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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距离通关剩余:2小时41分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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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温时予还在笑。
“诅咒病院!我就说打这张图吧!庆功宴不打诅咒病院算什么电竞选手!”他的声音在语音里炸开,带着酒意和兴奋,像一颗被扔进铁罐里的鞭炮。顾夜澜骂了一句“你他妈能不能小点声”,但自己也笑了。江辞没说话,但沈砚清听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手痒。赢了常规赛冠军,五个人坐在训练室里,开了一把自定义。没有观众,没有解说,没有奖杯。只有五台电脑,五个人,和一张他们打了一百遍的地图。
沈砚清的角色“青狐”出生在医院大厅的角落里。他习惯性地按了一下Tab键,看了一眼队友的位置——江辞在东侧走廊,顾夜澜在西侧楼梯,温时予在后门。正常。他操控角色往前走了一步。
屏幕闪了一下。不是游戏里的特效——是显示器本身在闪。像电压不稳一样,屏幕忽明忽暗,光线从屏幕里溢出来,照亮了整个训练室。
“操?我显示器怎么了?”江辞的声音从语音里传来。
“我的也在闪。”温时予说。
沈砚清没说话。他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闪烁越来越频繁,不是一台显示器在闪——是五台都在闪。训练室里的灯也开始闪了,头顶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电线里爬行。
“这他妈什么情况?”顾夜澜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他的动作顿住了。沈砚清看到他的背影僵在那里,肩膀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队长?”沈砚清站起来。
顾夜澜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静,是被吓到之后的空白。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外面……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沈砚清走到窗边。外面是一片白。不是雾,不是光,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边界的、没有深度的白色。像有人把整个世界都擦掉了,只剩这一间训练室。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玻璃。玻璃是冷的。外面的白色没有温度。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温时予的声音在发抖。
训练室的门自己开了。门外不是走廊。门外是同样的白,无边无际的白。那片白在移动——不是在涌进来,是在吞噬。地板被吞掉了,电脑桌被吞掉了,键盘和鼠标被吞掉了,桌上还没吃完的烧烤和炸鸡被吞掉了。沈砚清看着那片白向他涌来,速度快得不像真的。他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他想喊江辞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白吞掉了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身体。没有感觉。不冷,不热,不痛。像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了江辞的声音——“沈砚清!”不是从语音里传来的,是从耳边。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声音的温度。他想转头,但头已经不存在了。他想伸手,但手已经不存在了。白吞掉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消毒水的味道。沈砚清是闻到这个味道才醒的。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是在脑子里把已知信息过了一遍——上一秒还在基地,白屏,白光,失去意识。现在有消毒水的味道,地面很冷,是水泥或者瓷砖。空气湿度高,有霉味,说明这个地方长期无人维护。有人在远处走动,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有水滴声,有电流声,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渗水的痕迹,墙角有蜘蛛网。他躺在地上——水泥地,很冷,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沈砚清坐起来。身上的队服还在,运动鞋还在,左手腕内侧那枚倒三角星云状的胎记在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胎记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苏醒。然后他看到了手环。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材质摸起来不像塑料也不像金属。卡在他左手腕上,刚好盖住了那枚胎记。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
【欢迎来到“窒暗”世界】
【第一轮游戏:诅咒病院】
【身份:生还者】
【通关条件:存活3小时或收集5枚灵魂碎片】
【警告:死亡即真实死亡】
沈砚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五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队服上的灰。
走廊很长,很窄,大概能容两个人并排。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有些门上有标牌,字迹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墙漆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淡绿色,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地上有一道拖拽过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沈砚清蹲下来看了一眼血迹的形态——从走廊那头拖过来的,宽度大约三十厘米,拖拽的方向是从他面前经过,往他身后去了。他站起来,顺着血迹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两头都是黑的,看不到尽头。灯管在他头顶闪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远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或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沈砚清没有跑。他靠到墙边,放轻脚步,沿着走廊的一侧慢慢移动。每经过一扇门,他都会停一下,听里面的声音。安静。安静。安静。第五扇门的时候,他听到了呼吸声。不是他的。是门后面的。很重,很慢,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喘息。沈砚清慢慢后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之后,他在地面上看到了新的痕迹——脚印。不是血迹,是灰尘被踩过的痕迹。很新鲜,方向不一致,有人在这里跑过。不止一个人。沈砚清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的尺寸和纹路——有一串是运动鞋的纹路,鞋码大约42。另一串是板鞋,鞋码大约41。还有一串,鞋码43,鞋底纹路是某运动品牌的经典款。顾夜澜穿43码。
沈砚清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快步走。走了大约二十米,他听到了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不是喘息——是骂人。“操——操操操操操——”
顾夜澜蹲在一个角落里,手里举着一个灭火器,对着走廊另一头摆出“你敢过来老子跟你同归于尽”的架势。他的队服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鸟窝,桃花眼里写满了“老子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走廊另一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沈砚清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呼吸声。和刚才在门后听到的一样。
“队长。”沈砚清出声。
顾夜澜猛地转头,看见是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墙上一靠。“操——操!!你还活着!!!”
“小声点。”沈砚清走过去,目光扫了一眼走廊那头,“那边有什么?”
“老子他妈不知道!”顾夜澜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但声音还在发抖,“老子醒来就在这儿了——在太平间!太平间!!一睁眼旁边三张床上面都躺着东西!!!”
“什么东西?”
“死人!”顾夜澜咽了一口口水,“不是那种——不是正常的死人。皮是灰的,指甲有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大约十厘米,“老子跑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坐起来了!!”
沈砚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看到江辞和温时予了吗?”
“没有。”顾夜澜摇头,“老子一睁眼就在太平间,跑出来就一直在找路——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
沈砚清抬起手腕,给他看手环上的字。顾夜澜看完之后沉默了五秒。“这是……《窒暗》?”
“看起来是。”
“但我们不是在打游戏吗?怎么——”
“不知道。”沈砚清打断他,“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找到江辞和温时予。”
顾夜澜深吸了一口气,把灭火器换了个手拿。“走。”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沈砚清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目光不停地扫过两侧的门和地面上的痕迹。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沈砚清突然停住了。顾夜澜差点撞到他背上。“怎么了?”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盯着地面上的一样东西——一个手环。碎了的。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屏幕已经黑了。手环旁边是一摊血迹,大量的血迹,溅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件衣服。便服,不是队服。顾夜澜的脸色白了。“这是……”
“有人来过。”沈砚清蹲下来看了一眼血迹的形态,“血是喷射状的,动脉被切开了。手环是被外力击碎的——你看这些碎片的边缘,有撞击的痕迹。”他站起来,表情依然很平静。“不是我们的人。鞋码不对。”
顾夜澜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脸色还是很难看。“这他妈到底有多少人进来了?”
“不知道。”沈砚清看了一眼走廊前方,“但至少——我们不是唯一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尖叫。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愤怒的,是战斗的,是江辞的声音。沈砚清没有犹豫,冲了出去。走廊在眼前飞快地后退,灯管在他头顶疯狂地闪烁,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跳。顾夜澜的脚步声跟在后面,灭火器撞在他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清拐过最后一个弯——
江辞站在那里。他的队服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右手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铁管,铁管的末端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他的面前,地上躺着一个东西。灰色的皮肤,没有五官,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一只被踩碎的蜘蛛。它的身体还在抽搐,但已经起不来了。江辞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脸上有血,手上有血,铁管上有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害怕,是杀意。
“江辞。”沈砚清喊了一声。
江辞猛地转头。看到沈砚清的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杀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层薄薄的、快要藏不住的——不是恐惧,是松了一口气。“操。”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他妈终于来了。”
沈砚清走过去。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江辞。“受伤了吗?”
“没有。不是我的血。”
“你怎么杀的?”
“砸。砸了很多下。”江辞的声音很冷,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褪去之后的虚脱感,“它速度很快,但头是弱点。砸到头就会停。”
顾夜澜从后面赶上来,看到地上的东西,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畸变体?”
“嗯。”江辞把铁管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和游戏里一样。但比游戏里快,比游戏里耐打。而且——”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手环碎了就死。我亲眼看到的。一个便服的,被它扑倒了,手环碎了,人就——”
他没有说完。沈砚清没有追问。他走过去,站在江辞面前,伸手握住了江辞的手。手在发抖。沈砚清握紧了一点。
“温时予呢?”他问。
“不知道。我没看到他。”
“你醒来就在这儿?”
“嗯。东侧走廊,第二间病房。一睁眼就看到这个——”他踢了一脚地上的东西,“它在吃人。我跑了,它追了三条走廊,我找到了铁管,然后——”
“然后你杀了它。”
“嗯。”
沈砚清看着他。江辞的脸上有血,手上有血,衣服上有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干裂了。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没有躲闪。
“你一个人杀的?”沈砚清问。
“一个人。”
“怕不怕?”
江辞看着他。没有回答。沈砚清知道答案。怕。当然怕。任何人都会怕。但江辞不会说。他从来不会说。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沈砚清说。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再发抖了。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同时转头。脚步声很轻,很急,像是在跑。越来越近。沈砚清侧过身,把江辞挡在身后。顾夜澜举起灭火器,对准走廊的拐角。
一个人影从拐角冲出来——圆脸,圆眼睛,娃娃脸上全是眼泪,队服上全是灰,头发上挂着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蜘蛛网。温时予看到他们三个人,脚步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眼泪无声地往下流,顺着娃娃脸的弧度滑到下巴,滴在地上。
“时予!”顾夜澜冲过去,蹲下来,一把把他拽起来。温时予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地震动。顾夜澜把他搂在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我在这儿。”
温时予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喊——是一种很小很小的、像是被压碎了一样的声音。“队长……队长……有东西……有东西在追我……它跑得好快……它吃了人……它吃了……”
“没事了。”顾夜澜的声音很稳,但沈砚清看到他的手也在发抖,“我们都在,没有人会吃你。”
温时予哭了很久。顾夜澜一直抱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他。走廊里只有温时予的哭声和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滴水声。江辞站在沈砚清身后,看着顾夜澜和温时予,没有说话。沈砚清也没有说话。过了大概五分钟,温时予的哭声小了。他从顾夜澜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队长……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顾夜澜说,“但我们会出去。”
“怎么出去?”
顾夜澜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抬起手腕,给他看手环上的字。
“存活3小时,或者收集5个灵魂碎片。”温时予念出来,声音还在抖,“灵魂碎片是什么?”
“不知道。”沈砚清说,“但应该和游戏里一样——杀了畸变体就会掉。或者藏在某个地方。”
“那我们有碎片了吗?”温时予问。
江辞踢了一脚地上的东西。灰色的皮肤,没有五官,四肢扭曲。它的身体已经不动了,但在它倒下的地方,地面上有一团淡蓝色的光。不大,像一颗发光的石头。灵魂碎片。
“一个。”江辞说,“还差四个。”
温时予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这东西……真的能让我们出去?”
“不知道。”沈砚清说,“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顾夜澜站起来,把温时予也拉起来。温时予的腿还在软,站不稳,顾夜澜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把灭火器重新举起来。“那还等什么?找碎片。凑够五个,出去。”
“出去之后呢?”温时予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五个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腐肉的味道。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心跳。沈砚清看着手环上的倒计时。
【距离通关剩余:2小时41分钟】
【已收集碎片:1/5】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他走在最前面,江辞跟在他身后,顾夜澜扶着温时予走在最后面。五个人排成一列,沿着那条忽明忽暗的走廊,往深处走。灯管又闪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沈砚清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远处的脚步声,不是温时予的抽泣,不是顾夜澜的呼吸。是笑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灯管亮了。笑声消失了。沈砚清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