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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晒场(1969夏) 垛田油菜籽 ...

  •   芒种过后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垛田上的油菜熟了,一片连着一片,黄澄澄的,在烈日下泛着金光。风过处,菜籽荚沙沙作响,像在说着悄悄话。这是洪水后第一次大丰收,全公社的男女老少都上了垛田,挥舞着镰刀,收割着迟来的希望。

      陈水根赤着膊,在自家那块垛田上割着油菜。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抹一把,继续弯腰挥镰。身后,割倒的油菜秆整齐地铺了一地,散发着浓烈的青草味和菜籽香。

      “爹,喝水。”

      小舟提着陶罐跑来,七岁的孩子,晒得黑乎乎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水里的星星。水根接过罐子,仰头灌了几口。水是井里打的,凉丝丝的,带着一丝甜味。

      “你娘呢?”

      “在晒场翻菜籽呢。”小舟踮脚给爹擦汗,“爹,今天能割完吗?”

      “能。”水根看看天,“趁着天好,赶紧收。要是下雨,菜籽就霉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突突的马达声。水根直起腰,看见一条机动船拖着三条木船,正朝这边驶来。船头上,沈会计在挥手。

      船靠岸,沈会计跳下来,满脸喜色:“水根!好消息!县里给咱们拨了新式榨油机,今天就能用!”

      “真的?”水根眼睛亮了。老式的木榨油坊,出油率低,还费人工。新式榨油机,他只在县里见过一次,铁家伙,嗡嗡一响,油就哗哗地流。

      “这不运来了嘛!”沈会计指着船上用油布盖着的机器,“公社决定,先在你们队试用。效果好,再推广。”

      几个小伙子开始卸机器。铁家伙很沉,八个人才抬得动。水根上前帮忙,手摸到冰凉的铁皮,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是进步,实实在在的进步。

      “榨油坊设哪儿?”他问。

      “老油坊地方小,放不下。”沈会计说,“我建议,就在晒场边上搭个棚子。晒好的菜籽直接进机器,省事。”

      “行。”

      机器运到晒场时,春妹正带着一群妇女翻晒菜籽。晒场是平整过的打谷场,铺满了晒席,席上是厚厚一层黑褐色的菜籽。女人们用木耙来回翻动,让每一粒菜籽都能晒到太阳。

      看见榨油机,大家都围过来。小苇也跑过来,三岁的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指着机器:“娘,这是啥?”

      “榨油机,榨油的。”春妹抱起女儿,“等油榨出来,娘给你炸油饼吃。”

      “我要吃!”小苇拍手。

      机器安装费了半天工夫。沈会计从县里请来了技术员,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王,说话斯文,但手脚麻利。他指挥着大家接线、调试、试机。

      傍晚时分,一切就绪。

      “开机!”沈会计喊。

      王技术员合上电闸。机器“嗡”的一声,震动起来,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菜籽从进料口倒进去,经过碾压、蒸炒、压榨,金黄的油从出油口流出来,流进准备好的油桶里。

      “出油了!出油了!”有人喊。

      油很清亮,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香气弥漫开来,那是纯粹的、浓郁的菜油香,混着炒熟的菜籽的焦香,在晒场上空飘荡。

      水根凑近看。油流得很稳,不像老式木榨,一下一下,断断续续。这机器,像有生命一样,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出油率怎么样?”他问王技术员。

      “比老式木榨高两成。”王技术员推推眼镜,“而且油质好,杂质少。”

      沈会计舀了一勺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捻了捻:“好油!真是好油!”

      他转身对大家说:“乡亲们,看到了吧?这就是新技术的威力!咱们今年油菜丰收,再加上这新机器,菜油产量能翻一番!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足够的油!”

      人群欢呼起来。这几年,油是金贵东西,炒菜用油布在锅底抹一下就算数。现在,眼看着金黄的油哗哗地流,谁能不高兴?

      榨油一直持续到深夜。晒场上点起了马灯,机器在灯光下轰鸣,油香在夜风中飘散。水根留下来帮忙,春妹带着孩子先回家了。

      “水根,你歇会儿。”沈会计递过来一碗水,“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水根接过碗,“沈会计,这机器……贵吗?”

      “县里补贴一半,公社出一半。”沈会计坐下来,“我想好了,等菜籽收完,这机器就拉到各生产队巡回榨油。不能让它闲着。”

      “那敢情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机器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心跳,有力而稳健。

      “水根,”沈会计突然说,“你父亲的事,有结论了。”

      水根心头一跳:“什么结论?”

      “县里下了文件,正式认定陈望道同志为革命烈士。”沈会计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烈士证,还有抚恤金,一百二十块钱。”

      水根接过信封,手在抖。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红色的证书,印着国徽,写着父亲的名字。还有一叠钱,十元一张,十二张。

      “这么多年……”他声音哽住了。

      “是啊,这么多年。”沈会计拍拍他的肩,“你父亲要是知道你今天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水根看着证书,看着父亲的名字。陈望道,那个在他记忆里模糊的身影,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革命者,烈士,他的父亲。

      “谢谢。”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沈会计站起来,“对了,还有个事。陆医生那边,他哥哥从美国寄钱来了,是侨汇,国家允许收。他托我买些医疗器材,补充卫生院的药品。”

      “他哥哥……没事了?”

      “国家政策调整了,海外关系不再一刀切。”沈会计说,“陆医生的问题,也重新审查了。结论是:历史清楚,工作积极,可以继续工作。”

      水根长长舒了口气。四年了,陆文婷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那他……”

      “他很好,在卫生院忙着呢。”沈会计笑了,“他说,等忙完这阵子,要请你喝酒。”

      榨油机轰鸣着,油香弥漫着。水根站在晒场上,看着手里的烈士证,心里百感交集。父亲的名誉恢复了,陆医生的冤屈洗清了,新机器用上了,油菜丰收了……一切,似乎都在好起来。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一个闷热的午后,水根正在晒场翻菜籽,二狗急匆匆跑来,脸都白了。

      “根哥!不好了!镇上……镇上抢盐了!”

      “什么?”

      “供销社!人挤满了,都在抢盐!说……说第三次世界大战要爆发了!”

      水根脑子“嗡”的一声。第三次世界大战?这都哪跟哪?

      他扔下木耙就往镇上跑。晒场上其他人听见了,也慌了,跟着跑。

      镇上供销社门口,已经乱成一团。上百号人挤在那里,喊着,推着,抢着买盐。柜台上的盐被抢光了,售货员在喊:“别挤了!没盐了!明天再来!”

      “明天?明天仗就打起来了!”一个老太太哭喊,“没了盐,怎么活啊!”

      “就是!听说苏联要打过来了!”

      “美国也要打!”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有人说苏联的导弹已经对准了中国,有人说美国舰队开到了东海,有人说要打核战争,盐能防辐射……

      水根挤进人群,找到供销社主任老吴:“老吴,到底怎么回事?”

      老吴满头大汗:“我也不知道啊!早上还好好的,中午突然就传开了,说世界大战要爆发,要储备物资。盐、糖、火柴、煤油,全抢光了!”

      “谁传的?”

      “不知道啊!”老吴急得跺脚,“我打电话到县里,县里说没这回事。可没人信啊!”

      正乱着,沈会计和赵卫东来了。赵卫东现在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分管治安。他跳上一个台阶,拿出喇叭喊:

      “乡亲们!安静!听我说!”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

      “我刚刚跟县武装部通过电话,根本没有第三次世界大战这回事!那是谣言!大家不要信!”

      “那为啥广播里老说‘备战备荒’?”有人问。

      “备战备荒是为防万一,不是真要打仗!”赵卫东说,“大家冷静点,不要抢购。盐有的是,明天就调货来!”

      “明天?万一今晚就打呢?”

      “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人群又骚动起来。赵卫东还要说什么,被沈会计拉住了。

      “这样不行。”沈会计低声说,“得想别的办法。”

      水根看着混乱的人群,心里着急。他知道,这种恐慌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去年冬天缺粮,大家还能互相帮衬;可现在这种没影的谣言,会让人心彻底乱掉。

      他想起一个人——老货郎陈三爷。

      陈三爷不是他本家,但都姓陈。老人七十多了,年轻时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也捎带传递消息。他有个本事:能把听到的新闻,编成故事讲,既有趣,又明白。兴化人叫他“说新闻的”。

      水根挤出人群,往陈三爷家跑。

      陈三爷住在镇西头的老屋里。水根到时,老人正坐在门口抽旱烟,眯着眼看街上乱哄哄的景象。

      “三爷!”

      “是水根啊。”陈三爷磕磕烟袋,“慌什么?”

      “您看见了吧?抢盐呢!说世界大战要爆发了!”

      “看见了。”陈三爷慢悠悠地说,“1962年也这么闹过一回,说□□要反攻大陆。后来呢?屁事没有。”

      “那您给想个法子,让大家别抢了。”

      陈三爷想了想:“法子倒有一个。但你得帮我找几个人。”

      “找谁?”

      “陆医生,徐建国,阿莲,还有……老丝匠。”陈三爷说,“今晚,咱们在晒场上‘说新闻’。”

      水根不明白,但信得过老人:“行!”

      傍晚,晒场上搭起了简易的台子。马灯挂起来,照得一片通明。陈三爷让人敲锣,把乡亲们都招来。

      “乡亲们!今晚咱们不说书,不说戏,说新闻!”老人站在台上,声音洪亮,“说说这第三次世界大战,到底是真是假!”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有抢到盐的,有没抢到的,都想知道个究竟。

      陈三爷先请陆文婷上台。

      “这位是陆医生,上海来的,有文化,懂科学。”陈三爷说,“陆医生,你给大家讲讲,这世界大战,说打就能打起来吗?”

      陆文婷接过喇叭。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乡亲们,我是学医的,不懂打仗。但我懂科学。”他说,“打仗不是过家家,要有原因,要有准备。现在全世界都在搞建设,搞发展,谁愿意打仗?再说了,就算真要打,抢盐有什么用?盐能挡子弹吗?”

      台下有人笑。

      “那广播里老说‘备战’……”有人问。

      “备战是居安思危,就像咱们防洪,平时修堤,洪水来了才不慌。”陆文婷说,“但不能因为修堤,就天天说洪水要来了,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话实在,大家点头。

      接着,徐建国上台。他已经是公社夜校的老师,大家都认识。

      “我给大家读一段报纸。”徐建国拿出一张《人民日报》,是前天的,“这里写着:‘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取得伟大成就,国际地位空前提高。我们要和平,不要战争。’”

      他念了几段,都是讲和平发展、友好往来的。

      “报纸上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徐建国说,“乡亲们,咱们别自己吓自己。”

      然后,阿莲上台。她不能说话,但举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一行字:“我爹说,1962年也这么闹过,后来呢?”

      陈三爷接过话:“阿莲她爹,就是沈老四。1962年闹洪水,有人说世界末日来了,抢米抢面。后来呢?水退了,日子照过。咱们兴化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几句谣言吓住?”

      台下安静了。是啊,兴化人,洪水都抗过来了,还怕谣言?

      最后,老丝匠上台。他抱着那台明代织机织出的那匹绸。

      “乡亲们,看看这个。”他把绸展开,在灯光下,月白色的绸缎泛着柔和的光,“这是咱们兴化的绸,明朝时候进过宫,几百年了,手艺没断。为啥没断?因为咱们信的是手里的活,是脚下的地,不是那些没影的话!”

      他把绸传给台下的人摸。绸滑滑的,凉凉的,实实在在。

      “这绸,是蚕吐丝,人织造,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老丝匠说,“过日子也一样,要一点一点过。听风就是雨,抢盐囤货,日子就过好了?不见得。”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陈三爷最后总结:“乡亲们,今晚咱们‘说新闻’,说的就一个理:别信谣言,信自己。盐,国家有的是,明天供销社就进货。仗,打不起来,咱们该种田种田,该养蚕养蚕。日子,还得咱们自己过!”

      掌声响起来。起初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响成一片。

      散场时,水根听见有人在说:

      “也是,抢那么多盐,吃不完还长毛。”

      “就是,还不如多晒点菜籽,多榨点油。”

      “明天我去供销社把盐退了。”

      “我也去。”

      水根笑了。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

      夜深了,晒场上只剩水根和沈会计在收拾。

      “三爷这法子好。”沈会计说,“比咱们硬讲道理管用。”

      “是啊。”水根望着星空,“兴化人信实在的。”

      正说着,王技术员跑过来,一脸兴奋:“陈队长!沈会计!你们来看!”

      两人跟着他来到榨油机旁。王技术员指着地上:“看这里!”

      地上,有几块青石板,平时被晒席盖着,没注意。现在晒席挪开了,露出石板的真容——上面有字。

      水根蹲下身,用手擦去石板上的泥土。字迹露出来,是繁体字,刻得很深。

      “这是……”他眯眼辨认。

      沈会计拿来马灯照着。灯光下,字迹清晰了:

      “大明万历八年,兴化知县王宗沐率民筑堤,疏浚河道。是年秋,垛田大熟,菜油丰盈。特立此碑,以志水利之要,农耕之本。后世子孙当记:水者,民之命脉;土者,国之根基。治水兴农,方能国泰民安。”

      落款是:“万历八年十月吉日立”。

      “水利碑!”水根激动地说,“这是明朝的水利碑!”

      沈会计也蹲下来,抚摸着碑文:“四百年了……万历八年,1560年,到现在……”

      “正好四百零九年。”王技术员说,“这碑,记载了兴化治水的历史。”

      三个人围着石碑,在灯光下仔细看。碑文除了那段话,还详细记录了当年的水利工程:筑堤多少里,疏浚多少河,用工多少,花费多少。最后是一句话:“治水如治国,须持之以恒。”

      水根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话,想起陆文婷说的话,现在又看到这四百年前的石碑。治水,治病,治国,道理都是相通的——要找到根源,要持之以恒。

      “这碑得保护起来。”沈会计说,“这是文物,是咱们兴化的历史。”

      “放哪儿?”

      “先放公社,等有条件了,建个亭子保护。”沈会计说,“让后人都看看,咱们兴化人治水、种田,是有传统的。”

      他们找来撬杠,小心翼翼地把石碑撬起来。碑很大,有一米多长,半米宽,十几公分厚。五六个人才抬得动。

      抬碑时,水根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只是一块石头,这是四百年的记忆,是祖先的智慧,是这片土地的呼吸。

      第二天,石碑被安放在公社院子里,靠墙立着。沈会计让人做了个木牌,写上说明:“明代水利碑,1969年夏发现于第二生产队晒场。”

      来看碑的人络绎不绝。老人们摸着碑文,念叨着:“万历八年……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

      孩子们问:“四百年前,咱们这儿就有垛田了?”

      “有了,一直都有。”水根告诉他们,“咱们兴化,靠水吃水,也跟水斗。斗了四百年,斗出一片好田地。”

      抢盐的风波彻底平息了。供销社进了货,盐堆得满满的,反而没人抢了。大家该收菜的收菜,该榨油的榨油,日子回到了正轨。

      陆文婷找到水根,带来一个好消息:他哥哥寄来的侨汇,买了一批新的医疗设备,显微镜,离心机,还有一些特效药。

      “有了这些,血吸虫病的诊断和治疗就更准了。”陆文婷说,“水根,我想办个培训班,培训各生产队的卫生员。把防治知识真正普及下去。”

      “好,我支持。”水根说,“需要什么,你说。”

      “还需要你帮忙。”陆文婷看着他,“你的威望高,说话大家信。你来当培训班的班长,带着大家一起学。”

      水根笑了:“我一个种田的,学医?”

      “治病和种田一样,都要讲科学。”陆文婷也笑了,“你学得会。”

      培训班在卫生院开班了。二十多个卫生员,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陆文婷讲理论,水根带着大家实践。从钉螺的识别,到病人的诊断,到药物的使用,一点一点教。

      阿莲也来了。她现在已经是蚕桑小组的技术员,但想多学点东西。陆文婷特别照顾她,给她开小灶,教她认显微镜下的血吸虫卵。

      “看,这就是虫卵。”陆文婷指着显微镜,“椭圆形,淡黄色,一头有个小盖。在粪便里找到这个,就能确诊。”

      阿莲凑近看,仔细记下特征。她在本子上画图,标注,写得密密麻麻。

      徐建国负责整理教材。他把陆文婷讲的,结合自己的理解,编成通俗易懂的小册子。还配上插图,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这册子,要发到每家每户。”徐建国说,“让大家都知道怎么防病。”

      培训班进行到第十天,出了个小插曲。

      那天,水根正在讲课——讲怎么改造厕所,管理粪便。突然,门外闯进一个人,是沈老栓的儿子,满脸惊慌。

      “陆医生!陈队长!我爹……我爹不行了!”

      陆文婷和水根赶紧跟着去。到沈老栓家时,老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肚子胀得老高,呼吸急促。

      “怎么回事?”陆文婷问。

      “早上还好好的,中午突然说肚子疼,然后就……”沈老栓的妻子哭着说。

      陆文婷检查后,脸色凝重:“肝硬化腹水,并发症。得马上送县医院。”

      “县医院那么远,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送。”陆文婷对水根说,“用机动船,快!”

      水根跑出去找船。赵卫东听说了,调来了公社的机动船,亲自开船送人。

      船在河道里飞驰。陆文婷在船上给沈老栓做急救,水根在旁边帮忙。沈老栓的儿子握着父亲的手,不停地喊:“爹,挺住!挺住!”

      到县医院时,已经是傍晚。医生立刻抢救,输液,抽腹水,用药。忙活了两个小时,沈老栓的病情总算稳定了。

      “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主治医生说,“你们送得及时。”

      陆文婷和水根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是汗。

      “陆医生,”水根说,“咱们的培训班,还得加快。要让大家知道,得了病不能拖,要及时治。”

      “是啊。”陆文婷擦擦汗,“防病重要,治病也重要。两手都要抓。”

      回到兴化时,已经是深夜。星星很亮,银河横贯天空。船划过水面,倒映着星光,像在银河里航行。

      “水根,你看。”陆文婷指着天空,“天上的星星,几百年前就是这样。地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但星空不变,土地不变。”

      “是啊。”水根也望着星空,“咱们做的事,也许很微小,但总得有人做。”

      “我有时候想,”陆文婷轻声说,“我哥哥在美国,搞科学研究,探索宇宙的奥秘。我在这里,给人看病,治疗身体的疾病。我们走的路径不一样,但都在探索真理,都在为人类做点什么。”

      “你哥哥……能回来吗?”

      “也许有一天。”陆文婷说,“等国家更强大了,等世界更和平了,他就能回来了。”

      船靠岸时,晒场上还有灯光。是榨油机在连夜工作,为明天的集市准备菜油。

      “走,去看看。”水根说。

      榨油机旁,王技术员在值班。看见他们,递过来一碗新榨的油:“尝尝,刚出的。”

      水根接过碗,油还温着,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小口——这是老习惯,新油出来要尝鲜。油滑进喉咙,香,醇,是土地和阳光的味道。

      “好油。”他说。

      “今年油菜收成好,油也多。”王技术员说,“沈会计说,除了上交的,每家能分十斤油。过年炸丸子,管够!”

      大家都笑了。是啊,日子再难,总有过年的时候。有油,有面,就能炸丸子,就能团团圆圆。

      水根走出榨油棚,站在晒场上。月光很好,照着一垛垛晒干的菜籽,照着静静矗立的明代石碑,照着他脚下的土地。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治水,治病,治人心。”

      现在,他明白了。治水是让土地丰收,治病是让人身体健康,治人心是让日子有盼头。这三件事,他都在做,而且会一直做下去。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这片水乡,在经历了谣言、恐慌、疾病之后,依然稳稳地,踏实地,活在阳光下,活在土地上。

      水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油香,有泥土气,有希望的味道。

      他转身回家。春妹和孩子还在等他,热腾腾的早饭在等他,田里的活计在等他。生活,就像这榨油机,一刻不停地运转着,榨出最醇厚的滋味。

      而他,是这生活的一部分,也是这土地的守护者。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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