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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在想天台的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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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有下雨。天是晴的,蓝得发亮,像有人把一整桶颜料泼在了天上。阳光从训练室的窗户照进来,把键盘照得发烫,把桌面照得反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短短的,贴在脚底下。
温时予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眼睛半睁半闭。“好热……昨天下雨今天出太阳,这天气有病吧。”
“你昨天说下雨有病。”顾夜澜的声音从队长位传来。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明天出阴天你是不是也要骂?”
“阴天不会。阴天刚好。不冷不热,最适合训练。”
“你什么时候都不适合训练。”
“我适合!我只是——需要合适的天气。”
“需要合适的天气才能训练的人,不叫适合训练。”
温时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顾夜澜没有看他,在看屏幕上的录像,但嘴角弯着。温时予哼了一声,把脸转过去,对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娃娃脸上的绒毛照成金色的。他眯起眼睛,像一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
沈砚清站在战术板前,手里的记号笔在白板上画着什么。他今天写的是新战术,从早上就开始写,写了一个多小时,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线和字。但如果有谁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线和字和昨天写的差不多,和前天写的也差不多。他在重复。不是因为战术需要重复,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情。
江辞坐在角落里练枪,键盘声哒哒哒的,节奏很稳。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他的目光落在沈砚清的后背上。沈砚清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后颈露出一截,在阳光下白得有点晃眼。江辞看着那一截后颈,手指还在敲键盘,但打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温时予注意到了。他从桌上抬起头,看看江辞,又看看沈砚清,又看看江辞。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辞哥。”
江辞没有反应。
“辞哥!”温时予的声音大了点。
江辞的手指停了一下。“嗯。”
“你昨天和青狐去天台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顾夜澜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温时予一眼,又看了江辞一眼。沈砚清的手在战术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去了。”江辞的声音很平。
“去干嘛?”
“看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温时予看着他。江辞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模一样,冷、硬、像一把刀。但他的耳朵是红的。温时予看到了,没有说破,笑了。“那下次下雨我也去。我也想看看雨有什么好看的。”
“你去不了。”江辞说。
“为什么?”
“天台太小。”
“你们俩能去,我去了就太小?”
“嗯。”
温时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转头看顾夜澜。“队长!辞哥说天台太小不让我去!”
顾夜澜没有抬头。“那就别去。”
“你也这么说!”
“天台本来就是他们先发现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青训营。”
温时予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沈砚清,又看了看江辞。沈砚清还在写战术板,江辞还在练枪。两个人都没有看他,但两个人的耳朵都是红的。温时予看着那两双红耳朵,笑了。他没有再说话,趴回桌上,脸贴着胳膊,眼睛弯弯的。
下午的训练提前结束了。沈砚清说“状态不错,休息半天”。这在苍穹基地是更少见的事。他上一次说“休息半天”是三天前,再上一次是从来没有。温时予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很快,但声音不大。“我去买奶茶!谁要?”
“我。”顾夜澜说。
“你请客?”
“你买,我付钱。”
“好!青狐呢?”
“随便。”沈砚清说。
“辞哥?”
“随便。”
“那就全部随便。我帮你们选。”温时予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和昨天在天台上听到的雨声一样轻快。
顾夜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拿外卖。食堂阿姨说今天做了绿豆汤,天气热,降降暑。”他也走了。训练室里只剩下沈砚清和江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整间训练室的距离。
沈砚清还在战术板前站着。战术板已经写满了,但他没有擦,也没有写新的,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线和字。江辞坐在角落里,键盘不响了,屏幕上的训练场还开着,靶子一个一个地亮,一个一个地灭,没有人打。
“沈砚清。”
“嗯。”
“你写了一个上午。写了什么?”
“新战术。”
“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那你为什么写?”
沈砚清转过身,看着江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江辞坐的位置上。他的头发被阳光照成浅棕色的,耳朵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血丝。他的眼睛眯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光太亮了。
“因为你在看我。”沈砚清说。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从早上就开始看。看了一个上午。”
“我在练枪。”
“你打的是训练场。靶子一个都没灭。”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训练场上,靶子整整齐齐地排着,一个都没有少。他打了一个上午,一个靶子都没打中。不是打不中,是根本没有打。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个上午,但子弹一发都没有出。
“你在想什么?”沈砚清问。
江辞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的靶子,看了很久。“在想天台。”
“天台怎么了?”
“在想昨天的雨。”
“雨怎么了?”
“在想你亲我的时候,雨落在你头发上。一滴,在左边。我没有帮你擦。”
沈砚清走过去,站在江辞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江辞坐在椅子上,沈砚清站着。他低下头,看着江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自己的倒影,还有昨天那滴没有擦掉的雨。
“江辞。”
“嗯。”
“你昨天没有帮我擦雨。”
“没有。”
“今天可以。”
沈砚清弯下腰。江辞没有躲。他看着沈砚清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坐在椅子上,耳朵是红的。沈砚清的嘴唇碰到江辞的额头。很轻,像一片雨落在另一片雨上。江辞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沈砚清的嘴唇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擦掉了。”沈砚清说。
江辞睁开眼睛。沈砚清还弯着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叠在一起。江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自己的倒影,还有一点点——很轻的、很柔的、像昨天雨水一样的东西。
“沈砚清。”
“嗯。”
“你昨天亲了我的嘴。今天亲了我的额头。明天亲哪里?”
沈砚清看着他,笑了。“你想亲哪里?”
江辞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垂,从耳垂红到耳后。他没有别过头去,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沈砚清,让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脸颊。
“你猜。”他说。
沈砚清看着他,笑容更深了。他直起身来,伸出手。江辞看着那只手,握住了。沈砚清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江辞。”
“嗯。”
“你刚才打了一个上午的靶子,一个都没打中。”
“嗯。”
“手是不是酸了?”
“没有。”
“那你下午练枪的时候,手腕会不会疼?”
“不会。”
“你每次说不会的时候都会。”
江辞看着他。沈砚清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在笑。只有江辞能看出来的笑。
“那你说怎么办?”江辞问。
“我帮你揉。”
沈砚清握着他的手,翻过来,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江辞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沈砚清的手指顺着血管的走向慢慢地揉着,力度很轻,很慢,像是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江辞没有动,看着他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腕上画着圈。
“沈砚清。”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揉手腕的?”
“没学。”
“那你为什么知道揉这里?”
“因为你的手酸的时候,血管会鼓起来。揉这里能放松。”
“你怎么知道的?”
“观察的。”
“观察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说手不酸开始。”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沈砚清的手指停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那一下轻微的跳动。
“沈砚清。”
“嗯。”
“你观察了我多久?”
“三年。”
“三年里你都在观察我?”
“嗯。”
“观察我什么?”
“观察你手酸的时候不说酸。累的时候不说累。疼的时候不说疼。怕的时候不说怕。观察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江辞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砚清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眼睛,鼻子,嘴唇。温和的,平静的,什么都算到了的样子。但江辞知道,他没有在算。他只是在看。看了三年。看他手酸,看他累,看他疼,看他怕。看他什么时候需要他。
“沈砚清。”
“嗯。”
“我现在需要你。”
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在。”
沈砚清看着他。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只有江辞能看到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狐狸,但狐狸的眼睛里没有鱼,只有江辞。
“好。”他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温时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奶茶来了!我买了四种!你们自己选!”顾夜澜的声音跟在后面。“绿豆汤也来了。食堂阿姨多给了两碗,说天气热,让你们多喝点。”
温时予推开训练室的门,手里拎着四个奶茶袋子,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下面还压着一包什么东西。他看到沈砚清和江辞站在一起,沈砚清的手握着江辞的手腕。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你们——在干嘛?”
“揉手腕。”沈砚清说。
“辞哥手酸了?”
“嗯。”
“他刚才不是说没有吗?”
“他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有。”
温时予看着他们,笑了。他把奶茶放在桌上,把文件夹扔在自己的椅子上,把那包东西拆开——是一盒蛋挞,还热着,香味在训练室里散开。“食堂阿姨送的。说你们训练辛苦,多吃点。”
他拿了一个蛋挞,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顾夜澜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放在桌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温时予又咬了一口,嘴角沾着蛋挞的碎屑。顾夜澜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角的碎屑擦掉了。动作很轻,和昨天在天台上沈砚清帮江辞擦雨水一样轻。温时予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队长——”
“嗯。”
“你手上有没有擦过什么东西?”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那你为什么手是甜的?”
顾夜澜看着他。“因为你嘴角是甜的。”
温时予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蛋挞,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一只偷到了鱼、但怕被人发现的猫。顾夜澜看着他,嘴角弯着。
训练室里,四个人各坐各的位置。温时予喝奶茶,顾夜澜喝绿豆汤,沈砚清喝咖啡,江辞喝气泡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照得发烫,把奶茶杯上的水珠照得发亮。温时予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打了一个嗝。“好饱。”
“你每次喝奶茶都打嗝。”顾夜澜说。
“因为好喝!”
“你喝什么不打嗝?”
“喝水不打嗝。”
“你喝水也打。昨天在训练室喝了一口矿泉水,打了三秒钟的嗝。”
“那是喝太急了!不是水的问题!”
“是嘴的问题。”
“你嘴才有问题!”
两个人又拌上了。沈砚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天很蓝,没有云,阳光把远处的高楼照成金色的。江辞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窗外。两个人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片阳光,同一座城市。
“沈砚清。”
“嗯。”
“明天会下雨吗?”
“不知道。”
“如果下呢?”
“那就去天台。”
“如果不下呢?”
“那就训练。”
“训练完了呢?”
“那就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江辞转过头看着他。沈砚清没有看他,看着窗外。但他的嘴角是弯的。江辞看着那个弯起来的嘴角,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阳光里,看着窗外,笑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比说了什么都响。
温时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队长,明天天气怎么样?”
顾夜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晴。”
“又是晴天?好无聊。”
“下雨你说无聊,晴天你也说无聊。”
“阴天不无聊。阴天刚好。”
“那明天阴天。”
“你怎么知道?”
“我让天阴的。”
“你还能让天阴?”
“能。我是队长。”
温时予看着他,笑了。“那你让天阴一个给我看看。”
顾夜澜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遮住了温时予的眼睛。“阴了。”
温时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酒窝很深,眼睛弯起来,在顾夜澜的手掌下面,在阳光和阴影之间。“阴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昨天天台上的雨声。
训练室里,四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但他们在同一片阳光里,在同一个下午,在同一个瞬间。沈砚清看着窗外,江辞看着沈砚清。温时予在顾夜澜的手掌下面笑着,顾夜澜看着他的笑。谁都没有说话。但比说了什么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