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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四个人一个也不能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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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的白光褪尽时,一股霉腐的甜香扑面而来。不是消毒水,不是铁锈,是另一种——像几百朵百合花同时枯萎,花瓣腐烂在花瓶里,水变成了黑色,还在散发最后的香气。
沈砚清睁开眼。他们站在一条走廊里。很宽,能容五六个人并排。墙壁是深色的,不是灰不是黑,是深棕色的,上面挂着油画——肖像画,一幅接一幅,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画框是金色的,很重,雕刻着藤蔓和花朵。每一幅画里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女人。年轻,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金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皮肤白得像牛奶。穿着不同颜色的裙子——红色、绿色、紫色、黑色——但表情都一样。没有笑,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什么地方?”温时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被油画和金色的画框弹来弹去。
沈砚清低头看手环。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第四关:血月庄园】
【规则:庄园主人举办舞会,要求所有“宾客”盛装出席。】
【通关条件:参加舞会,存活至天亮。】
【警告:不要拒绝主人的任何要求。】
弹幕——
“——又是直播!信号还在!”
“——血月庄园?听起来像吸血鬼副本。”
“——盛装出席?他们穿的都是队服啊!”
“——没有衣服怎么盛装?”
手环震了。走廊两侧的墙壁裂开了——不是裂缝,是门。一扇扇隐藏的门弹开,露出里面的房间。每个房间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更衣室。请选择您的舞会礼服。】
沈砚清推开最近的一扇门。房间不大,四面都是镜子。正中央挂着一排衣服——男士礼服,黑色的、白色的、深蓝色的,燕尾服、西装、军装风格的。旁边配着皮鞋、手套、领结。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真的,不是游戏建模的那种质感,是真正的丝绸和羊毛。
“选一套穿上。”他说。
顾夜澜和温时予也进了各自的更衣室。江辞站在走廊里没动,看着那些门。
“江辞。”沈砚清叫他。
“嗯。”
“进来选衣服。”
江辞走进去,扫了一眼那排男士礼服。“随便。”
“没有随便。选一套。”
弹幕——
“——辞哥要换衣服了!!!”
“——穿西装!辞哥穿西装一定好看!”
“——青狐会选什么?燕尾服?”
“——等等,你们看最后那扇门……”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比其他的都大,门框是白色的,雕刻着玫瑰。门口的牌子上写着——
【女宾更衣室。】
弹幕停了一秒。
“——女宾?他们里面没有女的啊……”
“——等等等等,不会吧……”
“——操,难道有人要穿裙子?”
“——谁???”
沈砚清也看到了那扇门。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更衣室,开始选自己的衣服。他选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剪裁很合身,领口是丝绒的,袖口有暗纹。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顾夜澜也从更衣室出来了。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个子高,肩宽,穿西装确实好看。
温时予的更衣室门还关着。
“时予?”顾夜澜走过去敲了一下,“选好了吗?”
没有回应。又敲了一下。“时予?”
门开了。
温时予站在门口。他没有穿男士礼服。他穿了一条裙子。浅蓝色的,长到膝盖,上身是蓬松的泡泡袖,领口是白色的蕾丝花边,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裙摆是层叠的薄纱,像一朵倒悬的铃兰花。头发被梳顺了,刘海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夹。圆眼睛,娃娃脸,浅蓝色的裙子。他看起来像一个洋娃娃。
弹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时予穿了裙子!!!”
“——操操操操操!!!太可爱了吧!!!”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浅蓝色!泡泡袖!珍珠发夹!这是天使吧!!!”
“——这是恐怖游戏吗?这是换装游戏吧!!!”
“——谁选的?谁让时予穿裙子的?”
“——没人让他选。女宾更衣室只有那一扇门。五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人穿女装。”
“——为什么是时予?”
“——你觉得青狐会穿?辞哥会穿?队长会穿?”
“——不会。所以时予穿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穿,所以自己穿了。”
温时予站在门口,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他低着头,手指揪着裙摆,薄纱在他手里被揉得皱皱的。
“好……好看吗?”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顾夜澜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温时予。看了很久。久到弹幕开始刷“队长说话啊”、“队长你倒是说句话”、“队长脸也红了你们看到没有”。然后他开口了。
“好看。”
温时予抬起头,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真的?”
“真的。”顾夜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很好看。”
温时予笑了。酒窝很深,眼睛弯起来,浅蓝色的裙摆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弹幕疯了——
“——队长脸红了!!!队长耳朵也红了!!!”
“——时予笑了!!!他一笑我整个人都化了!!!”
“——操操操操操这就是爱情!!!”
“——在二十一亿人面前谈恋爱!!!”
“——这是恐怖游戏!!!你们能不能关注一下重点!!!”
“——重点就是他们很好嗑!!!”
江辞从更衣室走出来,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头发没有梳,还是平时那样,有点乱。他看了一眼温时予,表情没有变化,但说了一句:“挺适合你的。”
温时予的脸更红了。“谢谢辞哥……”
沈砚清最后出来。黑色的西装,丝绒领口,袖口有暗纹。头发梳整齐了,露出额头。他看了一眼温时予,点了点头。“好看。”
然后他看了江辞一眼。江辞没有看他,但耳朵红了。
走廊尽头传来音乐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小提琴,大提琴,钢琴——一首华尔兹。手环震了——
【舞会即将开始。请所有宾客前往大厅。】
【警告:不要拒绝主人的任何要求。】
四个人沿着走廊往音乐传来的方向走去。走廊两侧的油画还在,画里的女人还是那个表情——什么都没有。但沈砚清注意到,她们的眼睛在动。不是画技造成的错觉——是眼珠真的在转。跟随他们的脚步,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当温时予经过的时候,所有油画的眼睛都停在了他身上。
弹幕也注意到了——
“——画在看她!所有画都在看时予!”
“——那个女人……就是庄园主人?”
“——不像主人,像……被关在画里的人。”
“——她看时予的眼神……好奇怪。”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门,白色的,雕刻着玫瑰和藤蔓。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大厅,很大,比之前任何一个房间都大。地面是黑白棋盘格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头顶是水晶吊灯,很大,挂着几百颗水晶,每一颗都在发光。大厅里已经有人了。很多。穿着礼服的男人和女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他们看起来很正常——如果不是皮肤太白了,白得像纸。指甲太长了,长到指尖都弯了。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面具。
音乐停了。所有人同时转头,看着门口的他们。几十双眼睛,蓝色的、绿色的、灰色的、棕色的——都在看。然后所有人同时笑了。嘴角咧到同一个弧度,露出同一排牙齿。尖的。不是人的牙。
弹幕——
“——操操操操操!!!全是吸血鬼!!!”
“——这是吸血鬼的舞会!!!”
“——他们进了吸血鬼窝!!!”
“——快跑!!!”
“——跑不了。规则说了:不要拒绝主人的任何要求。”
大厅尽头,一道楼梯旋转而下,铺着红毯。楼梯上站着一个人。女人。金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皮肤白得像牛奶。和油画里的一模一样。她穿着一件血红色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摊流动的血。她看着他们,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牙齿——比其他人更尖,更长。
“欢迎。”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皮肤,“我等了很久。”
她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慢,裙摆在她身后沙沙作响。走到沈砚清面前,停下来。她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很深,像两个没有底的湖。
“你是 leader?”
“是。”
“很好。”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江辞、顾夜澜,最后停在温时予身上。停了很久。她的嘴角弯起来,弯得更高了。
“你穿了蓝色。”她看着温时予。
温时予没有说话,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喜欢蓝色。”她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是血红色的,尖端很尖,像针。她的手指碰到温时予的头发,撩起一缕,在指尖捻了一下。“你很可爱。”
温时予没有躲。但他的脸更红了。顾夜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但他的表情——弹幕看到了——
“——队长的眼神变了。”
“——哪里变了?”
“——眼神。他看那个女主人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
“——是什么?”
“——是刀。”
女主人松开温时予的头发,转身走上楼梯。站在最高一级,面对所有人。大厅里的吸血鬼们都安静了,仰头看着她。
“今晚,我们有一位特别的客人。”她指着温时予,“这位穿蓝色裙子的——今晚是我的舞伴。”
温时予的脸刷地白了。顾夜澜开口了。“他是我的舞伴。”
大厅安静了。所有吸血鬼都转头看着顾夜澜。女主人也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愤怒,是兴趣。
“你的舞伴?”她重复了一遍。
“是。”顾夜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我们是一起来的。舞伴应该在一起。”
女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标准的、面具一样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像一只猫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有意思。”她走下楼梯,走到顾夜澜面前,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百合花,腐烂的百合花。“你知道拒绝我的要求会怎样吗?”
“知道。”
“那你还拒绝?”
“是。”
她盯着他的眼睛。他盯着她的眼睛。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晶吊灯轻轻碰撞的声音。然后她笑了。转身走回楼梯,坐下来,裙摆铺在台阶上,像一摊血。
“好。他是你的舞伴。”她看着温时予,“但今晚,你要陪我跳一支舞。”
“可以。”温时予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一支。”
“一支。”
她笑了。拍了拍手。音乐又响起来了,华尔兹。大厅里的吸血鬼们开始跳舞,旋转,旋转,黑白棋盘格的地板上映出他们的影子——没有影子。顾夜澜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看着温时予。温时予站在他旁边,浅蓝色的裙摆在大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刚才为什么拒绝她?”温时予问。
“因为你是我的舞伴。”
“我们什么时候成舞伴了?”
“刚才。”
温时予看着他。顾夜澜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弹幕看到了——
“——队长的眼睛在笑。”
“——哪里笑了?一点表情都没有。”
“——眼睛在笑。只有时予能看出来。”
华尔兹一曲终了。女主人从楼梯上站起来,走到温时予面前,伸出手。“该我了。”
温时予看了顾夜澜一眼。顾夜澜点了点头。温时予握住女主人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很长,尖尖的,扣在他的手心里。她把他带进舞池。音乐又响了,还是华尔兹。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开始旋转。浅蓝色的裙子和红色的裙子交织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绣球花。
弹幕——
“——时予在和女主人跳舞……”
“——他跳得好可爱!转圈的时候裙摆飞起来了!”
“——没学过吧?但娃娃脸配蓝裙子,转起来像洋娃娃。”
“——队长在看。他一直在看。”
顾夜澜站在角落里,看着温时予和女主人跳舞。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握紧了,指节发白。女主人一边跳舞一边看着顾夜澜。她的嘴角弯着,眼睛眯着,像一只猫。她把温时予拉近了一点,近到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他在看你。”她低声说。
温时予没有说话,耳朵红了。
“他一直看着你。从我带你跳舞开始,他一直看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像蛇在吐信子,“他很在乎你。”
温时予还是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了他的耳朵,“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永远。”
温时予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旋转。
“你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杀了你。”
女主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笑了,更大声了。“他?一个人类?杀了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碰了我。”
华尔兹结束了。女主人松开温时予的手,退后一步。她看着顾夜澜,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猫的笑,是另一种——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样很久没见过的东西,觉得新奇,觉得珍贵,觉得——不舍得破坏。
“你们走吧。”她说。
沈砚清看着她。“天亮还没到。”
“到了。”她指了指窗外。窗外的天空不再是黑色的——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一线金色的光。天亮了。手环震了——
【第四关通过。第五关加载中……】
大厅里的吸血鬼们开始消散,像雾一样,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成透明的。女主人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她的身体也在消散,从脚开始,往上蔓延。
“你知道吗——”她看着顾夜澜,“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类。”
顾夜澜没有说话。
“也是第一个让我害怕的人类。”她笑了,“你不怕我。你不怕任何东西。你只怕他出事。”
她的目光移到温时予身上。“他很幸运。”
温时予的脸红了。女主人消散了,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蓝色的,很深,像两个没有底的湖。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大厅空了,水晶吊灯灭了,黑白棋盘格的地板裂开了。四个人站在一片废墟里。
弹幕——
“——过了?过了!!!”
“——女主人放他们走了……”
“——她说她怕队长。一个吸血鬼,怕一个人类。”
“——不是怕。是尊重。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她没有的东西。”
“——什么?”
“——愿意为另一个人去死的东西。”
出口出现在废墟的尽头。一扇门,白色的,很普通。沈砚清走过去,推开门。门后面是白的,不是光,是雾。浓的,看不到尽头的雾。
“第五关。”顾夜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后一关了。”
“嗯。”
“过了就能出去?”
“不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路。”
沈砚清迈步走进雾里。江辞跟在后面。温时予走在第三,浅蓝色的裙摆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朵在云里开的花。顾夜澜走在最后面,目光一直落在那朵浅蓝色的花上。
弹幕还在——
“——最后一关了。”
“——他们能出去吗?”
“——能。他们有彼此。”
“——操,你说得好像爱情能战胜一切似的。”
“——在这里,也许能。”
雾很浓。沈砚清看不到江辞了。他伸出手,在雾里摸索。“江辞。”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凉的,但很稳。江辞的手。沈砚清握紧了。
“在。”江辞说。
身后,温时予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很小。“队长……我看不到你了。”
“我在。”顾夜澜的声音很低,很近,“往前走。我在你后面。”
“你别走远。”
“不走。”
四个人在雾里慢慢走着。浅蓝色的裙摆和深蓝色的西装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弹幕上飘过最后一行字——
“——他们都会出去的。”
“——嗯。”
“——四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