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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渡口(1968) 大批知青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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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落的时候,第一批返城的知青要走了。
消息是秋分那天传来的,县里下了文件,说“部分知识青年因家庭困难或特殊原因,可申请回原籍”。文件很简短,但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在知青点激起了千层浪。
陈水根是从沈会计那里听到消息的。那天他去公社领蚕桑补贴——虽然只有薄薄一叠毛票,但总算是几个月来头一回见到钱。沈会计把文件推给他看,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水根看完文件,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能走多少?”
“三分之一吧,也许一半。”沈会计点起烟,“县里给了名额,咱们公社二十三个知青,第一批能走八个。”
“谁走谁留?”
“按政策:独生子□□先,家庭成分好的优先,有疾病的优先。”沈会计吐了口烟,“徐建国符合条件,独生子,父亲是工人。他要是申请,肯定能走。”
水根心里一紧。徐建国走了,阿莲怎么办?
从公社出来,他没回家,直接去了知青点。那是镇东头一栋旧仓库改的二层楼,墙上的标语已经斑驳——“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楼前晾着衣服,在秋风里飘飘荡荡。
楼里很安静,反常的安静。平时这个时候,该有歌声,有读书声,有年轻人打闹的笑声。但现在,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水根上二楼,男知青宿舍的门开着。徐建国坐在靠窗的铺位上,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没写。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密的绒毛和眼底的青黑。
“陈队长。”他抬头,勉强笑了笑。
水根走过去,看看那些纸:回城申请表,家庭情况证明,政审材料。
“要走了?”
“我……还没想好。”徐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家里来了三封信,父亲写的,母亲写的,姐姐写的。都说让我回去,说在上海给我找了工作,说……”
他说不下去了。
水根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袋,递过去。徐建国摆摆手,不抽。水根自己点了一锅,烟雾在阳光里袅袅上升。
“阿莲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徐建国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怎么说。”
两人沉默着。楼下传来女生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是徐玲,徐建国的堂妹,她也在第一批名单里。
“陈队长,你说,我该走吗?”徐建国突然问。
水根看着他:“你想走吗?”
“我想……也不想。”徐建国把眼镜戴上,“我想家,想父母,想上海的外滩、南京路。但我也舍不得这儿,舍不得试验田,舍不得蚕室,舍不得……”他没说完,但水根懂。
舍不得阿莲。
“四年前我来的时候,觉得这儿真苦。”徐建国望着窗外,“水多,蚊子多,冬天冷,夏天热。我想着,总有一天要回去,回我的大上海。”
他顿了顿:“可现在真要走了,心里却空落落的。这四年,我在这儿学会了种田,学会了养蚕,学会了写诗。这儿的人,教我懂得了好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阿莲呢?”水根问。
徐建国的眼圈红了:“她……她让我走。”
“她说的?”
“她写的。”徐建国从枕头下掏出一张纸,递给水根。
纸上字迹工整,是阿莲的笔迹:“建国哥:听说你能回上海了,真好。上海是大城市,有你父母,有你想要的生活。回去吧,别惦记我。我会好好活着,继续读书,继续写诗。谢谢你教我的所有。阿莲。”
水根看着这张纸,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阿莲这姑娘,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徐建国把脸埋进手里,“我要是走了,阿莲一个人在这儿,无亲无故,还是个哑巴,以后怎么办?我要是留下,我父母怎么办?他们就我一个儿子。”
这问题,水根答不上来。人生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
“你自己想清楚。”他只能说,“不管怎么选,别后悔。”
从知青点出来,水根去了蚕室。阿莲正在清理蚕匾,把用过的一次次消毒,晾晒。姑娘瘦了,眼窝深陷,但干活依然一丝不苟。
看见水根,她停下手中的活,比划着:“建国哥要走了吗?”
水根点点头。
阿莲低下头,继续擦匾。擦得很用力,手指关节都白了。
“你想他走吗?”水根问。
阿莲的手停了。很久,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用手语说:“我想他好。”
“留在这儿,就不好吗?”
阿莲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蚕匾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她用手背擦掉,继续比划:“他有父母在上海,有前程。我是哑巴,是累赘。”
“你不是累赘。”水根握住她的肩膀,“阿莲,你聪明,能干,会写字,会写诗。你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姑娘。”
阿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天晚上,水根回家跟春妹说了这事。春妹正在纳鞋底,针停在半空。
“阿莲这孩子,命苦。”
“我想帮帮她。”
“怎么帮?”
水根想了想:“等建国做了决定再说。”
几天后,返城名单公示了。贴在公社门口的公告栏上,围了一大群人。八个名字,徐建国、徐玲都在其中。公示期三天,三天后就可以办手续。
公告栏前,知青们表情各异。有的喜形于色,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红了眼眶。四年了,他们在这片水乡留下了青春,留下了汗水,也留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徐建国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那张红纸。阿莲在他身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阿莲,”徐建国轻声说,“我……”
阿莲抬起头,看着他,摇摇头,比划:“不要说。你想好了,就去做。”
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在秋风里单薄得像片叶子。
徐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公示第二天,出了件意外的事。
水根正在试验田收割晚稻——这是双季稻的第二季,长势不如早稻,但总算有收成。二狗气喘吁吁跑来,说水根的妹妹水英,在镇上报名参军了。
“参军?”水根一愣,“她不是在上学吗?”
“是文艺兵。”二狗说,“县里文工团来招生,水英唱歌好,被选上了。”
水根扔下镰刀就往镇上跑。水英十八岁,在县中学读高二,是他最小的妹妹。父亲去世早,长兄如父,这么大事,她竟然没跟家里商量。
到镇上的招生点时,水英已经填完表了。看见哥哥,她有些心虚,但眼睛亮亮的。
“哥,我要去当兵了。”
“胡闹!”水根很少对妹妹发脾气,“你才多大?学不上,去当什么兵?”
“是文艺兵,能唱歌。”水英挺起胸,“哥,我想出去看看。兴化太小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水根看着她,突然发现妹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而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大姑娘了。
“父母不在了,我得对你负责。”他声音软下来。
“哥,我能对自己负责。”水英拉住他的手,“我都十八了。你看建国哥他们,十八岁就从上海来了咱们这儿。我能去当兵,是光荣的事。”
水根沉默了。是啊,四年了,他看着那些知青来,现在又要看着他们走。而自己的妹妹,也要走了。
“你决定了?”
“决定了。”水英点头,“政审都过了,就等体检。哥,你支持我吗?”
水根看着她眼里的光,想起父亲信里的话:“儿若成人,当谨记:文脉不可断。”妹妹想走自己的路,也许不该拦着。
“要是苦了,累了,就回来。”他说。
水英眼圈红了,扑进他怀里:“哥,谢谢你。”
第二天,水英的体检通过了。她成了公社第一个女文艺兵,三天后就要去省城报到。
消息传开,乡亲们都来祝贺。水英家挤满了人,这个送双袜子,那个送条毛巾。春妹连夜赶做了一件新棉袄,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棉花。
“外面冷,穿厚点。”春妹一边缝扣子一边掉眼泪。
“嫂子,别哭。”水英帮她擦泪,“我会写信回来的。”
水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热闹的景象,心里空落落的。妹妹要走了,像雏鸟离巢,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他应该高兴,但更多的是不舍。
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水根把父亲留下的那枚徽章——就是黑匣子里那枚1927年的镰刀锤子徽章,给了妹妹。
“这是爹留下的,你带着。想家了,就看看。”
水英双手接过,捧在手心,眼泪掉在徽章上。
“哥,我会好好干的,不给爹丢人。”
夜深了,客人都散了。水根和春妹送水英回学校宿舍——她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路上,水英突然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兵吗?”
“为什么?”
“因为建国哥。”水英轻声说,“我看他写的诗,听他讲上海的故事,才知道世界有多大。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儿,我想走出去,看看他说的那些地方。”
水根心头一震。原来,妹妹的心,早就被那个上海来的年轻人打开了。
“到了外面,照顾好自己。”
“嗯。”
分别时,水英抱住哥哥,抱得很紧。“哥,你也要保重。”
水根拍拍她的背,说不出话。
回家的船上,春妹靠着他:“孩子们一个个都要走了。”
“是啊。”水根划着桨,“小舟也快上学了。”
“你说,等小舟长大,也会走吗?”
“也许会。”水根望着前方的黑暗,“孩子大了,总要飞走的。”
“那咱们呢?”
“咱们守着这儿。”水根说,“守着这片水,这片田,这个家。”
船划过水面,桨声欸乃。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照着水乡,照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公示最后一天,徐建国还没交申请表。
沈会计找到他:“小徐,今天截止了。你到底走不走?”
徐建国坐在宿舍里,面前摊着空白的申请表。他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
“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沈会计急了,“这可是机会!错过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徐建国不说话。他想起阿莲的眼睛,想起试验田的稻浪,想起蚕室的沙沙声,想起水根教他撑船,想起老秀才教他背诗……这四年,他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片水乡。
“沈会计,如果我留下,能安排工作吗?”
“留下?”沈会计愣了,“你真要留下?”
“我在想。”
“你要是留下,公社肯定欢迎。”沈会计坐下来,“你这么有文化,能做的事多了:办夜校,搞农技,帮着整理资料……但小徐啊,我得跟你说实话:留下,日子苦。你看看水根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吃饱就不错了。你回上海,是工人,是干部,前途不一样。”
徐建国知道沈会计说的是实话。但他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留下来。
“我出去走走。”
他出了知青点,漫无目的地走。走过试验田,稻子已经收割,田里只剩茬子;走过蚕室,阿莲在喂新一批的蚕,背影单薄;走过吴公堤,水面上有几条船,在撒网捕鱼。
最后,他走到渡口。
这是兴化最大的渡口,连接着水乡和外面的世界。四年了,他无数次在这里上船、下船。今天,渡口格外热闹,要走的知青和家人在告别。
徐玲看见他,跑过来:“哥,你决定了吗?”
徐建国摇摇头。
“你还在想阿莲?”徐玲压低声音,“哥,我理解你。但你要想清楚,你们……不可能的。她是个哑巴,你父母不会同意。”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徐建国看着渡口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离别时拥抱、哭泣的场景。他想起四年前,他从上海来时,也是在这个渡口下船。那天雨很大,他提着行李,踩着泥泞的路,心里满是不安和抗拒。
现在,他要走了,心里却满是不舍和牵挂。
“玲玲,你先走吧。我……再待几天。”
“哥!”徐玲急了,“名额有限,你这次不走,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知道。”徐建国拍拍她的肩,“你回去跟爸妈说,我很好,让他们别担心。”
徐玲看着他,突然哭了:“哥,你变了。”
“是啊,变了。”徐建国笑了笑,“四年,够改变一个人了。”
送走了徐玲和其他六个知青,渡口一下子空了。徐建国站在那儿,看着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做了决定。
回到知青点,他撕掉了申请表。然后去找阿莲。
阿莲在蚕室,正在写养蚕日记。看见他,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徐建国捡起笔,递给她:“我不走了。”
阿莲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真的。”徐建国说,“我留下了。跟你一起。”
阿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扑进他怀里,肩膀耸动,哭得像个孩子。徐建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窗外,秋风起,吹落一树梧桐叶。但蚕室里很暖,有蚕吃桑叶的沙沙声,有年轻人跳动的心。
那天晚上,水根听说了徐建国的决定。他划船去知青点,徐建国正在收拾东西——他申请搬到蚕室旁边的空屋,方便工作。
“真想好了?”水根问。
“想好了。”徐建国点头,“陈队长,我想在咱们这儿办个真正的夜校,不光教认字,还教农业技术,教卫生知识,教……所有我能教的。”
“公社能同意吗?”
“沈会计说支持。”徐建国眼睛亮亮的,“他说,现在运动过去了,该抓生产了。有知识的人留下,是好事。”
水根拍拍他的肩:“好,需要什么,跟我说。”
从知青点出来,水根去了卫生院。陆文婷已经从县医院回来了,身体恢复了些,但还不能工作。他坐在院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封信。
“陆医生。”
陆文婷抬头,看见是他,笑了笑:“水根啊,坐。”
水根在他旁边坐下。陆文婷把信递给他:“我哥哥从美国寄来的,刚收到。”
水根接过,信是全英文的,他看不懂。
“他说什么?”
“说他在大学里教书,研究物理。说他想回来,但回不来。”陆文婷望着远方,“他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为祖国做点什么。”
“你回信了吗?”
“回了。”陆文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帮我看看。”
水根接过,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
“兄长安好:来信收悉,知兄在海外一切平安,甚慰。弟在兴化行医,虽条件艰苦,但能为乡民解除病痛,心甚安。今血防工作已有起色,治水、灭螺、防病,三管齐下,成效初显。兄所言‘科学报国’,弟深以为然。虽道路不同,但殊途同归。望兄保重身体,待山河无恙,或有重逢之日。弟文婷谨上。”
信写得很克制,但水根读出了里面的深情。
“写得好。”他说。
陆文婷接过信,小心折好:“水根,我想回卫生院工作。”
“你的身体……”
“能行。”陆文婷站起来,走了几步,“你看,我能走了。血防工作不能停,那些病人还在等我。”
水根看着他。这个上海来的医生,在经历了批斗、关押、病痛之后,依然想着治病救人。
“我去跟沈会计说。”
“不用,我自己去。”陆文婷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第二天,陆文婷真的去了公社。沈会计看见他,愣住了。
“陆医生,你……”
“我想回卫生院工作。”陆文婷平静地说。
沈会计沉吟片刻:“你的问题,还没完全结论……”
“那就边工作边结论。”陆文婷说,“沈会计,现在是秋天,血吸虫病的传播季节。如果不及时防治,明年春天又会爆发。你难道想看着更多人得病?”
沈会计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行,你先回去工作。但要注意影响,少说话,多做事。”
“我知道。”
陆文婷回到了卫生院。诊室还是老样子,只是蒙了一层灰。他打了水,擦了桌子,整理了药柜。然后挂出牌子:今日开诊。
第一个病人来了,是沈老栓。他的血吸虫病已经控制住了,但需要定期复查。
“陆医生,你可回来了。”沈老栓握着他的手,“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回不来了?”陆文婷笑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消息传开,病人陆续来了。有看病的,有复查的,有拿药的。卫生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水根去看他时,他正在给一个孩子检查。孩子发烧,腹泻,他仔细听诊,开药,嘱咐注意事项。那个专注的样子,和四年前刚来时一模一样。
“陆医生,你瘦了。”水根说。
“会胖回来的。”陆文婷写完病历,“水根,那些资料……”
“在我那儿,安全。”
“好。”陆文婷放下笔,“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咱们接着干。”
秋深了,天一天比一天冷。水根忙着收晚稻,忙着种油菜,忙着为冬天做准备。春妹在家做棉衣,小舟帮忙绕线,小苇在摇篮里咿呀学语。
一天傍晚,水根从田里回来,看见家门口停着一条船。船上是兴化中学的李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书生,戴着厚厚的眼镜。
“李老师?您怎么来了?”
李老师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水根,我有事求你。”
“进屋说。”
进了船屋,李老师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书:《史记》《资治通鉴》《鲁迅全集》,还有几本物理、化学教材。
“这是……”水根愣住了。
“学校的图书馆,要清理了。”李老师声音发抖,“说这些书是‘毒草’,要烧掉。我……我偷了一些出来,藏不住了。水根,我知道你藏着你父亲的东西,能不能……帮我也藏一些?”
水根看着那些书,又看看李老师恳切的眼神。这个教书匠,冒着风险保护这些书,就像他保护父亲的遗物一样。
“能藏多少?”
“就这些,最重要的。”李老师说,“其他的……顾不上了。”
水根接过布包:“交给我吧。”
李老师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谢谢,谢谢。这些书……是文明的种子。不能全烧了啊。”
“我知道。”
送走李老师,水根把书藏进暗格。现在,那个暗格里有了太多东西:父亲的文件,陆文婷的医案,老秀才的诗稿,上方寺的经书,试验田的数据,明代织机织的绸,现在又多了这些教科书。
春妹看着他:“咱们这儿,真成仓库了。”
“是啊。”水根盖上暗格,“但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收着。”
“你不怕吗?”
“怕。”水根说,“但更怕这些东西没了。”
夜里,他睡不着,起来翻开那些书。《史记》的扉页上,有李老师的题字:“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鲁迅全集》里夹着一张纸条:“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水根读着这些字句,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父亲说得对:文脉不可断。书在,思想就在;思想在,人就还是清醒的人。
第二天,水根听说,中学图书馆真的烧了。熊熊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李老师站在远处看着,一动没动,像一尊雕像。
水根去找他时,他还在那儿,看着那堆灰烬。
“李老师。”
李老师转过头,眼睛红红的:“烧了,全烧了。”
“您保住的那些,还在。”
“不够,远远不够。”李老师摇头,“几千册书啊,从建校就攒下的。没了,全没了。”
水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但我做了我能做的。”李老师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水根,你知道吗?昨晚我藏那些书时,想起我老师说过的话:文明像火,你可以扑灭它一时,但只要还有一粒火星,它就能再燃起来。”
他指着那堆灰烬:“现在,火灭了。但火星,还在你那儿,在我这儿,在每一个偷偷藏书的人那儿。总有一天,这些火星会碰到一起,重新燃起大火。”
水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火星还在。在暗格里,在记忆里,在不屈的人心里。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时,水根收到一封信。是水英寄来的,从省城。
“哥:我已到文工团,一切安好。这里训练很苦,但战友们很好。我学会了新歌,等回家唱给你听。随信寄去一张照片,是我的演出照。哥,我想家了,想兴化的水,想咱家的船。但我不后悔。我会好好干,给咱家争光。妹水英。”
信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水英穿着军装,梳着两条辫子,站在舞台上,笑得灿烂。水根看着照片,眼睛湿了。
“春妹,你看,水英长大了。”
春妹接过照片,也哭了:“真好,真好。”
小舟凑过来:“姑姑真好看。”
“等你长大了,也去当兵。”水根摸摸儿子的头。
“我不当兵。”小舟说,“我要像爹一样,种田,养蚕,守着咱们家。”
水根愣住了。他看着儿子,六岁的孩子,眼神清澈而坚定。
“好,那就守着。”
窗外,雪纷纷扬扬。兴化又白了,像一张干净的白纸,等待春天书写新的故事。
渡口依然在,船来船往。有人走,有人留,有人来,有人去。但水在流,田在长,人在活。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书,信,诗,医案,绸缎,记忆——像一粒粒火星,在黑暗里静静燃烧,等待着重新点亮世界的那一天。
水根收起信和照片,放进暗格。那里,已经装下了太多故事。但还有更多的故事,正在发生,将要发生。
生活,就像这水,永远向前。而渡口,永远有人在等候,在送别,在迎接。
雪还在下,静静的,覆盖一切,也孕育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