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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双人物料来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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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是上午十点发到训练室电脑上的。
温时予第一个看到。他凑在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关于——苍穹战队——双人——物料拍摄——通知。”他念得很慢,像小学生读课文,每个字之间都拖了很长的尾巴。念完之后他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双人物料!谁和谁?”
顾夜澜坐在队长位上,头都没抬。“念下去。”
温时予又凑回屏幕前,往下划了一下。“经俱乐部研究决定,选派沈砚清、江辞两名选手,于明日上午外出拍摄双人宣传物料。拍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定妆照、互动花絮、短视频及——”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及什么?”顾夜澜问。
温时予没有回答。他的脸慢慢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根。他转过身来,看着沈砚清和江辞,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及什么?”顾夜澜又问了一遍。
“……及双人问答。”
“什么问答?”
“就是那种……你问我答。你喜欢什么颜色、你喜欢吃什么、你喜不喜欢——”温时予的声音又卡住了。他把脸转回去,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了墙上。
“我不念了!”他说,脸通红,跑出了训练室。
顾夜澜看着他跑掉的背影,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电脑前。他低下头,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双人问答”那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直起身来,看着沈砚清和江辞。
“明天拍摄。早上八点出发。车已经在门口等了。”
沈砚清坐在战术板前,手里握着白板笔,笔尖悬在白板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和字,那些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东西。今天的战术和昨天不一样,和前天也不一样,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知道了。”他说。
江辞坐在角落里,键盘声停了。他看着沈砚清的背影,沈砚清没有回头。训练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房间里飞。
温时予跑出去之后又跑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贴在脸上降温。他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砚清和江辞。
“青狐。”
“嗯。”
“你和辞哥明天要拍双人物料。”
“你刚才念过了。”
“你知道双人问答会问什么吗?”
“不知道。”
“会问那种问题。”
“哪种?”
“就是那种——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的那种。”
沈砚清手里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在白板上点了一个黑点。那个点很小,很圆,很黑,像一颗瞳孔。他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哪种关系?”他问。
温时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江辞一眼,江辞的耳朵是红的。他又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的耳朵也是红的。他把可乐贴在脸上,冰得嘶了一声。
“你们自己知道。”他说,转身又跑了。这一次没有回来。
训练室里又安静了。空调的风声嗡嗡的,电脑的风扇呼呼的,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和昨天的雨声不一样。沈砚清站在战术板前,背对着江辞。江辞坐在角落里,面对着沈砚清的背影。两个人之间隔着整间训练室的距离,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和三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但明天不一样。明天他们要去拍照。要站在一起。要坐在一起。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那些——那种问题。
“沈砚清。”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会抖。”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板笔在他手里,笔尖还按在白板上,那个黑点被按成了一个黑块。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指尖是白的,用力太久了。
“没抖。”他说。
“你骗人。”
“没有。”
“你按着笔很久了。那个点被你按成了圆形。再按下去要滴墨了。”
沈砚清把笔拿起来,笔尖离开白板的时候,带起一小滴墨水,落在白板上,溅开成一朵小小的花。他看着那朵墨水花,用拇指擦掉了。拇指上沾了黑色,他看了看那点黑色,在裤子上蹭掉了。
“江辞。”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会眨眼睛。左边那只会眨得比右边快。”
江辞眨了眨眼睛。左边那只确实比右边快。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就那样看着沈砚清,让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
“沈砚清。”
“嗯。”
“明天拍照的时候,你会站我旁边吗?”
“会。”
“会坐我旁边吗?”
“会。”
“会看我吗?”
“会。”
“一直看?”
“一直。”
江辞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垂。他没有别过头去,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沈砚清,让红色蔓延到脸颊。沈砚清看着他的红耳朵,嘴角弯了弯。不是那种很淡的、只有江辞能看到的笑,是真的笑。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辞。”
“嗯。”
“你的耳朵红了。”
“嗯。”
“从耳尖开始。”
“嗯。”
“一秒红到耳垂。”
“嗯。”
“你承认了?”
“嗯。”
“以前你不承认。”
“以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明天。”
沈砚清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看着江辞,江辞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条线,在训练室的空气中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温时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三瓶可乐,脸上的红已经退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沈砚清和江辞对视的样子,没有出声,把可乐放在门边的桌上,轻手轻脚地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温时予就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兴奋醒的。他从床上弹起来,穿好衣服,跑到走廊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敲门。
“青狐!起床了!辞哥!起床了!队长!起床了!”
顾夜澜的房间门第一个开了。他已经穿好了队服,头发也梳好了,看起来已经起了很久。他看着温时予乱糟糟的头发和歪歪扭扭的队服拉链,皱了皱眉。
“衣服穿好。”
“马上!”温时予低头拉拉链,拉到一半又抬起头来,“青狐和辞哥还没起!”
“他们起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听到沈砚清在刷牙。听到江辞在找袜子。”
温时予看着他,愣了一下。“你听得到他们房间的声音?”
“训练室的隔音不好。”
“我说的是房间。”
顾夜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房间了。温时予站在走廊里,想了想顾夜澜的话,又想了想顾夜澜的表情,又想了想顾夜澜的耳朵——刚才他说话的时候,耳朵是不是红了一点?温时予不确定。他决定不想了。他跑去敲沈砚清的门。
门开了。沈砚清站在门口,穿着队服,头发还没吹,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他看着温时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平静的。
“早。”
“早!青狐你头发没吹!”
“来不及。”
“还有半个小时才出发!”
“要等人。”
“等谁?”
沈砚清没有回答,侧过头去,看向房间里面。温时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江辞坐在床边,弯着腰在穿鞋。他的袜子是白色的,左边那只穿好了,右边那只还拿在手里。他穿着袜子的时候,动作很慢,好像在故意放慢速度。温时予看着那只还拿在手里的袜子,又看了看沈砚清湿漉漉的头发,笑了。
“你们在互相等?”
“没有。”沈砚清说。
“有。”江辞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沈砚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站在门口,看着江辞把第二只袜子穿好,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人并排站在温时予面前,都穿着队服,都还没吃早饭,都还没完全醒。但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到几乎碰在一起。温时予看着那两双碰在一起的肩膀,笑了,没有说破。
“快去食堂!阿姨煮了粥!”
八点整,车停在基地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温时予趴在车窗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就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
“我也想去。”
“你不是选手。”顾夜澜说。
“我是!我是替补!”
“替补不算。”
“替补也是选手!”
“那你明天也拍。”
“拍什么?”
“单人。”
“我不要单人!我要双人!”
“和谁?”
温时予张了张嘴,看着顾夜澜。顾夜澜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嘴角弯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温时予看到了。
“和你。”温时予的声音变小了。
“好。”顾夜澜说。
温时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好。”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等你成为正式选手的时候。”
温时予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想说“我现在就是正式选手”,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还不是。他想说“那你等着”,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太像表白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耳朵红红的。顾夜澜看着他的红耳朵,嘴角弯了弯。
沈砚清和江辞上了车。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不是故意隔的,是温时予跑过来把那个座位占了,说“我要坐中间!我要看你们拍照!”然后被顾夜澜拎着后领拖了下去。
“队长!你干嘛!”
“你坐前面。”
“为什么!”
“因为后面是他们的。”
温时予看了看沈砚清和江辞,又看了看顾夜澜,乖乖地坐到了副驾驶。他系好安全带,转过头来,从座椅之间的缝隙里看着后排。沈砚清和江辞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两个人都在看窗外,都没有说话。但温时予注意到,沈砚清的右手放在座椅上,手指垂下来,离江辞的左手很近。很近很近。近到几乎碰到。温时予看着那两只几乎碰到的手,笑了,把脸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拍摄地点。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很大,很干净,像一块方糖。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很短,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看到车停下来,走过来拉开车门。
“苍穹战队的?我是今天的摄影师,叫我阿简就行。”
沈砚清和江辞下了车。阿简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退后两步,歪着头,眯起一只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方框,把两个人框在里面。
“不错。”他说,“不错不错。进来吧。”
拍摄场地在二楼。很大,很空,灯光很亮,亮到有点刺眼。地上铺着白色的背景布,墙角堆着各种各样的道具——椅子、箱子、镜子、一把透明的伞、一束白色的花。阿简走到场地中间,拍了拍手。
“先拍定妆照。你们站在一起,随便站,怎么舒服怎么来。”
沈砚清看了江辞一眼,走到白色背景布中间站定。他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侧,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江辞走到他旁边,也站得很直,也垂着手,表情也和平时一模一样。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阿简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又缩回去了。
“太僵了。你们是队友,不是两个木头人。靠近一点。”
沈砚清往江辞那边挪了一点点。江辞往沈砚清那边挪了一点点。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只是拳头变小了。
阿简又探出头来。“再近一点。”
沈砚清又挪了一点点。江辞又挪了一点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了。碰上的那一刻,江辞的耳朵红了。沈砚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相机拍不到,但阿简看到了。他放下相机,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是第一次拍双人?”
“嗯。”沈砚清说。
“平时训练的时候也站这么远?”
“不。”
“那怎么站?”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辞,江辞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交缠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沈砚清伸出手,握住了江辞的手。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是手指搭在手指上的那种握,很轻,像怕捏碎什么。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就那样让沈砚清搭着。
阿简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起来,很快,很密,像雨打在玻璃上。沈砚清和江辞站在白色的背景布中间,肩膀碰着肩膀,手指搭着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笑,但两个人都不是不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在眼睛里,在嘴角的弧度里,在耳朵的颜色里。
“好!”阿简放下相机,“换下一组。互动花絮。你们可以动一动,走一走,聊聊天,不用看我。”
互动花絮拍的是视频。阿简举着相机,跟在两个人后面,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沈砚清和江辞在白色的背景布上走着,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很齐,左左右右,左左右右,像一个人的脚步声。
“聊聊天!”阿简在后面喊,“随便聊什么!”
沈砚清停下来,看着江辞。“你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粥。”
“什么粥?”
“白粥。”
“没吃别的?”
“没有。”
“为什么不吃别的?”
“因为你在看我。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吃不下。”
沈砚清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看着江辞,江辞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阿简的相机在拍,快门声咔嚓咔嚓的,但两个人都没有听到。他们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彼此的心跳。
“江辞。”
“嗯。”
“你吃不下的时候,会做别的事情吗?”
“会。”
“做什么?”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没吹干就出来了。发梢还是湿的。水珠滴在肩膀上,队服的肩膀那里深了一块。”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确实深了一块,深蓝色的队服上,那一小块是藏蓝色的。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是湿的。
“你注意到了?”
“从你出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会回去吹吗?”
“不会。”
“那就不说。”
沈砚清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只有江辞能看到的笑,也不是那种很真的、眼睛眯起来的笑,是一种新的笑。是那种——被看穿了之后,不用再藏着什么了的笑。江辞看着那个笑,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在白色的背景布上散开,像墨水落在水里,慢慢晕开,慢慢变淡,但不会消失。
阿简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的回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沈砚清和江辞,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你们知道你们刚才拍的是什么吗?”
“什么?”沈砚清问。
“不是物料。”阿简说,“是情书。”
沈砚清和江辞都没有说话。温时予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咖啡差点洒了。顾夜澜站在他旁边,伸手扶住了杯子。
“小心。”
“队长你听到了吗?他说情书!”
“听到了。”
“青狐和辞哥拍的是情书!”
“嗯。”
“那我和你以后拍的是什么?”
顾夜澜看着他。“结婚照。”
温时予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根。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咖啡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顾夜澜没有听清,弯下腰来。
“你说什么?”
“我说——好。”温时予的声音从咖啡杯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顾夜澜看着他埋在咖啡杯里的脸,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他直起身来,看着场地中间的沈砚清和江辞。两个人又开始走了,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脚步声还是那么齐,肩膀还是那么近。阿简举着相机跟在后面,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像雨打在玻璃上。
最后拍的是双人问答。场地中间放了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距离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沈砚清坐在左边那把,江辞坐在右边那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阿简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写满了问题。
“准备好了吗?”
“嗯。”沈砚清说。
“嗯。”江辞说。
阿简看了一眼本子上的第一个问题,笑了。“第一个问题。对方身上最吸引你的地方是哪里?”
沈砚清看着江辞。江辞看着沈砚清。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五秒钟,七秒钟。
“眼睛。”沈砚清说。
“什么眼睛?”阿简问。
“他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里面有东西。像雨。像雷。像闪电。像所有的天气都在里面。”
阿简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江辞。“你呢?沈砚清身上最吸引你的地方是哪里?”
“手。”江辞说。
“手?哪方面?”
“他揉我手腕的时候。手指按在血管上,力度刚好。不轻不重。像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阿简的笔停了一下。他看着江辞,江辞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耳朵是红的。阿简看了看那两只红耳朵,低下头继续写。
“第二个问题。对方做过的最让你感动的事情是什么?”
沈砚清想了想。“青训营。我发烧的那天。他背我去医务室。跑得很快,比比赛的时候还快。他把我放在床上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他坐在床边看了我三个小时,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很轻。他没有睡着。他不敢睡。”
阿简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他没睡着?”
“因为我也没有睡着。我在看他。看了三个小时。”
阿简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他看着那道线,笑了,抬起头来看江辞。“你呢?沈砚清做过的最让你感动的事情是什么?”
“三年。”江辞说。
“三年什么?”
“他看了我三年。观察了我三年。知道我手酸的时候不说酸,累的时候不说累,疼的时候不说疼,怕的时候不说怕。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他。”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每次。”
阿简把笔放下了。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看着他们膝盖之间一个拳头的距离,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耳朵,看着他们的手指——沈砚清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江辞的左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隔着一道缝隙,缝隙里是光,是空气,是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三个问题。”阿简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沈砚清和江辞同时看着对方。沈砚清的眼睛里有黑色的湖水,江辞的眼睛里有雨。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到一起,没有分开。
“队友。”沈砚清说。
“朋友。”江辞说。
阿简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沈砚清没有说话。江辞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看着对方,膝盖之间的拳头距离变成了半个拳头,半个拳头变成了两根手指,两根手指变成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变成了——没有距离。沈砚清的膝盖碰到了江辞的膝盖。江辞的膝盖碰到了沈砚清的膝盖。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像怕对方跑掉。
阿简看着那两只十指相扣的手,笑了。他没有再问第四个问题。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相机后面,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这一声不像雨打在玻璃上,像雨落在另一片雨上。
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温时予在场边等得快要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顾夜澜坐在他旁边,肩膀借给他靠,温时予的脑袋靠在顾夜澜的肩膀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顾夜澜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温时予靠着。
沈砚清和江辞走过来的时候,温时予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笑了。他没有说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拍完了?去吃火锅!队长请客!”
“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顾夜澜说。
“刚才!你说了!在我梦里说的!”
“……梦里不算。”
“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算!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
顾夜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有反驳。温时予笑了,拉起顾夜澜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着沈砚清和江辞还站在原地,手还牵着。
“青狐!辞哥!走了!”
“嗯。”沈砚清说。
“马上。”江辞说。
温时予拉着顾夜澜先走了。门口只剩下沈砚清和江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背景布照得更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砚清。”
“嗯。”
“你刚才说我是队友。”
“你是。”
“朋友。”
“你是。”
“还有呢?”
沈砚清看着他。阳光照在江辞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的,把他的耳朵照成半透明的。他看着那双半透明的耳朵,伸出手,手指按在耳垂上。
“还有——你是我的。”
江辞的耳朵在他的手指下面变烫了。从耳垂开始,烫到耳尖,从耳尖烫到耳后。他没有躲,看着沈砚清的眼睛,让那两个字从耳朵传到心脏。
“沈砚清。”
“嗯。”
“你是我的吗?”
“是。”
“什么时候是的?”
“三年前。”
“青训营?”
“嗯。你背我去医务室的那天。你跑得很快,比比赛的时候还快。你在雨里跑,雨落在你头发上,一滴,两滴,三滴。我想帮你擦。但我没有力气。我只能在心里说——江辞,你是我的了。”
江辞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沈砚清的眼睛里有黑色的湖水,但湖面上有光。是阳光,是从窗户照进来的那束阳光,是落在江辞头发上的那滴雨。
“沈砚清。”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阿简都录下来了。”
“我知道。”
“会播出去。”
“我知道。”
“所有人都会看到。”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真的不怕被看到。”
江辞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很轻的、只有沈砚清能看到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酒窝很深。沈砚清看着那个笑,也笑了。两个人笑着,在白色的背景布上,在阳光里,在相机还亮着的红灯下。
谁都没有说话。但比说了什么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