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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四个人,一个也没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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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在第六步的时候变了。不是变浓——是变成了灰色,像有人把墨水滴进了牛奶里。沈砚清停下脚步,握着江辞的手紧了一下。
“怎么了?”江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雾的颜色变了。”
身后传来温时予的声音:“队长,你还在吗?”
“在。”顾夜澜的声音很低,“别松手。”
“我没松。”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屏幕上的字变了——
【第五关:记忆迷宫】
【规则:每一轮,一人将被拉入自己的记忆深处,面对最恐惧的画面。其余三人需要在迷宫中找到通往下一层的门。】
【通关条件:四轮结束,全员存活。】
弹幕——
“——记忆迷宫?最恐惧的画面?”
“——这比鬼新娘还狠……鬼是外面的,恐惧是心里的。”
“——他们要面对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青狐最怕什么?辞哥最怕什么?”
“——不知道。但马上就能看到了。”
手环震了。灰色的雾开始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沈砚清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他,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他的胸口,从他的胃,从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拽,往深处拽,往他不想去的地方拽。他听到江辞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水面上传来的。然后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沈砚清站在一条走廊里。不是诅咒病院的走廊,不是解剖学堂的走廊,不是血月庄园的走廊——是另一条。很窄,很矮,天花板压得很低,伸手就能摸到。墙壁是白色的,但不是医院的白,是家的白。墙上贴着墙纸,淡蓝色,有小熊图案。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吱呀响。
他认识这条走廊。这是他从五岁到十二岁住的地方。老房子的走廊,连接着他的房间和父母的房间。他很久没有想过这条走廊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他的脚记得。脚带着他往前走,经过第一扇门——父母的房间。门关着。经过第二扇门——卫生间。门开着,里面灯没开,黑的。经过第三扇门——他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亮着。书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影很小,很瘦,肩膀窄窄的,头发很短。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上面印着恐龙。八岁的沈砚清。
小沈砚清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写什么。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作业本上,也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在发抖。沈砚清知道为什么。因为门外面有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从父母的房间里传来的。摔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哭的声音。不是孩子的哭,是女人的哭,压着的、忍着的、不敢大声的哭。小沈砚清没有回头。他继续写作业。手在发抖,但笔没有停。
弹幕——
“——这是青狐的家?他小时候的家?”
“——外面有人在吵架……是他父母?”
“——他在写作业。手在抖,但他在写。”
“——他假装听不到。”
沈砚清站在门口,看着八岁的自己。那些声音他太熟悉了。摔门的声音,玻璃碎的声音,男人的吼声,女人的哭声。他以为他忘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声音锁在了某个很深的地方,钥匙扔掉了,门关死了。但没有。声音还在。在他的记忆里,在这条走廊的墙壁里,在这间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听到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重,很快,是男人的。门被推开了。不是小沈砚清的门——是对面那扇。男人从房间里冲出来,脚步声在走廊里炸开,经过小沈砚清的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
沈砚清看到了他的脸。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了。那张脸上的表情——愤怒,但愤怒下面是恐惧。对自己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他怕自己。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女人的哭声还在,从门后面传出来的,压着的,忍着的。小沈砚清的笔停了。他没有回头,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作业本。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沈砚清看到了他的眼睛。没有眼泪。八岁的沈砚清已经不哭了。他学会了不哭。
弹幕安静了很久。
“——青狐……他小时候……”
“——他不是不害怕。他是不敢害怕。”
“——因为如果害怕了,就没人撑着了。”
“——他八岁就学会了。”
沈砚清站在门口,看着八岁的自己。他想走进去,想摸摸那个孩子的头,想告诉他——会好的。都会好的。但他的脚动不了。不是被定住了——是不敢。他怕走近了,会看到更多。会看到那些他锁起来的、不想看到的、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
走廊开始震动。墙纸从墙上剥落,小熊图案一张一张地掉在地上,露出底下的水泥。地板裂开了,吱呀声变成了断裂声。灯灭了。
沈砚清睁开眼睛。他回到了灰色的雾里。江辞的手还握着他的。
“你回来了。”江辞的声音很平,但沈砚清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嗯。”
“看到了什么?”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
江辞没有再问。他握紧了沈砚清的手。
手环震了。屏幕上出现了第二个名字——温时予。
雾开始旋转,漩涡的中心对着温时予。他的脸白了,手指攥紧了顾夜澜的手。
“队长——”
“我在。”顾夜澜的声音很低,“去吧。回来的时候,我在。”
温时予被卷进了雾里。
他站在一间教室里。很小,不是学校的教室——是补习班的。墙上贴着英语字母表,桌上摆着没写完的试卷。窗外的天是黑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女人,低着头,头发很长,遮住了脸。她的肩膀在抖,在哭。温时予认识她。是妈妈。
“妈?”他走过去。
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哭肿了,嘴唇在发抖。她看着温时予,伸出手,手指在发抖。
“时予……妈妈对不起你……”
“怎么了?”
“妈妈没钱了……交不起学费了……你可能……不能上学了……”
温时予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手。那双手很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不是弹钢琴的手,不是写字的手——是做粗活的手。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每天很早出门,很晚回来。手上总是有新的伤口,贴着一层又一层的创可贴。他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她每次都说不疼。
“妈。”他蹲下来,握住那双手。“没事。不上学就不上学。我出去打工。我养你。”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她把他搂进怀里,很紧,紧到他喘不过气。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温时予没有动。他靠在妈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哭。他也不能哭。因为他哭了,妈妈会更难过。
弹幕——
“——时予……”
“——他不是富二代吗?他穿的衣服都不便宜……”
“——那是后来。他打职业之后赚了钱。以前……他以前很穷。”
“——他妈妈的手……全是茧和伤口……”
“——他从来不提这些。在镜头前永远笑嘻嘻的。”
“——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
温时予从雾里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红红的。顾夜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温时予的手握住了。温时予没有看他,但手指收紧了。
第三轮。屏幕上出现的是顾夜澜的名字。他松开温时予的手,走进雾里。
他站在一个舞台上。不是比赛的舞台——是颁奖台。很小,很旧,像是学校礼堂里的那种。台上只有他一个人。台下没有人。空的。一排一排的椅子,全空的。但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从扩音器里出来的。
“顾夜澜——淘汰。”
“顾夜澜——淘汰。”
声音一遍一遍地回响,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弹来弹去。他站在颁奖台上,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奖杯,没有奖牌,没有花。只有那个声音——“淘汰。淘汰。淘汰。”
弹幕——
“——这是队长最怕的?被淘汰?”
“——不是被淘汰。是——没有人。台下没有人看他。”
“——他最怕的不是输。是输了之后,没有人记得。”
顾夜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空椅子。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很深的、很久的、他从来不说的东西。他从来不说。因为他是队长。队长不能说怕。不能说累。不能说——我也需要有人看着我。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从雾里伸出来的,小小的,手指很细,掌心很暖。温时予的脸从雾里露出来,圆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队长。”他说,“我看着你。”
顾夜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温时予看到了。他拉着顾夜澜的手,把他从台上拉下来,拉进雾里。
两个人一起回来了。手还握在一起。弹幕——
“——时予进去把队长拉出来了。”
“——记忆迷宫不是要自己走出来吗?”
“——规则没说不能有人拉。”
“——因为设计这个关卡的人,没想到会有人进去拉。”
第四轮。屏幕上出现的是江辞的名字。
沈砚清握了一下他的手。“去吧。”
江辞点了点头,走进雾里。
他站在一条街上。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墙皮剥落了,露出红砖。地上有水,不是雨水——是水管漏的,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在地上汇成浅浅的水洼。空气里有垃圾的味道,还有别的——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泡面汤的味道,潮湿的布料的味道。
他认识这条街。这是他从有记忆以来到十四岁住的地方。他站在街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铁门,生了锈,门把手坏了,用铁丝绑着。门后面是一间房,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摆着没洗的碗,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墙角有一个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门开了。一个男孩从里面走出来。很瘦,很小,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左眼下面青了一块。穿着校服,校服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他背着那个用别针别着的书包,低着头,往街口走。经过江辞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到他。他看不到。这是记忆。这是十年前的江辞。
小江辞走到街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空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然后他转身,走了。
弹幕——
“——辞哥……他小时候……”
“——那条街……那是城中村?”
“——他一个人住?没有人送他上学?”
“——他脸上的伤……谁打的?”
江辞站在街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模一样。冷,硬,像一把刀。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不是愤怒,是那种很深的、很久的、他以为已经不会痛了的东西。他以为他已经忘了这条街。忘了那扇铁门,忘了那个用别针别着的书包,忘了回头时那种空的、什么都没有的感觉。但没有。都还在。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握着铁管的手指里。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从雾里伸出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沈砚清的脸从雾里露出来,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的、算无遗策的、什么都想控制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另一种。是我在。我一直都在。
江辞看着他。没有说话。沈砚清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站在那条破旧的街上,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站在那个用别针别着的书包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走吧。”沈砚清说。
江辞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雾里。身后,那条街慢慢消失了,铁门消失了,书包消失了。弹幕——
“——青狐进去把辞哥拉出来了。”
“——他也进去过。他的记忆,时予的记忆,队长的记忆。他都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都看到了。”
“——他知道辞哥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早就知道。”
“——所以他从来不问。不问辞哥为什么不提家人,不问辞哥为什么从来不笑,不问辞哥为什么只会用冷脸对着所有人。”
“——因为他知道。从三年前就知道了。”
四个人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手环同时震了。
【第五关通过。】
【正在计算总评分……】
【通关人数:4/4。】
【存活率:100%。】
【评级:S。】
【出口已开启。】
面前出现了一扇门。白色的,很普通,和一扇普通的门一模一样。沈砚清推开门。门后面是黑的。不是那种有东西的黑暗——是空的。没有走廊,没有房间,没有雾。只有黑暗。
“这是出口?”温时予的声音很小。
“不知道。”沈砚清说,“但这是我们唯一没走过的路。”
他迈步走了进去。江辞跟在后面。顾夜澜和温时予跟在最后面。黑暗吞没了他们。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黑暗。沈砚清感觉到江辞的手还握着他的。凉的,但很稳。
“江辞。”
“嗯。”
“出去之后——”
“嗯。”
“出去之后,我想去你小时候住的那条街看看。”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长大的地方。”
“很破。”
“我知道。”
“不好看。”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嗯。”
江辞沉默了很久。黑暗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沈砚清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
“好。”江辞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黑暗慢慢褪去了。不是变成光——是变成灰色,变成浅灰色,变成白色。他们看到了天空。不是游戏里的天空,是真的天空。有云,有风,有太阳。脚下是水泥地,有裂缝,裂缝里长着草。前面是一扇门——铁门,生了锈,门把手坏了,用铁丝绑着。江辞认出了那扇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
“你不是说要去看看吗?”沈砚清站在他旁边。
“这是我家。”
“嗯。”
“你不是说要去我长大的地方吗?”
“嗯。”
“这就是。”
沈砚清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门把手上生锈的铁丝,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点暗。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推开了门。里面是一间房。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摆着没洗的碗,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墙角有一个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沈砚清站在房间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江辞面前。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
“我没有家。”
“你有。”沈砚清伸出手,“苍穹基地。训练室。你的新键盘。还有我。”
江辞看着他。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照在沈砚清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眼睛,鼻子,嘴唇。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江辞觉得,他比平时好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阳光。也许是因为那扇铁门。也许是因为——他终于不用一个人站在那条街上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砚清的手。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那扇生锈的铁门。顾夜澜和温时予站在门外等着。阳光照在四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弹幕——
“——他们出来了。”
“——四轮记忆迷宫。四个人都走出来了。”
“——青狐最怕的是家。辞哥最怕的是一个人。时予最怕的是妈妈哭。队长最怕的是没有人看他。”
“——但他们都有彼此。”
“——青狐有辞哥。辞哥有青狐。时予有队长。队长有时予。”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活着出来。”
屏幕暗了。直播结束了。弹幕还在,但没有人再发新的。只有一行字,孤零零地飘在黑色的屏幕上——
“四个人,一个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