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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进 。 ...

  •   走廊在江辞脚下裂开的时候,他听到了沈砚清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在训练室里说“复盘”时的语气——平静的,克制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嗓子眼下面的。但那句话没有说完。地面裂开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只来得及转头看到沈砚清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的、算无遗策的、什么都想控制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

      恐惧。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他的。

      然后蓝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只手,把沈砚清拽了下去。江辞扑过去的时候,手指只碰到了他的指尖。一毫米。就差一毫米。蓝光吞没了沈砚清,吞没了他的指尖、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是那双眼睛。然后地板合上了,连一条缝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

      “沈砚清!!!”江辞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像一颗被捏碎的心脏。他跪在地上,手攥成拳头砸着地板。水泥地,很硬,指节的皮破了,血印在地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一种东西——空的。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凉的。

      顾夜澜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江辞!冷静!”

      “放开!”江辞甩开他的手,又砸了一下地板。血溅在灰色的水泥上,很红,红得像那个畸变体身上的伤口。

      “你砸不开的!”顾夜澜的声音比他大,大到在走廊里回响,“你砸一百下也砸不开!这不是地板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它在分开我们!”

      江辞的手停住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就差一毫米。如果他再快一点,如果他再早一点转身,如果他再——他的拳头又攥紧了。

      “不是你的错。”温时予的声音很小,从后面传来。

      江辞没有回头。他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队服上擦了擦,低头看着那块完好无损的地板。没有裂缝,没有痕迹,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像是沈砚清从来没有站在那里过。但他的手上有沈砚清指尖的温度——凉的,沈砚清的手总是凉的,刚才碰到的那一瞬间,凉的,像他的手术刀。

      “江辞。”顾夜澜的声音放低了,“我们得走。”

      “不走。”

      “江辞——”

      “我说不走。”他转过头看着顾夜澜。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被掏空了之后、只剩下一个壳子、但壳子还要站着的那种亮。

      “他在下面。”江辞说,“我能感觉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手是凉的。”

      顾夜澜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辞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怎么下去?”

      江辞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手按在地板上。冷的,硬的,没有缝隙。但他能感觉到——在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不是地震,是心跳。很慢,很稳,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地底沉睡。他闭上眼睛。手指贴在地面上,指尖的伤口接触到水泥,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的,是从手环里。手环震了一下,屏幕亮了,上面出现了一行字——

      【单人挑战模式·第三轮】
      【挑战者:江辞】
      【任务:穿越“血肉回廊”,在15分钟内抵达终点。未完成则抹杀队友。】

      他的手指顿住了。抹杀队友。沈砚清。

      “怎么了?”顾夜澜走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手环。他的表情在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冷的、很沉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底部的平静。

      “我的也是。”顾夜澜抬起手腕。同样的字,同样的任务,同样的倒计时。不同的名字。

      【挑战者:顾夜澜】
      【任务:穿越“血肉回廊”,在15分钟内抵达终点。未完成则抹杀队友。】

      抹杀队友。温时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电流的声音。温时予站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顾夜澜的表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走。”江辞站起来,手上的血还在滴,但他没有再擦,“怎么走?”

      手环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不是诅咒病院的完整地图——是一条走廊的剖面图,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根被拧过的肠道。起点是他们现在的位置,终点在地图的最深处。中间标注了三个点——不是房间,不是门,是标记。红色的,像血滴。

      【第一标记:贪婪】
      【第二标记:暴食】
      【第三标记:欲望】

      走廊的尽头,墙壁裂开了一条缝。不是之前那种蓝光——是黑色的,像是有人用刀在墙上划了一道口子。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光,是风。很冷,带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还有另一种——甜的,腻的,像是腐烂了很久的水果。江辞走到裂缝前面,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黑的。不是那种没有光线的黑——是另一种,像是黑暗本身有重量,压在身上,压在眼睛上,压在胸口上。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听到声音——心跳。不是他的,是很多人的,重叠在一起,快慢不一,像一支跑调的合唱。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触感变了——不是水泥,是软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呼吸。

      手环亮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欢迎来到血肉回廊。这里是贪婪的胃。不要停留。】

      他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触感就变一次——有时软,有时硬,有时像踩在湿滑的肉上,有时像踩在脆骨上。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腐肉味、甜腻的果香味,混在一起,像某种不该存在的香水。走了大约五十步,前方出现了光——不是灯管的光,是红色的,像血的颜色。光越来越亮,他能看到墙壁了。

      墙壁是肉做的。粉红色的,湿润的,上面布满了血管。有些血管在跳动,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脏。地面也是肉做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然后慢慢弹回来。天花板上挂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它们在他的头顶轻轻摇晃,发出黏腻的、湿漉漉的声音。

      手环震了一下。

      【第一标记:贪婪。前方100米。】

      他加快了脚步。脚下的肉开始变硬,血管变粗了,从墙壁上凸出来,像一根根扭曲的绳子。空气变得更稠了,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粥。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从墙壁里,从地面下,从天花板上。这个地方在看他。它是活的。它知道他在哪里。

      前方出现了一个房间。肉壁在这里分开了,露出一个圆形的空间,大约十平米。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桌子——不是肉的,是铁的,旧的,上面有锈迹。桌子上放着一个手环。完整的,屏幕还亮着。手环旁边是一张照片。江辞走过去,拿起照片。

      是他和沈砚清。在训练室里,沈砚清在看战术板,他在看沈砚清。和他的口袋里那张不一样——这张照片里,他的目光不是侧脸的,是正面的。他正看着镜头。不是沈砚清——是拍照的人。有人在训练室里,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拍下了他看着沈砚清的侧脸。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看了他三年。他看了你三年。你们还要看多久?”

      江辞的手指攥紧了。他把照片翻过来,盯着画面里自己的眼睛。那目光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不是队友,不是朋友,不是兄弟。是他藏了三年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连沈砚清都不知道的东西。他把照片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并排放着。

      手环震了一下。

      【第一标记已通过。剩余时间:11分钟。第二标记:暴食。前方200米。】

      他走出房间。肉壁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像是从来没有张开过。他走了大约一百米,空气变了——更热了,更湿了,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嘴里。墙壁上的血管变得更粗了,有些已经爆裂了,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渗出来,顺着肉壁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浅浅的水洼。他踩过去的时候,液体溅到鞋上,发出黏腻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咀嚼声。很慢,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嚼骨头。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他握紧了铁管。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不是房间,是一个大厅。肉壁在这里扩张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大约五十米。地面上的肉是深红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盘错在一起。大厅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是畸变体——是人。穿着便服,背对着他,坐在地上。他的面前放着一堆东西——手环碎片、衣服碎片、骨头。他在吃。咀嚼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江辞走过去,脚步很轻,但肉地面在他脚下发出黏腻的声音。那个人停下了咀嚼。他没有回头,但江辞知道他听到了。

      “又来了一个。”那个人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他慢慢转过头。江辞看到他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皮肤是灰色的,和畸变体一样,但五官还在。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嘴角有血,新鲜的,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不该来这里。”那个人说,嘴角弯起来,露出牙齿——不全是人的牙。有些是尖的,很长,像钉子。“但你已经来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江辞没有说话。他把铁管举起来,对准那个人的头。

      “这是贪婪的胃。你以为你过了第一标记就安全了?不。贪婪不是那个房间——贪婪是这条走廊。每一寸都是贪婪。你走在它的胃里,它在消化你。你闻到的味道是它的胃酸,你脚下的触感是它的胃壁。你走了这么久,你以为你在前进?不。你在被消化。”

      江辞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竖瞳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有一种东西,比疯狂更可怕。是清醒。他完全清醒地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他不在乎。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那个人问。

      “不想。”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想。”

      “你不想知道你的朋友在哪儿?”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的朋友——那个狙击手。穿深蓝色队服的,左手腕有胎记的。”那个人的笑容更大了,“他在下面。在最深的地方。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什么?”

      “心脏。”那个人站起来。他的身体是扭曲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着,但动作很流畅,像一条蛇在爬行。“这个地方——诅咒病院——是活的。它有一颗心脏。你的朋友在心脏里。它在吃他。不是吃掉他的身体——是吃掉他的记忆。他的战术,他的判断,他的冷静。他所有的一切。等他没有了这些,他就会变成我。”

      江辞的铁管砸下去了。不是砸头——是砸嘴。一声闷响,那个人的牙齿碎了几颗,黑色的血从嘴里喷出来。他没有躲,没有挡,只是站在那里,嘴角的血流得更凶了。然后他笑了。牙齿碎了一半,笑容更大了。

      “你也想打我?你打不过我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你们的一部分。我是你们的恐惧、愤怒、贪婪。你打我,就是在打自己。”

      江辞的第二下砸在他的肩膀上。骨头碎了的声音,很脆,像是折断一根干树枝。那个人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竖瞳里映出江辞的脸。

      “你打吧。打完了,你还要往前走。你的时间不多了。”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剩余时间:8分钟。第二标记还没过。他转身就走。

      “你不打了?”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杀我?”

      “你不值得。”

      “你会后悔的。”

      江辞没有回头。他走进大厅对面的走廊,肉壁在他身后合拢。咀嚼声又开始了,很慢,很重,像是在嚼骨头。

      走了大约一百米,空气变了。更冷了,更稀薄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氧气都吸走了。他的头开始晕,脚步开始不稳。手环震了一下。

      【第二标记已通过。剩余时间:6分钟。第三标记:欲望。前方300米。】

      他靠墙站了一下。墙壁是凉的,湿的,血管在他手边跳动。他闭上眼睛。沈砚清的脸浮上来——不是刚才那双恐惧的眼睛,是平时的。在训练室里看战术板的样子,在食堂里把菜推到他面前的样子,在天台上握着他的手的样子。他睁开眼。不能停。沈砚清在等他。

      他继续走。走廊越来越窄,窄到他的肩膀擦着两边的肉壁。血管从他的脸上划过,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动——不是疼痛,是有人在翻他的记忆。

      他看到了青训营。十四岁的他站在雨棚下,浑身是伤,眼神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然后沈砚清出现了,从雨棚的另一边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队服,手里拿着一把伞。他没有打伞,只是拿着。他走到江辞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侧身让开门。“进来。我给你上药。”

      那是江辞第一次听到沈砚清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那句话他记了三年。每一秒都记得。

      走廊更窄了。他只能侧身走了。肉壁挤压着他的胸口和后背,血管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划过。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不是记忆,是温度。他的身体在变冷,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

      然后他看到了光。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像手术室的无影灯。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房间。他挤过去,推开最后一道肉壁,跌了进去。

      房间是白的。纯白色的,没有阴影,没有角落。和他之前在监控室里看到的那块小屏幕上一样。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手环。手环旁边是一张照片。他走过去,拿起照片。

      是沈砚清。只有沈砚清。在训练室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表情很放松,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控制,没有那些藏在温和表面下的东西。只是一个睡着了的人。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他想走。你让他走吗?”

      江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沈砚清的脸。睡着的时候,他的眉毛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翘起的,像在做一个好梦。他想起在天台的那一夜,沈砚清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看过这个表情。但有人也看到了。有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们。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里。三张了。手环震了一下。

      【第三标记已通过。剩余时间:2分钟。终点:前方100米。】

      他转身走向房间对面的门。门是铁的,没有锈,很新。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不是肉的,是水泥的,灰色的,有灯管。正常的走廊。他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关上了,肉壁合拢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然后消失了。走廊很短,只有几十米。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里面是一个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房间正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沈砚清。

      他的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脚被绑在椅子腿上。眼睛闭着,头低着,胸口还在起伏——活着。他的队服上有血,不是之前那三道口子的——是新的,从肩膀到手肘,一大片,已经干了。脸上没有伤,但很白,白得像纸。江辞推开门,冲进去。

      “沈砚清!”

      沈砚清没有反应。江辞蹲下来,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凉的,比平时更凉。他拍了拍他的脸。“沈砚清!醒醒!”

      沈砚清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花了很久才聚焦——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看到江辞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你来了。”

      “废话。”江辞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管,“你怎么样?”

      “没事。”

      “你他妈每次都说没事!”

      沈砚清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江辞看到了。他蹲在沈砚清面前,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他感觉到沈砚清的体温在慢慢回来,从他手掌下面开始,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沈砚清问。

      “砸地板砸的。”

      “砸地板干什么?”

      “找你。”

      沈砚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焦距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从很远的地方回到了这里。他看着江辞手上的血——指节破了,皮肉翻出来,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很深。

      “你的手——”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江辞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忍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在嘴角一闪就消失的笑。沈砚清也笑了。两个人在这个白色的、没有阴影的房间里,对着笑了一下。很短,但够了。

      江辞蹲下来,解沈砚清脚上的绳子。绳子很紧,打了好几个结,指甲抠不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术刀——之前沈砚清掉在楼梯上的那把,他捡了,一直留着。刀锋切断了绳子。脚腕上有勒痕,很深,紫红色的,像是被绑了很久。他又割断了手上的绳子。手腕上也有勒痕,和胎记交叠在一起。胎记还在发烫,青色的光晕比之前更亮了。

      “能站起来吗?”江辞问。

      沈砚清试了一下。腿软了,站不稳,江辞一把扶住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砚清能看到江辞眼睛里的血丝——很红,像是很久没有闭眼,又像是哭过。

      “你哭了?”沈砚清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砸地板砸的。”

      “砸地板能把眼睛砸红?”

      “能。灰进眼睛了。”

      沈砚清看着他。江辞别过头去。但沈砚清看到了——在他的眼角,有一道很浅的、已经干了的痕迹。不是灰。他把手从江辞手里抽出来,抬起来,手指碰到那道痕迹。江辞没有躲。

      “沈砚清。”

      “嗯。”

      “你别摸。”

      “为什么?”

      “因为你摸了我就想哭。”

      沈砚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放在江辞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按在那道痕迹上。江辞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忍着的、压着的、不肯放出来的红——是所有的墙都倒了之后、什么都不用藏了之后的那种红。

      “你哭吧。”沈砚清说。

      “不哭。”

      “哭吧。”

      “不——”

      “我在。”

      江辞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漫了出来。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重的、被接住了的、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的东西。他把脸埋在沈砚清的肩膀上。沈砚清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两个人在这个白色的、没有阴影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玻璃门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畸变体的——是人的。两个人的。顾夜澜和温时予。顾夜澜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手腕到手肘,已经用队服布条缠住了,血没有完全止住,但他在笑。温时予扶着他,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

      “你们——”温时予看到沈砚清和江辞,愣了一下,“你们在干嘛?”

      “没干嘛。”江辞从沈砚清肩膀上抬起头,别过脸去。但沈砚清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你耳朵红了。”沈砚清说。

      “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我就会更红。”

      顾夜澜笑了一声。然后他“嘶”了一下,捂住手臂上的伤口。“操,笑都疼。”

      “你别笑了。”温时予扶着他坐下来,“你都流了那么多血还笑。”

      “流血流多了不笑难道哭?”

      “你可以不笑也不哭。”

      “那多没意思。”

      温时予看着他,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还是之前那包,还没用完。他抽了两张,递给顾夜澜。顾夜澜接过来,按在伤口上,吸了一下气。

      “队长。”

      “嗯。”

      “你怎么伤的?”

      “打了一只畸变体。没打过。”

      “你不是有灭火器吗?”

      “灭火器砸碎了。但那只也死了。”

      “一只换一道口子?”

      “值了。”

      温时予没有说话。他把顾夜澜手臂上渗血的布条解开,重新缠了一遍。动作很轻,很慢,手指在发抖,但缠得很紧。顾夜澜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时予。”

      “嗯。”

      “别抖。”

      “我没抖。”

      “你在抖。”

      “那是因为冷。”

      “你不冷。你在怕。”

      温时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缠布条,缠完了,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紧到顾夜澜的手臂上勒出了一道印。

      “好了。”温时予说,“你别动,等血止住。”

      “时予。”

      “嗯。”

      “你怕什么?”

      温时予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顾夜澜手臂上那个布条打的结。很丑,歪歪扭扭的,不像一个结,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怕你死。”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夜澜看着他。没有说“我不会死”,没有说“别怕”,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温时予的手握住了。温时予的手在抖,他把手握紧了一点。

      “不会。”他说。只有两个字。但温时予的手不抖了。

      房间的门开了。不是玻璃门——是另一扇,在房间的角落,很小,像是通风管道的那种尺寸。门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有一阵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种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腐肉,是新鲜的,冷的,像是外面的空气。

      五个人都看着那扇门。

      “出口?”温时予问。

      “不知道。”沈砚清说,“但这是我们唯一没走过的路。”

      江辞站起来,走到门边,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里面是空的,很冷,风从深处吹来。

      “我先。”他说。

      “不。这次我走前面。”沈砚清走到他旁边。

      “你腿还软着。”

      “不软了。”

      “骗人。”

      “真的不软了。”

      江辞看着他,沈砚清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一起。”江辞说。

      “一起。”沈砚清说。

      两个人同时钻进了那扇小门。顾夜澜和温时予跟在后面。通道很窄,只能爬行。五个人排成一列,在黑暗里慢慢前进。风从深处吹来,越来越强,越来越冷。沈砚清爬在最前面,手术刀咬在嘴里,刀锋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沈砚清。”江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刚才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了什么?”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看到了你。”

      “我?”

      “嗯。你在找我。砸地板,手在流血。”

      “那是真的。不是房间给你看的。”

      “我知道。”沈砚清说,“但那个房间让我看到了。它让我看到你在找我。它想让我知道——你会来。”

      “你本来就知道。”

      “嗯。但看到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江辞没有说话。通道里只有五个人爬行的声音和风声。

      “江辞。”

      “嗯。”

      “你在你的挑战里看到了什么?”

      江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看到了你。”他说,“你睡着了。在训练室里。我在看你。”

      “然后呢?”

      “然后有人问我——你想走,我让不让你走。”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不让。”

      沈砚清的手指在通道的地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爬。

      “好。”他说。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铁的,很大,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扇都大。门上面没有把手,没有锁,只有一个手环的感应区。沈砚清把手腕贴上去。手环亮了,屏幕上的字变了——

      【检测到5名生还者。全部存活。】
      【隐藏关卡已解锁。】
      【是否进入? Y/N】

      五个人都看着那行字。全部存活。隐藏关卡。

      “进不进?”顾夜澜问。

      沈砚清看着那扇铁门。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尽头在哪里,不知道那个设计这一切的东西到底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进。”他说。

      手环震了一下。铁门开始移动——不是推开,是从中间裂开,像一道伤口。门后面是白的。不是之前那种纯白色的、没有阴影的白——是一种很亮的、像阳光一样的白。沈砚清眯起眼睛,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门慢慢合拢。走廊、肉壁、监控室、手术室——所有的一切都被关在了那扇门后面。前方只有白。和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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