物混合的气味。
“可是大栓叔他们赚到钱了。”水生小声说。
“钱?”网伯冷笑,“钱能买来干净的水么?钱能买来游动的鱼么?钱能买来子孙后代的饭碗么?”
他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织网。但水生看见,他的手在颤抖,几次都穿错了眼。
那一年秋天,芦花荡的螃蟹大丰收。网箱里,螃蟹挤得层层叠叠,挥舞着大钳子,在浑浊的水里挣扎。捕捞的时候,要用大网兜一兜一兜地捞,倒在船上,堆成小山。螃蟹互相踩踏,断腿掉钳的,在船板上痛苦地蠕动。
大栓笑得合不拢嘴。他算了一笔账:五十亩水面,收了八千斤螃蟹,按市场价二十五块一斤,就是二十万。除去成本,净赚十五万。
他给网伯买了一件新棉袄,是城里流行的滑雪衫,亮蓝色的,胸口印着卡通图案。还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十二寸的,带天线。
“爹,你看,”大栓把电视机摆在堂屋桌上,调出雪花点,“以后你不用出门,在家就能看戏。”
网伯看着闪烁的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摸了摸滑雪衫,料子很滑,很轻,但不暖和。“我用不着,”他说,“我那件老棉袄还能穿。”
“你那件都穿二十年了,补丁摞补丁。”大栓说,“现在咱有钱了,该享享福了。”
网伯没接话,转身出了门。他走到槐树下,坐在老地方,拿起梭子,继续织网。
冬天来了。网伯织完了最后一张网。这是一张很大的流刺网,用了整整五十斤麻线,织了三个月。网眼大小不一,从大到小排列,能捕各种大小的鱼。网织好了,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个结都牢固,每个眼都均匀。然后,他把网叠起来,用油布包好,放进船舱里。
“这张网,”他对水生说,“是给我自己织的。等我走了,就用它送我。”
水生心里一紧:“网伯,你说什么呢!”
网伯笑了笑,没解释。
开春后,问题开始出现了。
先是网箱里的螃蟹长得慢了。同样喂饲料,去年一个月能长一两,今年两个月才长半两。接着,螃蟹开始死亡。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一片地死。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翻白肚皮了。
大栓急了,请了县里的技术员来看。技术员戴着眼镜,拿着仪器测水温,测酸碱度,最后说:“水质恶化了。氨氮超标,溶解氧不足。要换水,要清淤,要减少养殖密度。”
“换水?怎么换?”大栓问,“芦花荡就这么大,水是死的,往哪儿换?”
“那就减少密度,”技术员说,“现在一亩养一千只,太多了。减到五百只。”
“五百只?”大栓跳起来,“那我还赚什么钱?”
技术员摇摇头:“不减密度,就得用药。但用药有风险,可能造成药物残留。”
大栓咬咬牙:“用药!”
于是,各种药水、药粉开始往网箱里撒。杀藻的,消毒的,增氧的,促进生长的。水变得更加浑浊,颜色从绿变成褐,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
网伯划船经过时,看见大栓在撒药。他停船,问:“撒的什么?”
“药,”大栓头也不抬,“螃蟹病了,得治。”
“病从哪儿来的?”网伯问,“还不是从你这脏水里来的?你往脏水里撒药,不是越治越病?”
“你懂什么!”大栓不耐烦了,“这是科学!”
网伯不再说话,划船走了。他去了芦花荡最深处,那里还有一小片没被围起来的水面。水是清的,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游动的小鱼。他停船,坐在船头,看着这片最后的净水,看了很久。
夏天,灾难终于爆发了。
先是几户养殖户的螃蟹开始大批死亡,接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不到半个月,整个芦花荡的网箱,都出现了死蟹。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花花的蟹尸,在烈日下迅速腐烂,臭气熏天。
大栓的五十亩网箱,损失最惨重。八千斤螃蟹,死了六千斤。剩下的两千斤,也病恹恹的,卖不上价。算下来,不仅把去年赚的十五万赔光了,还欠了饲料款、药款五万多。
大栓傻了。他坐在船头,看着满池的死蟹,眼神空洞,像丢了魂。妻子哭,孩子闹,他都听不见。
网伯划船过来,看见儿子的样子,叹了口气。他跳上大栓的船,蹲下来,捞起一只死蟹。蟹壳软塌塌的,一捏就碎;蟹腮发黑,像霉变的棉絮。
“早就跟你说过,”网伯的声音很平静,“水坏了,什么都活不了。”
大栓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没了,蟹死了,债还得还!”
“债要还,但路也要走对。”网伯说,“你把网箱拆了,把水放了,让芦花荡喘口气。”
“拆了?那我吃什么?喝什么?”
“该吃什么吃什么,该喝什么喝什么。”网伯站起来,“人活一世,不是只有钱。还有水,还有鱼,还有这片养活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土地。”
大栓不说话了。他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汉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那天晚上,网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夜深人静时,他划着小船,来到芦花荡。月光很好,照得水面一片银白。网箱在月光下像一个个巨大的牢笼,里面是奄奄一息的螃蟹,和已经发臭的死蟹。
网伯从船舱里拿出那张织了三个月的大网。他展开网,网在月光下泛着麻线特有的柔和光泽。然后,他开始撒网。
不是捕鱼,是覆盖。他把网撒向网箱,网缓缓落下,盖在尼龙网上。麻网轻柔,尼网坚硬,两种网叠在一起,在月光下形成奇异的纹理。
网伯一个网箱一个网箱地盖。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像一尊移动的雕塑。
盖到第十个网箱时,大栓来了。他是被妻子叫醒的,说爹半夜出去了,带着网。大栓赶到时,看见父亲正在往自家的网箱上盖麻网。
“爹!你干什么!”大栓喊道。
网伯没回头,继续撒网:“让它们透透气。”
“透气?网盖着怎么透气?”
“麻网有眼,水能流,气能透。”网伯说,“你那尼龙网,密不透风,水是死的,气是浊的。螃蟹在里面,像坐牢。”
大栓跳上父亲的小船,想阻止他。但当他抓住父亲的手时,愣住了。父亲的手冰冷,粗糙,但异常有力。那双织了一辈子网的手,此刻握着网绳,像握着命运。
“爹,”大栓的声音软了下来,“算了吧。蟹已经死了,网盖不盖,都一样。”
“不一样。”网伯看着他,“蟹死了,但水还活着。水活着,就有希望。”
他继续撒网。大栓不再阻止,只是站在旁边看。月光下,父亲的身影显得那么瘦小,又那么高大。这个一辈子没离开过水乡的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这片水域最深的理解和爱。
天亮时,网伯盖完了所有网箱。五十亩水面,全被麻网覆盖。远远望去,像给芦花荡盖了一床巨大的、粗粝的被子。
消息传开,人们都来看。老渔夫们点头,年轻人摇头。有人说网伯疯了,有人说他是在赎罪。网伯不解释,只是坐在槐树下,继续织网。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三天后,被麻网覆盖的网箱,水质开始好转。浑浊的水变得清澈了些,臭味也淡了。虽然螃蟹还在死,但速度慢了下来。更奇的是,有些网箱里,竟然出现了小鱼——是从麻网眼里钻进去的,野生的小鱼,在垂死的螃蟹间游动。
大栓不敢相信。他蹲在网箱边,看着那些游动的小鱼,看了很久。突然,他明白了父亲的话:网要有眼,水要能流,生命要能自由来去。
他回到父亲身边,扑通跪下了。
“爹,我错了。”
网伯停下手中的梭子,看着儿子。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痛心,有怜悯,也有释然。
“起来吧,”他说,“知错能改,就好。”
“可是……可是债怎么办?那些死蟹怎么办?”
网伯想了想,说:“死蟹捞起来,埋了,做肥。债,慢慢还。人只要肯干,就饿不死。”
大栓点点头。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不是回家,是去召集其他养殖户。他要说服他们,一起拆网箱,一起清淤,一起让芦花荡恢复生机。
阻力很大。有人骂他傻,有人怕赔钱,有人舍不得已经投入的成本。但大栓很坚持。他一家一家地劝,一遍一遍地说:
“水坏了,养什么都白搭。”
“现在不拆,以后连喝水都成问题。”
“钱没了可以再赚,水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慢慢地,有人被说动了。先是一两家,然后是十几家。最后,大部分养殖户都同意拆网箱。他们联合起来,向政府申请补贴,向银行申请贷款,开始了漫长的生态修复。
网伯没有参与这些事。他依然每天坐在槐树下织网。但他的网,现在有了新的用途——不是捕鱼,是修复。他用麻线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生态网”,网上绑着水草种子,沉到水底,让水草生长,净化水质。
水生来帮忙。他和网伯一起织网,一起沉网。在沉网的过程中,他学会了更多:哪种水草能吸收氨氮,哪种能增加溶氧,哪种能提供鱼虾栖息。
“网伯,”他问,“你为什么不用尼龙线?尼龙线结实,织的网耐用。”
网伯正在绑水草种子,动作很轻,像在照顾婴儿。“尼龙线太硬,”他说,“水草不喜欢。麻线软,水草能抓住,能扎根。扎根了,才能活。”
他抬起头,望向正在被拆除的网箱:“人也一样。要扎根,要抓得住土地,抓得住水。浮在上面,看着光鲜,风一吹就跑了。”
水生若有所思。
修复工作进行了一年。芦花荡变了样:网箱拆除了,水面重新连成一片;淤泥清走了,水变深了,变清了;沉下去的水草长起来了,绿油油的,在水底摇曳;野生的鱼虾回来了,在草丛间穿梭。
大栓没有继续养螃蟹。他承包了一片水面,不搞高密度养殖,而是“放养”——投放少量鱼苗,让它们自然生长。长得慢,但品质好,能卖高价。更重要的是,水是活的,清澈的,能看见底。
网伯很满意。他常划船去芦花荡,看水,看草,看鱼。有时候,他会撒一网——不是捕鱼,是看看水里有什么。网起来,有鱼,有虾,有螺蛳,偶尔还有小螃蟹。他把小的放了,大的留下几条,够吃就行。
有一次,他撒网时,网住了一条特别大的青鱼。鱼在网里挣扎,力气很大,差点把网挣破。网伯没有急着收网,而是蹲在船边,看着鱼挣扎。看了很久,他突然松开手,网沉了下去,鱼挣脱了,尾巴一摆,消失在深水中。
跟船的水生不解:“网伯,那么大一条鱼,怎么放了?”
网伯收着空网,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它活了很多年了,不容易。让它继续活吧。”
他收起网,叠好,放进船舱。然后摇橹,船缓缓离开。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芦花又开始抽穗了,白茫茫一片,在风里起伏。
“水生,”网伯突然说,“我织了一辈子网,捕了一辈子鱼。现在想想,最好的网,是撒出去,再收回来,空空如也。”
水生不懂。
网伯也没解释。他只是摇着橹,哼起一首古老的渔歌。歌声沙哑,不成调,但很动人。像水拍岸,像风吹苇,像这片土地本身在歌唱。
那年冬天,网伯走了。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按照他的遗愿,葬礼从简,但要用他自己织的那张大网。
出殡那天,大栓和水生把网伯的遗体用白布裹好,放在船板上。然后把那张大网展开,盖在遗体上。麻网柔软,覆盖着逝者,像一床温暖的被子。
船行到芦花荡中央,最深的地方。大栓和水生抬起遗体,轻轻放入水中。网裹着遗体,缓缓下沉。麻线在水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花。
遗体沉到水底,网铺开,覆盖在淤泥上。水草摇曳,小鱼穿梭,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大栓站在船头,看着父亲消失的地方,久久不动。最后,他轻声说:“爹,你回家了。”
水生站在他身边,忽然明白了网伯那句话的意思。最好的网,不是网住多少鱼,而是网住多少记忆,多少爱,多少与这片土地的连接。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松开手,让一切回归自然。
网伯走了,但他的网还在。不是挂在墙上,不是收在舱里,而是化作了水草,化作了鱼虾,化作了芦花荡里每一道清澈的水流。
而水乡的人们,从这场“蟹瘟”中,学到了沉重的一课:有些东西,不能竭泽而渔;有些规矩,不能轻易打破;有些根,必须牢牢抓住。
大栓继续着他的“放养”。虽然赚得不多,但心安。他常对儿子说:“记住你爷爷的话:网要有眼,水要能流。”
儿子不懂,但点头。他会长大,会明白。
而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但偶尔,会有老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梭子,慢慢地织网。织的不是捕鱼的网,是记忆的网,是传承的网,是一张能网住时间、却又能让时间自由流淌的网。
就像水,看似被网住,实则永远流动。
就像生命,看似被束缚,实则永远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