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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桥的诞生 政府建桥, ...

  •   勘探队是坐着机动船来的,船头架着三脚架和仪器,亮晶晶的金属在阳光下晃眼。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和水准仪,在垛子间的水面上穿行,像一群闯入者。

      消息最先从东垛传来。水生正在自家船上补渔网,看见几条机动船突突地驶过,船上的陌生人拿着奇怪的设备对着水面比比划划。他停下手里的活,问路过的阿毛:“那些人是谁?”

      阿毛也刚看到,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听说是县交通局派来的,要建桥。”

      建桥?这两个字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七十二垛荡开涟漪。

      桥。在水乡,这是个陌生的词。这里只有船,只有渡口,只有摇摇晃晃的跳板。桥是陆地上的东西,是山区的、平原的、城市的。水乡不需要桥,水就是路,船就是脚。

      但勘探队确实来了。他们在几个关键垛子之间测量水深、水流、河床地质。用长长的钢钎探入水底,取出泥样;用浮标测流速,记录数据;用经纬仪定位,在岸边钉下木桩,桩上系着红布条。

      垛上的人都出来看。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年轻人叼着烟。大家围在岸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要建桥?”

      “建什么桥?咱们有船不就行了?”

      “说是连接七十二垛,方便交通。”

      “方便?我看是折腾。”

      勘探队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听见议论,笑着解释:“大伯,建了桥,你们就不用摇船了。自行车、摩托车、拖拉机都能过,多方便!”

      “我们要那些铁疙瘩干什么?”一个老船工哼了一声,“船不好么?稳当,安静,不吵人。”

      技术员被噎住了,摇摇头,继续工作。

      最反对的是摆渡人老陈。老陈六十多了,在东垛和西垛之间摇了四十年渡船。从父亲手里接过橹,从木船摇到水泥船,从一个人摇到带徒弟。渡船是他的命,是他的饭碗,是他全部的生活。

      勘探队在东垛岸边钉桩时,老陈划船过去,站在船头问:“真要建桥?”

      带队的工程师点点头:“规划都批了,明年动工。”

      “那我的渡船呢?”

      “渡船……可能就不需要了。”工程师斟酌着用词,“桥建好了,大家走桥,又快又安全。”

      老陈的脸涨红了:“我摇了四十年船,送了多少人过河!孩子上学,姑娘出嫁,老人看病,死人出殡……都是我的船送的!你们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不要,”工程师解释,“是时代发展了,交通方式要进步……”

      “进步个屁!”老陈爆了粗口,“我爷爷摇船,我爹摇船,我摇船,我儿子也摇船!祖祖辈辈都这么过的,怎么到你们这儿就过不得了?”

      他划船走了,橹摇得很重,溅起大片水花。

      勘探队继续工作。他们在每个要建桥墩的位置都钉了桩,系了红布。红色的布条在风中飘动,像一道道伤口,划破了水乡千年不变的容颜。

      水生看着那些红布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了小萍,想起了机动船,想起了那些被速度带走的东西。现在,桥来了,更彻底的变化要来了。

      晚上,垛上的老人们聚在祠堂里商量。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满是皱纹的脸显得忧心忡忡。

      “不能让他们建桥,”老陈声音激动,“桥一建,水就死了!”

      “水怎么会死?”年轻人不解。

      “怎么不会?”老陈拍着桌子,“桥墩插在水里,把水截成一段一段的。水不流了,不活了,就成了死水。死水会臭,会生蚊子,鱼会死,菱角会烂!”

      “没那么严重吧?”年轻人嘟囔,“城里那么多桥,水不照样流?”

      “你懂什么!”另一个老船工开口,“城里的河是直的,是挖出来的。咱们的河是弯的,是老天爷画的。桥墩一插,就把老天爷的画给毁了!”

      争论持续到深夜。最后,老人们决定联名上书,反对建桥。他们推举识字的老会计执笔,写了一份请愿书,签了七十二个名字——每个垛子一个代表,按了红手印。

      请愿书送到镇政府,镇长看了,摇摇头:“这是县里的重点工程,省里都挂了号的。别说七十二个手印,就是七百二十个,也拦不住。”

      老会计急了:“镇长,这是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不能就这么毁了!”

      “怎么叫毁呢?”镇长说,“建桥是好事,是发展。你们看外面,哪个发达地方没有桥?要想富,先修路;要想通,先修桥。这个道理都不懂?”

      “可是……”

      “别可是了,”镇长摆摆手,“回去吧,做好群众工作。桥是肯定要建的,这是大势所趋。”

      请愿书如石沉大海。勘探队完成了工作,撤走了。但那些系着红布的木桩还钉在岸边,像一个个警告。

      第二年春天,工程队进场了。

      这一次阵势更大。十几条机动船,装着水泥、钢筋、搅拌机、发电机。工人们在岸边搭起工棚,拉起了电线,架起了高音喇叭。每天天不亮,喇叭就响起来:“东方红,太阳升……”然后是工程进度播报,施工安全须知,革命歌曲联播。

      轰隆隆的机器声取代了欸乃的橹声,柴油味取代了水腥味,钢铁的冰冷取代了木头的温润。

      开工那天,举行了简单的仪式。镇长、工程师、施工队长都来了,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讲话。台下围了不少人,但大多是看热闹的,真正的垛上人,来的不多。

      鞭炮响过,第一根桩打下去了。那是根水泥管桩,直径一米,用打桩机高高吊起,然后重重砸下。咚——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水花溅起老高,鱼群惊得四散逃窜。

      老陈站在远处的船上,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橹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打桩持续了一个月。每天都是咚——咚——咚——的巨响,从早到晚。垛上的房子被震得瓦片哗啦响,鸡鸭被惊得乱飞,孩子被吓得哭闹。老人们说,连水底的龙王都被惊动了。

      桩打好了,开始筑桥墩。工人们用木板搭起模板,往里面浇灌混凝土。混凝土是灰色的,粘稠的,从搅拌机里流出来,像泥石流。浇灌的时候要振捣,振捣棒嗡嗡地响,震得人心发慌。

      桥墩一天天长高,从水里冒出来,像一个个巨大的灰色蘑菇。每个桥墩之间,跨度二十米,将来要架上桥面。

      水生常去看施工。他划着小船,在安全距离外观望。看着那些工人在高空作业,像蚂蚁一样忙碌;看着桥墩越来越高,渐渐挡住了视线;看着原本开阔的水面,被一个个桥墩分割成狭窄的水道。

      有一次,他看见七婶划船经过。七婶的菱荡离施工区不远,受影响最大。她的船停在桥墩附近,抬头看着那个灰色的庞然大物,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从水里捞起一把菱叶——叶子是黄的,蔫的,没有生机。

      “水坏了,”她对水生说,“混凝土里的东西流出来,水就坏了。菱也长不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水生听出了里面的悲哀。

      桥墩筑好后,开始架桥面。桥面是预制的钢筋混凝土板,每块重十几吨,用大型吊车吊装。吊装那天,来了很多人看。巨大的桥板在空中缓缓移动,像一片乌云,遮住了阳光。当桥板稳稳落在桥墩上时,工人们欢呼,鞭炮齐鸣。

      但垛上的人没有欢呼。他们沉默地看着,眼神复杂。

      桥面一块块铺上去,桥的雏形出来了。一条灰色的、笔直的带子,横跨在水面上,把两个垛子连在一起。原来需要摇船一刻钟的路程,现在走桥,只要五分钟。

      桥快建好时,发生了一件事。

      老陈的渡船,在最后一次摆渡时,撞上了桥墩。

      那天下午,老陈像往常一样摇船送客。船上有七八个人,都是去西垛走亲戚的。船行到河心,老陈突然觉得手里的橹不听使唤了——水流变了。原来桥墩改变了水流方向,在墩子后面形成了漩涡。船被卷进漩涡,打着转,直冲着桥墩撞去。

      老陈拼命摇橹,想稳住船。但船还是撞上了桥墩。砰的一声,船头碎了,水涌进来。乘客惊叫着,有的跳下水,有的抓紧船帮。幸亏水不深,大家都游上了岸,只是受了惊吓,没出人命。

      但老陈的船毁了。四十年的老船,船头撞了个大洞,水线以下全碎了,修都修不好。

      老陈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自己心爱的船慢慢下沉,最后只剩船尾翘在水面上,像在告别。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呆呆地看着。

      人们把他拉上岸,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个落水鬼。有人劝他:“老陈,想开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老陈没说话,只是看着沉船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一件事。他把家里所有的船桨都找出来——有父亲用过的,有自己年轻时用过的,有儿子学撑船时用过的。一共十二把,堆在院子里。

      然后,他拿起斧头。

      第一斧劈下去时,他的手在抖。但第二斧,第三斧,就越劈越狠。木头碎裂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惊动了邻居。大家跑出来看,只见老陈在月光下劈桨,一下,一下,像在劈自己的骨头。

      “老陈!你干什么!”有人想阻止。

      老陈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桥都建了,要桨干什么?”

      他继续劈。十二把桨,全劈成了柴火。然后,他把柴火堆起来,点着了。火光腾起,照亮了他苍老的脸。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像在哭泣。

      火光中,老陈喃喃自语:“烧了吧,烧了吧。以后都用不着了。”

      从那以后,老陈就变了。他不再摇船,不再靠近水,甚至不再提“船”字。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整天喝酒,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又喝。儿子劝他,儿媳劝他,都没用。

      “爹,”儿子说,“船没了,咱再买一条。要不,我给你买个三轮车,你在桥上拉客?”

      老陈醉眼朦胧地看着儿子:“桥?什么桥?我没见过桥。”

      他真的好像忘了桥的存在。有时候,他会走到河边,看着水面,嘴里念叨:“我的船呢?我的船怎么不见了?”

      人们都说,老陈疯了。

      但水生知道,老陈没疯。他只是无法接受一个没有船的世界,就像鱼无法接受没有水的世界。

      桥终于建成了。

      通车仪式很隆重。县里、镇里的领导都来了,剪彩,讲话,拍照。桥头立了块石碑,刻着“团结桥”三个字,还有建桥时间、施工单位。

      第一辆过桥的是一辆吉普车,县领导的座驾。车缓缓开上桥,喇叭按得震天响。桥上铺了红地毯,桥两边插了彩旗。围观的人很多,大多是来看热闹的,真正垛上的人,还是不多。

      车开过去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都是干部的车。接着是拖拉机、摩托车、自行车。桥上顿时热闹起来,车铃声、喇叭声、人声响成一片。

      垛上的人们远远地看着。他们发现,桥真的带来了变化。

      首先是交通方便了。以前去邻垛,要摇船,要等渡,现在走桥就行。骑自行车十分钟,走路半小时。年轻人很快就适应了,他们骑上自行车,在桥上飞驰,风吹起头发,感觉很自由。

      然后是物资流通方便了。小商贩可以骑车到各垛卖货,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品的。以前要划船来,现在蹬三轮车就行。垛上的人也能更方便地去镇上,买卖东西,看病上学。

      但变化不止这些。

      桥建好三个月后,东垛的第一家小卖部开张了。店主是原来的船工,船没生意了,改行开店。小卖部就开在桥头,卖烟酒糖茶,油盐酱醋。生意很好,因为过桥的人都要经过这里。

      接着,西垛开了第一家理发店,南垛开了第一家修理铺,北垛开了第一家录像厅。七十二垛第一次有了“商业”,虽然很小,但确确实实是商业。

      变化也带来了冲突。

      以前,垛与垛之间隔着水,各有各的生活,少有往来。现在桥通了,人来人往多了,摩擦也就多了。东垛的孩子和西垛的孩子在桥上打架,因为争谁先过桥;南垛的鸡跑到北垛的菜地里吃菜,引发两家争吵;甚至还有因为桥头摆摊位置引起的纠纷。

      更深刻的变化在生活方式上。

      年轻人开始向往桥那头的世界。他们不再安心打鱼种田,而是想出去打工,做生意,赚大钱。第一批出去的,是阿毛和他的几个朋友。他们骑着摩托车,过了桥,去了县城,然后去了省城。一年后回来时,穿着西装,戴着墨镜,说着普通话,差点让人认不出来。

      “城里好啊,”阿毛对水生说,“一个月挣的,抵得上这里一年。水生,你也出去吧,别守着这条破船了。”

      水生摇摇头:“我在这儿挺好。”

      “好什么好?”阿毛指着桥,“你看,桥都建了,时代变了。你还守着老一套,迟早被淘汰。”

      水生没说话。他看着阿毛,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现在已经完全是个城里人的样子了。头发梳得油亮,皮鞋擦得锃亮,手指上还戴着金戒指。但水生觉得,阿毛身上少了点什么——少了水乡人的那种朴实,那种与土地、与水连接的东西。

      桥通车一年后,更让人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离婚。

      水乡以前很少有离婚的。夫妻吵架,邻里劝和;实在过不下去,也是分居,很少去办离婚证。但桥通了,世界大了,人的心也野了。

      第一个离婚的是西垛的春花。她男人去城里打工,半年没回来,后来捎信说在城里有人了,要离婚。春花哭得死去活来,但最后还是离了。离了婚,她把孩子丢给公婆,自己也出去打工了。

      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有的是男人出去变了心,有的是女人在家耐不住寂寞。老人们摇头叹气:“桥通了,人心也通了,通得收不住了。”

      留守儿童也出现了。父母出去打工,孩子留在垛上,跟爷爷奶奶过。这些孩子从小缺少父母关爱,性格孤僻,学习不好。有的逃学,有的打架,有的甚至小偷小摸。

      水生的小卖部开在桥头,见证了这一切。他看见孩子哭着找妈妈,看见老人拄着拐杖盼儿子,看见夫妻在桥头吵架,然后各奔东西。

      桥,这座连接了垛子的桥,似乎也撕裂了什么。

      但桥也带来了美好的东西。

      通车第二年春天,桥上举行了第一场婚礼。

      新娘子是东垛的姑娘,叫秀兰;新郎是西垛的小伙,叫建国。两家隔河相望了几十年,但因为要摇船,往来不便,所以以前很少通婚。现在桥通了,两个年轻人自由恋爱,走到了一起。

      婚礼很热闹。新郎骑着自行车,车把上系着红花,后座载着新娘,从桥上骑过。亲朋好友跟在后面,步行过桥,说说笑笑。到了桥中间,新人停下来,对着河水三鞠躬——这是水乡的规矩,拜水神,求保佑。

      然后,新郎抱起新娘,在桥上跑起来。新娘的红色嫁衣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旗。围观的人鼓掌,欢呼,抛洒彩纸。阳光很好,桥很新,新人很年轻,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水生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他想起自己和小萍,如果桥早点建,小萍也许不会死。但转念一想,如果桥早点建,小萍也许就不会坐那艘该死的机动船。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婚礼过后,桥上的人气更旺了。傍晚时分,年轻人会到桥上散步,谈恋爱。桥成了新的社交场所,取代了以前的打谷场、码头。

      但美好的背面,总是藏着阴影。

      通车第三年冬天,桥上发生了第一起自杀。

      自杀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丈夫在城里打工有了外遇,要跟她离婚。她不同意,丈夫就再也不回来了。公婆骂她没本事,拴不住男人的心;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克夫。她受不了,在一个下雪的夜晚,从桥上跳了下去。

      尸体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漂在桥墩边,已经被水泡得肿胀。捞上来时,她还穿着红色的棉袄——那是结婚时穿的,已经很旧了,但洗得干净。

      葬礼很简单。丈夫没回来,公婆草草办了。棺材从桥上抬过时,有人低声说:“桥啊桥,你连接了生,也连接了死。”

      从那以后,桥上就多了一种说法:想不开的人,会去跳桥。

      果然,后来又有了第二起,第三起。都是女人,都是因为感情问题。桥,这个本应带来连接和希望的建筑,成了终结生命的地方。

      老人们又开始议论:“桥的风水不好。”“桥墩插在水里,惊了水神。”“不该建桥的。”

      但桥已经建成了,说什么都晚了。

      水生的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好。他每天看着桥上的人来人往,看着悲欢离合,看着时代变迁。有时候,他会想起外婆的“河图”,想起那些弯弯曲曲的水道,想起那些需要小心避让的险滩。现在,那些都不需要了。桥是直的,路是直的,一切都直来直去,简单,但也粗暴。

      桥通车五年后,老陈死了。

      他是病死的,肺气肿,拖了半年。临终前,他突然清醒了,把儿子叫到床前,说:“我死后,别走桥。摇船送我,走水路。”

      儿子含泪点头。

      出殡那天,儿子真的租了一条船,把棺材放在船上,摇着橹,从桥下穿过。桥上车来车往,没人注意到桥下这条小小的送葬船。

      船行到河心,儿子按照父亲的遗愿,把棺材推入水中。棺材浮了一会儿,慢慢下沉。在沉没前的那一刻,棺材盖突然松了,从里面飘出一样东西——是把旧船桨,被老陈劈了又偷偷粘好的。

      桨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走,漂向远方。

      儿子跪在船头,磕了三个头:“爹,你终于可以和你的船在一起了。”

      水生站在桥上,看着这一切。桥很高,下面的船很小,像片叶子。他忽然觉得,桥虽然连接了土地,但也把人拔离了土地;虽然缩短了距离,但也拉远了心灵。

      就像现在,他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送葬船,明明很近,却又很远。一道桥面,隔开了两个世界:上面是新的,快的,喧闹的;下面是旧的,慢的,安静的。

      而他,站在中间,不知道属于哪个世界。

      桥还在那里,灰色的,坚固的,沉默的。它见证着新生,也见证着死亡;见证着连接,也见证着断裂;见证着希望,也见证着绝望。

      就像这片水乡,在时代的浪潮中,被桥缝合,也被桥撕裂。

      而生活,还要继续。

      桥上车来车往,桥下水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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