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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饥饿的滋味 三年困难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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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是从一碗粥开始的。
那碗粥端上来时,水生盯着看了很久。粥是稀的,稀得能照见人脸。米粒少得可怜,像几颗散落的星星,沉在碗底。大部分是水,透明的,微微发黄的水,上面漂着几片绿色的叶子——是昨天剩的野菜叶子,已经煮得烂糊糊的,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吃吧。”外婆把碗推到他面前。
水生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米粒随着漩涡转了几圈,又沉下去。他舀起一勺,放进嘴里。没有米香,只有水的味道,还有野菜的苦味。他咽下去,喉咙里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吃。
“外婆,”他小声问,“米呢?”
外婆正在喝自己那碗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听到水生的问话,她抬起头,笑了笑:“米在底下呢,多吃几口就吃到了。”
水生又吃了几口。还是没有。他干脆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灌进肚子里,凉凉的,沉甸甸的,但没有饱的感觉,反而更饿了。
祖父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渔网。渔网是湿的,但空的,一条鱼都没有。他把渔网往船头一扔,重重地叹了口气。
“还是没打到?”外婆问。
祖父摇摇头,蹲下来抽烟。烟是自家种的旱烟,很冲,呛得水生咳嗽。但祖父抽得很凶,一口接一口,好像烟能填饱肚子似的。
那是1959年的秋天。水生八岁。他还不懂什么叫“三年困难时期”,只知道从去年冬天开始,吃的东西越来越少。米从干饭变成稀饭,稀饭从稠的变成稀的。鱼也越来越难打,有时候一天都打不到一条。野菜成了主食,各种各样的野菜:马齿苋、灰灰菜、荠菜、蒲公英……以前喂猪的东西,现在人吃。
开始的时候,水生还挑食。野菜太苦,他不肯吃。外婆哄他:“吃了就能长高,长得比你爷爷还高。”祖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没得挑了。有什么吃什么。饿极了,连苦都不觉得苦了。
那天下午,水生跟着阿毛去挖野菜。阿毛的娘生了病,躺在床上起不来。阿毛的爹去公社修水渠了,要一个月才能回来。家里就阿毛和他娘,还有五岁的妹妹。
挖野菜的地方在垛子北边的荒滩上。那里地势高,没被水淹过,野菜长得旺。但来挖的人也多,一片荒滩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大人小孩,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都盯着地面,像在寻找金子。
水生和阿毛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挖。工具是削尖的竹片,因为铁器要交上去炼钢铁——这是去年的事,家家户户的铁锅、铁铲、甚至门上的铁环,都被收走了。现在做饭用的是陶罐,挖野菜用的是竹片。
野菜不好挖。要仔细辨认,哪些能吃,哪些有毒。阿毛认识的多,他教水生:马齿苋的茎是红色的,掐断会流出白色的汁液;灰灰菜的叶子背面有层白色的粉;荠菜开小白花,但开花就老了,不好吃……
挖了一会儿,水生的手就酸了。竹片不锋利,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挖断野菜的根。手指也被草叶割破了,渗出血丝。但他不敢停,篮子还没满,今晚的饭就没了。
“水生,你看。”阿毛突然压低声音。
水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个人影在动。是个女人,三十多岁,很瘦,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不是在挖野菜,是在挖草根。一种叫“毛草根”的草根,白色,细细的,像胡须。以前没人吃这个,但现在,什么都吃。
女人挖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捡,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没力气。突然,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旁边的树,喘了几口气,又继续挖。
“那是翠花婶,”阿毛小声说,“她男人上个月饿死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水生心里一紧。他想起了荷花,想起了那些被水带走的人。现在,饥饿也开始带走人了么?
篮子终于满了。水生和阿毛往回走。路过一片水塘时,阿毛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说。
他放下篮子,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塘里。水不深,只到小腿。他在水里摸索着什么,一会儿,手里多了几根黑乎乎的东西——是芦根。
“这个能吃。”阿毛把芦根递给水生,“甜的。”
水生接过一根,咬了一口。果然是甜的,虽然带着土腥味,但确实是甜的。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连皮都没剥。芦根很硬,嚼得腮帮子疼,但他舍不得吐。
“慢点吃,”阿毛自己也吃了一根,“别噎着。”
两人坐在水塘边,把挖来的芦根都吃了。肚子还是饿,但嘴里有了甜味,感觉好多了。水生看着阿毛,阿毛的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特别深。八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阿毛,”水生问,“你饿么?”
阿毛笑了笑,笑容很苦:“饿啊。怎么不饿。但饿也得活着,我娘和妹妹还得靠我。”
太阳西斜时,他们往回走。路过公社食堂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公社食堂是去年办的,说是要“吃饭不要钱”,大家在一起吃大锅饭。开始的时候确实热闹,顿顿有干饭,有菜,甚至还有肉。但没过多久,粮食就不够了。干饭变成稀饭,稀饭越来越稀。现在,食堂已经名存实亡,但还有人去,因为不去更没得吃。
水生和阿毛挤进去看。食堂门口贴着张纸,上面写着:“今日供应:野菜粥,每人一碗。”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队伍排得很长,人们手里拿着碗,眼巴巴地望着食堂里面。碗是各种各样的:粗陶碗、搪瓷碗、甚至还有用竹筒做的碗。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打饭的窗口,像盯着救命稻草。
轮到水生和阿毛时,打饭的是个胖婶子——以前是养猪的,现在管食堂。她舀起一勺粥,倒进水生的碗里。粥比家里的还稀,几乎是清水,只有几片野菜叶子沉在碗底。
“下一个!”胖婶子喊。
水生端着碗,走到一边。他没马上喝,而是等阿毛。阿毛也打了一碗,两人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喝。
粥是温的,不烫。水生喝了一大口,还是没饱的感觉。他看见碗底有几粒米,用筷子小心地挑出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米粒已经煮烂了,没什么味道,但他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水生,”阿毛突然说,“我听说,吃土也能饱。”
“吃土?”
“嗯。观音土。白色的,细细的,用水和了,做成饼,蒸熟了吃。吃了就不饿了。”
“那能吃么?”
“不知道。”阿毛摇摇头,“但有人吃。东垛的李老栓,昨天吃了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疼得在地上打滚。赤脚医生看了,说没救了。”
水生打了个寒噤。他想起李老栓,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以前总是笑呵呵的,见人就打招呼。现在,因为饿,去吃土,然后死了。
饿死,还是吃土死?这算选择么?
喝完粥,碗底还剩几片野菜叶子。水生用筷子夹起来,仔细地吃掉。连碗边的粥渍,他都用舌头舔干净了。阿毛也这样。两个人像两只小猫,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走吧。”阿毛站起来,“天快黑了。”
回到家,外婆正在煮东西。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热气。水生凑过去看,锅里是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来是什么。
“外婆,煮的什么?”
“菱角秧。”外婆用筷子搅了搅,“你七婶给的。说这个能吃。”
菱角秧?水生想起菱荡里那些碧绿的叶子,那些红色的菱角。现在,连叶子都要吃了么?
晚饭时,菱角秧端上来了。煮过的菱角秧是暗绿色的,软塌塌的,像煮烂的草。吃起来有股涩味,嚼不烂,咽下去的时候刮喉咙。但外婆说:“吃吧,总比没有强。”
水生勉强吃了半碗。肚子是填满了,但感觉很奇怪——不是饱,是胀。胀得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
祖父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他拿起旱烟袋,想抽烟,但烟叶早就没了,只剩下些碎末。他把碎末倒进烟锅,点燃,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三爷,”外婆轻声说,“多少吃点。”
祖父摇摇头:“你和水生吃吧。我不饿。”
水生知道祖父在说谎。他的脸瘦得凹陷下去,眼睛周围一圈黑。但他把吃的让给了他和外婆。就像阿毛把挖到的野菜多分给娘和妹妹一样。
夜里,水生饿得睡不着。肚子咕咕地叫,像有只青蛙在里面。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吃的:外婆做的玉米饼,金黄酥脆;七婶煮的红菱粥,甜糯清香;甚至以前不爱吃的咸鱼,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他爬起来,摸黑走到船头。月光很好,照得水面一片银白。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叫得人心慌。他蹲下来,看着水里的倒影——一个瘦小的孩子,脸尖尖的,眼睛大大的,像只小老鼠。
突然,他听见扑通一声。是什么掉进水里了。他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的水面上,有个黑影在动。是人?还是……
他悄悄地划着小划子靠近。月光下,他看清了:是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正用网兜捞着什么。捞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像在捞鱼。
是祖父。
水生愣住了。祖父半夜来捞什么?鱼?这个季节,这个时辰,哪有鱼?
他躲在芦苇丛后,静静地看着。祖父捞了很久,终于捞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把网兜提起来,网兜里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祖父把网兜里的东西倒进带来的篮子里,然后继续捞。
水生看了半个时辰,祖父捞了小半篮子。然后他上了岸,提着篮子往回走。水生悄悄地跟在后面。
祖父没有回船,而是去了垛子南边的一片洼地。那里长着一种水草,叫“水葫芦”,叶子肥厚,开紫色的花。以前是用来喂猪的,现在人也吃。但水葫芦要煮熟了才能吃,生的有毒。
祖父在洼地边蹲下来,把篮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水生终于看清了——是螺蛳。小小的,灰褐色的螺蛳,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原来祖父半夜来捞螺蛳。螺蛳肉少,但好歹是肉。以前没人吃这个,嫌麻烦,肉也少。但现在,什么都成了宝贝。
祖父开始处理螺蛳。他用石头把螺蛳壳砸碎,取出里面的肉。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干。水生看着祖父的手,那双撑船打鱼的手,现在在做这样细致的话。月光照在祖父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水生突然想哭。
他没有出去,而是悄悄地回了船。躺下时,他听见祖父回来的脚步声,很轻,很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祖父在洗螺蛳肉。再然后,是煮东西的声音,很小心,怕吵醒他们。
第二天早上,饭桌上多了一碗东西。黑乎乎的,切成小块,看不出来是什么。但闻起来有腥味。
“这是什么?”水生问。
“螺蛳肉。”外婆说,“你爷爷半夜捞的。吃吧,补身体。”
水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螺蛳肉很韧,嚼不烂,腥味很重。但他还是吃了,一块,又一块。他知道这是祖父用一夜的辛苦换来的,不能浪费。
祖父埋头吃饭,不说话。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是熬夜熬的。水生看着祖父,突然说:“爷爷,今晚我跟你一起去捞螺蛳。”
祖父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然后摇摇头:“你还小,夜里水凉。”
“我不怕!”水生倔强地说。
祖父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水生真的跟着去了。
夜里的水确实凉。九月的天气,白天还热,夜里水却刺骨地凉。水生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冻得直打哆嗦。但他咬着牙,学着祖父的样子,用网兜捞螺蛳。
螺蛳不好捞。它们吸附在水草上、石头上,要用网兜使劲刮才能刮下来。水很浑,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有时候捞上来一堆水草,有时候什么也没有。捞了半个时辰,才捞到十几个。
祖父捞得多。他的动作稳,准,知道哪里有螺蛳。水生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月光下,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冰凉的水里,一下一下地捞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水声,和螺蛳掉进篮子里的声音。
那晚他们捞了小半篮子。回去的路上,祖父突然说:“水生,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
“记住饿的滋味。”祖父的声音很平静,“也记住,人只要肯干,就饿不死。”
水生点点头。他记住了。记住了夜里的水有多凉,记住了螺蛳有多难捞,记住了祖父佝偻的背影,也记住了自己胃里那种空洞的、烧灼的感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饥饿还在继续。但人们开始想办法。
有人发明了“吃水”:把各种能吃的、不能吃的水生植物,都拿来充饥。除了菱角秧、水葫芦,还有茭白根、芦苇芯、甚至浮萍。浮萍捞起来,晒干,磨成粉,和一点点玉米面混在一起,做成饼。饼是绿色的,吃起来有股青草味,但总比没有强。
有人开始抓老鼠。以前人人喊打的老鼠,现在成了美味。老鼠肉嫩,比野菜好吃。但老鼠狡猾,不好抓。孩子们用竹笼子做陷阱,放一点玉米屑做诱饵,运气好能抓到一只。一只老鼠,能煮一小锅汤,够一家人喝一顿。
还有人吃树皮。柳树皮、杨树皮、榆树皮,剥下来,晒干,磨成粉,掺在面里。树皮粉粗糙,吃下去刮肠子,但能填肚子。吃了树皮粉的人,大便都拉不出来,要用棍子掏。
水生亲眼见过一次。是隔壁船的王婶,吃了三天树皮饼,拉不出来,疼得满船打滚。她男人急得团团转,最后用筷子蘸了菜油,一点一点地掏。掏出来的大便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
但王婶活下来了。只要能拉出来,就能活。
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是老人,后来是孩子,再后来,连壮劳力也顶不住了。垛上天天有哭声,天天有白事。但白事也简单了——没有棺材,用草席一卷;没有纸钱,用树叶代替;没有送葬的队伍,两三个人,一条船,把尸体送到水葬的地方,扔下去,就完了。
活着的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生最难忘的,是批斗会上的那一幕。
那天,公社开批斗会,批斗“资本主义尾巴”。被批斗的是西垛的孙老财——其实不是什么财主,就是个中农,家里有两条船,比别人多打点鱼。但这时候,多打鱼也是罪。
批斗会在打谷场上开。主席台是几张桌子拼的,上面铺着红布。孙老财被押上来,脖子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资本主义尾巴”,字是倒着写的。他低着头,弯着腰,像只虾米。
公社干部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嗡嗡地响。讲的是什么,水生没听清。他饿得头晕眼花,只想快点结束,好回去躺着——躺着能省力气,能少饿一点。
台下的群众也都没精打采的。大家站着,眼神空洞,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偷偷嚼野菜根——那是趁人不注意时,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塞进嘴里,慢慢地嚼,不让别人看见。
批斗会开了一半,突然,河里传来扑通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一条大鱼从水里跳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又落回水里。鱼很大,看影子起码有五六斤,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瞬间,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鱼消失的水面,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连台上的干部都忘了说话,愣愣地看着。
然后,不知道谁咽了口唾沫。声音很大,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接着,又一个咽唾沫的声音。又一个。此起彼伏,像青蛙叫。
孙老财也抬起头,看着水面。他的喉结动了动,也咽了口唾沫。
台上的干部反应过来,敲了敲桌子:“安静!安静!继续批斗!”
但没人听他的。所有人的目光还盯着水面,等着鱼再次跳出来。那是一条鱼啊,一条活生生的鱼!五六斤重!够一家人吃好几天!
干部急了,拿起喇叭喊:“孙老财!交代你的罪行!”
孙老财转过头,看着干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还是盯着水面,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突然,他又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连台上的干部都听见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虽然很快憋住了,但像传染似的,又有几个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很怪异——在这种场合,在这种时候,居然有人笑。
干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正要发作,孙老财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我……我交代。我……我打鱼的时候,偷偷……偷偷藏了两条小的,没交公……给我娘吃了……我娘八十岁了……不吃点好的,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说着,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害怕的眼泪,是羞愧的眼泪。为两条小鱼,为八十岁的老娘,为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罪行”。
台下又安静了。但这次,安静里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批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大家看着孙老财,看着这个因为两条小鱼被批斗的男人,看着他脸上浑浊的眼泪,突然觉得,批斗会变得很荒谬。
就在这时,那条鱼又跳出来了。这次跳得更高,在空中翻了个身,鳞片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所有人的目光又被吸引过去。包括干部。他也盯着那条鱼,喉结动了动。
孙老财还在哭,但哭着哭着,他突然说:“那条鱼……要是能抓到……熬汤……能熬一大锅……”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声音很大,通过喇叭传出来,全场都听见了。
先是一个人笑了。接着,两个人,三个人……最后,全场的人都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无奈的、苦涩的笑。连台上的干部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批斗会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孙老财被押下去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那条鱼没有再跳出来,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水生记得,记得那条银光闪闪的鱼,记得全场咽唾沫的声音,记得孙老财肚子叫的声音,记得那种荒诞的、苦涩的笑。
回家的路上,祖父一直沉默。走到船边时,他突然说:“水生,你看见那条鱼了么?”
“看见了。”
“知道那是什么鱼么?”
水生摇头。
“是刀鱼。”祖父说,“这个季节,刀鱼应该回游了。可是……”他顿了顿,“可是今年,一条都没捕到。公社的船天天在江上转,一条都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祖父望着茫茫的水面,“也许是水变了,也许是鱼变了,也许是……世道变了。”
那天晚上,水生梦见那条刀鱼。梦见它在水里游,游得很快,很自由。他想抓它,但抓不到。鱼总是从他手边溜走,还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嘲笑。
醒来时,他还在想那条鱼。想它为什么要在批斗会的时候跳出来,想它现在在哪里,想它会不会也饿。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转凉了。饥饿还在继续,但人们似乎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不再抱怨,不再哭泣,只是默默地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
水生也开始习惯。习惯那种胃里空空的感觉,习惯吃各种奇怪的东西,习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学会了在饿的时候,喝一大碗水,把胃填满;学会了在挖野菜时,偷偷塞一根在嘴里,慢慢地嚼;学会了在夜里,跟祖父去捞螺蛳,哪怕手冻得通红。
但他最害怕的,是看见别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害怕。不是饿,不是渴,而是一种空洞,一种了无生气。就像荷花死后,那些漂在水上的河灯,亮着,但没温度;就像批斗会上,那些盯着鱼的人,看着,但没希望。
有一次,他去阿毛家。阿毛的娘病得更重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阿毛的妹妹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娘,不哭也不闹。阿毛在煮野菜粥,粥稀得像水。
水生把带来的几根芦根递给阿毛。阿毛接过来,没吃,而是掰成两半,一半给妹妹,一半塞到娘嘴里。
“娘,吃吧,甜的。”阿毛轻声说。
阿毛的娘睁开眼睛,看了看嘴里的芦根,又看了看阿毛,眼泪流了下来。但她还是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毛,”她声音微弱,“娘拖累你了。”
“不拖累。”阿毛摇头,“娘在,家就在。”
水生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他想起自己的娘,早早就死了,他连样子都记不清。但此刻,他觉得阿毛的娘就是自己的娘,阿毛的妹妹就是自己的妹妹。饥饿把所有人都连在了一起,不管有没有血缘,都是一家人。
从阿毛家出来,水生去了七婶的菱荡。菱荡也萧条了。菱叶枯黄了大半,菱角稀稀拉拉的,又小又瘪。七婶正在摘最后一批菱角,动作很慢,像在告别。
“七婶。”水生叫了一声。
七婶抬起头,看见水生,笑了笑:“水生来了。”她的脸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起,但眼睛依然明亮。
“菱角……还多么?”
“不多了。”七婶摇摇头,“今年的菱,长得不好。水瘦,菱也瘦。”
她摘下一个菱角,剥开,递给水生。菱角很小,肉只有一点点,但水生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还是甜的,但甜里带着苦。
“七婶,你饿么?”水生问。
七婶想了想:“饿啊。但比起饿,我更怕菱荡没了。要是菱荡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菱荡不会没的。”
“会没的。”七婶望着枯黄的菱叶,“要是明年还这样,水还这么瘦,菱就长不出来了。菱长不出来,菱荡就死了。”
水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七婶,七婶也看着他。两人在枯黄的菱荡边站着,像两棵即将枯萎的植物。
最后还是七婶打破了沉默:“水生,你记住,不管多饿,别吃观音土。那东西吃下去,就活不成了。”
“嗯。”
“也别吃树皮。吃了拉不出来,更受罪。”
“嗯。”
“要是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喝水。水是干净的,喝多了,能撑一阵。”
“嗯。”
七婶摸了摸水生的头:“回去吧。天快黑了。”
水生往回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七婶还站在菱荡边,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和菱荡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菱。
冬天来了。饥饿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野菜没了,树皮剥光了,连水草都捞完了。人们开始吃一切能吃的东西:棉花籽、玉米芯、花生壳……磨成粉,掺一点点面,做成饼。饼硬得像石头,吃下去划得喉咙疼,但总比没有强。
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是一家一家地死,后来是一垛一垛地死。哭声少了,因为哭需要力气,而大家都没力气了。死亡变得平常,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水生也快撑不住了。他每天躺在床上,能不动就不动。饿的感觉从最初的烧灼,变成了麻木。胃里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但又空荡荡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总是做梦,梦见吃的,各种各样的吃的。醒来时,口水流了一枕头。
祖父和外婆也好不到哪里去。祖父的背更佝偻了,走路都要拄着竹竿。外婆的眼睛陷得很深,看东西都模糊了。但他们还是把能吃的东西,尽量留给水生。
“水生还小,”外婆说,“得活着。”
“活着,”祖父重复着这个词,“得活着。”
活着,成了唯一的目标,唯一的信念。
转机出现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那天早上,水生被一阵锣鼓声吵醒。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垛子上来了几辆马车。不是汽车,是马车,马瘦骨嶙峋的,车也破破烂烂的。但车上装着东西——麻袋,鼓鼓囊囊的麻袋。
是救济粮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人们从屋里、从船上、从各个角落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往打谷场跑。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那种空洞的、了无生气的眼睛,突然有了光。
公社干部在打谷场上讲话,还是那个喇叭,还是那个声音,但这次,没人不耐烦。所有人都盯着那些麻袋,像盯着救命稻草。
“乡亲们!”干部的声音有些激动,“上级知道我们的困难,拨了救济粮!每人每天二两!二两啊!”
二两。听起来不多,但在饿了大半年的人们听来,这简直是天堂。有人当场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成两道沟。
领粮的队伍排得很长,但秩序出奇地好。没人挤,没人抢,大家都默默地排着,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轮到谁,谁就伸出碗,干部舀一勺玉米面,倒进碗里。一勺,不多不少,刚好二两。
水生也排着队。轮到他时,他伸出碗——是个粗陶碗,边沿缺了个口。干部舀了一勺玉米面,倒进去。黄色的玉米面落在碗底,沙沙地响。水生看着那勺面,手在颤抖。
“下一个!”干部喊。
水生端着碗,走到一边。他没马上走,而是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面,放进嘴里。干的面粉,呛得他咳嗽,但他还是咽下去了。是粮食的味道,真正的粮食的味道。他已经快忘了这种味道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怕洒了一粒面。到了船上,他把碗递给外婆。外婆接过碗,手也在颤抖。
“是面……”她喃喃地说,“是玉米面……”
那天晚上,外婆用那二两面,煮了一小锅糊糊。糊糊很稀,但毕竟是粮食煮的。水生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肚子里暖洋洋的,那种久违的饱腹感,让他想哭。
祖父也喝了两碗。喝完后,他坐在船头,抽了很久的烟。烟是真正的烟叶,是领救济粮时顺便发的,虽然不多,但总算有烟抽了。
“活了,”祖父吐出一口烟,“又能活了。”
那晚,水生睡得特别香。没有做梦,没有饿醒,一觉到天亮。醒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照进船舱,暖洋洋的。他听见外面有声音,是人们的说话声,还有孩子的笑声——久违的笑声。
他爬出船舱,看见垛子上有了生气。人们脸上有了血色,走路有了力气。孩子们在打谷场上跑,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能跑了。
阿毛来找他,手里拿着半个玉米饼——是用救济粮做的,虽然小,但是实的,不是稀的。
“水生,吃!”阿毛把饼掰了一半给他。
水生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有点硬,但很香,玉米的香味。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在品尝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我娘也好多了,”阿毛说,“喝了几天糊糊,能坐起来了。”
“我爷爷也是,”水生说,“昨天还去捞螺蛳了,说要改善改善伙食。”
两人都笑了。笑得很开心,很真实。
救济粮只发了半个月,每天二两,不多,但足够让人活下去了。春天来的时候,野菜又长出来了,鱼也开始有了。虽然还是吃不饱,但至少不会饿死了。
人们开始恢复生气。修船的修船,补网的补网,种菱的种菱。垛子上又有了炊烟,有了笑声,有了生活的气息。
但饥饿的滋味,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很多年后,当水生吃到白米饭,吃到鱼和肉,总会想起那碗透明的粥,想起批斗会上那条刀鱼,想起七婶说的“饿也得活着”。他会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都不剩。因为知道,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
他也会告诉自己的孩子:“饿过的人,才知道粮食的金贵;苦过的人,才知道甜的滋味。”
而那片水乡,在经历了最深的饥饿之后,依然顽强地活着。水还在流,船还在行,菱还在长,人还在生儿育女。就像水底的菱根,虽然看不见,虽然埋在淤泥里,但只要有一点养分,就能发芽,就能生长,就能撑过最冷的冬天,迎来新的春天。
饥饿的滋味,最终化作了生命的韧性。
而这,大概是那片土地,教会人们的最深刻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