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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藕深(2016) 龙香芋获国 ...

  •   一
      霜降过后,龙香芋的叶子开始枯黄。

      陆阿凤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她种了二十年的芋田。龙香芋是兴化的特产,形似藕节,肉质细糯,有独特的香气。往年这个时候,她该带着雇工下田采挖了。但今年不同——两个月前,龙香芋正式获得国家地理标志认证,她承包的这两百亩地,成了核心产区。

      “阿凤婶,省里电视台的人来了!”

      儿媳妇小玲从田那头跑来,手里拿着手机,气喘吁吁。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陆阿凤拍拍手上的土,“让他们到田头小屋等着,我这就过去。”

      她沿着田埂慢慢走,步子很稳。六十二岁,种了一辈子芋头,从跟着婆婆学,到自己当家,再到带着儿子儿媳一起干。她熟悉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知道哪块地出产的芋头最粉糯,哪块地的芋头最香甜。

      认证下来那天,儿子阿强从城里赶回来,兴奋地说:“妈,这下咱们的芋头值钱了!我联系了几家食品加工厂,他们愿意合作,开发芋泥、芋圆、芋粉这些深加工产品。”

      陆阿凤当时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认证证书,红底金字,很气派。但她心里不踏实——种了一辈子芋头,都是挖出来洗净,卖给商贩,或者自己拉到市场去卖。现在要跟工厂合作,要签合同,要定标准,要保证产量和质量。这些,她都不懂。

      田头小屋里,电视台的采访团队已经架好了设备。一个年轻的女主持人迎上来:“您就是陆阿姨吧?我们是省台《舌尖上的江苏》栏目的,想来拍一期龙香芋的专题。”

      陆阿凤点点头,有些拘谨。她这辈子没上过电视。

      “陆阿姨,您能带我们看看芋田吗?顺便讲讲怎么种龙香芋。”

      摄像机跟着她下田。陆阿凤蹲下身,拨开枯黄的芋叶,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龙香芋喜湿怕涝,我们垛田的地势最合适——田埂高出水面,排水好,但下面的水汽又能润上来。”

      她挖开一株,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露出紫褐色的芋头。个头不大,但圆润饱满。

      “挖芋头要小心,不能伤皮。皮伤了,容易烂,也影响卖相。”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婴儿,“你们看,这芋头长得像藕节,所以叫‘龙香芋’。切开后,肉是淡紫色的,有细细的红丝,蒸熟了特别香。”

      主持人凑近闻了闻:“真的有股特殊的香气!”

      “这是水土的功劳。”陆阿凤说,“同样的芋种,拿到别的地方种,味道就不一样。我们兴化的水,兴化的土,才能种出这个味道。”

      这是实话。她年轻时就听婆婆说过,龙香芋是“认地”的作物。曾经有人想把芋种带到外地去种,长出来的芋头外形差不多,但味道淡了,香气没了。就像人,离了故土,就少了魂。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陆阿凤讲怎么选种,怎么育苗,怎么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她讲得详细,主持人听得认真。

      最后,主持人问:“陆阿姨,龙香芋获得地理标志认证,对您意味着什么?”

      陆阿凤想了想:“意味着……我们的东西被承认了。以前,别人不知道兴化有这么好的芋头。现在知道了,这是好事。但……”她顿了顿,“也意味着责任。认证了,就不能马虎,要种得更好,要对得起这块牌子。”

      采访结束,摄制组走了。陆阿凤回到小屋,儿子阿强已经在等着了。

      “妈,谈妥了!”阿强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合同,“‘味真美’食品公司愿意合作,他们出技术,出设备,我们出原料。他们计划开发芋泥系列产品,年需求量三百吨!”

      “三百吨?”陆阿凤心里算了算,“咱们现在一年也就产一百多吨。”

      “可以扩大种植啊!把周边几个村的土地流转过来,成立合作社,统一标准,统一销售。”阿强滔滔不绝,“妈,这是个机会!只要抓住,咱们就能把龙香芋做成大产业!”

      陆阿凤看着儿子年轻而激动的脸,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家里穷,阿强放学后就要下田帮忙,小小的身子扛着沉重的芋头筐,从田里走到路边,一趟又一趟。有一次他累哭了,说:“妈,我以后不要种芋头,太苦了。”

      后来他考上大学,去了南京,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陆阿凤以为他真的不回来了。但前年,他突然辞职回乡,说要帮她把芋头生意做大。

      “阿强,”陆阿凤缓缓开口,“扩大种植,说得容易。土地从哪里来?资金从哪里来?人手从哪里来?而且,种多了,能保证质量吗?龙香芋为什么好?就是因为精耕细作。一亩地种一千株,每株都用心管。要是种一千亩,还能这么用心吗?”

      阿强被问住了。

      “妈,您这是保守。现在农业要规模化,产业化。您看人家山东的蔬菜,黑龙江的大米,都是成片成片地种,机械化作业,产量高,成本低。”

      “龙香芋能机械化吗?”陆阿凤反问,“从栽种到收获,哪一道工序能离开人手?而且,机械化种出来的芋头,还是龙香芋吗?”

      母子俩沉默了。这不是第一次争论。阿强代表的是现代的经营理念——规模、标准、效率。陆阿凤代表的是传统的种植智慧——精耕、细作、品质。

      “妈,那您说怎么办?认证下来了,机会来了,咱们就守着这两百亩地?”

      “我没说不扩大。”陆阿凤说,“但要有步骤,要稳。先成立合作社,把村里愿意种的人组织起来,统一技术指导,统一收购标准。品质过关了,再慢慢扩大。不能为了数量,丢了根本。”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芋田。夕阳西下,枯黄的芋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告别又一个生长季。

      “阿强,种地和做生意不一样。做生意可以快,可以冒险。种地不行,地是有生命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一季种坏了,要等一年才能重来。咱们不能急。”

      阿强叹了口气:“妈,我懂您的意思。但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不快一点,机会就被别人抢走了。您知道吗?周边几个县市也在申请地理标志产品,他们也在发展特色农业。我们不抓紧,就会被淘汰。”

      “那就让他们抢吧。”陆阿凤平静地说,“龙香芋抢不走。它只认这片土地。”

      这话很固执,但阿强知道母亲是对的。他在城里工作多年,吃过各地所谓的“特产”,很多都是打着地理标志的幌子,批量生产,品质参差不齐。真正的特色,是带不走的,是水土、气候、技艺的结合。

      “那合作社的事……”

      “办。”陆阿凤转身,“你去找村长,把愿意参加的人统计一下。我负责技术培训。但有一条:加入合作社,就要按我的标准种。不合格的,我不收。”

      “行!”阿强重新燃起希望,“我这就去办!”

      他走了。陆阿凤独自留在小屋里。天色暗下来,芋田隐入暮色,只有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

      她想起婆婆临终前的话:“阿凤,种芋头就像养孩子,要用心,要有耐心。急不得,快不得。”

      那时候她年轻,不懂。现在懂了。

      认证是好事,机会是好事。但不能被好事冲昏头脑。龙香芋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它的“慢”,它的“精”,它的“难”。

      如果为了规模牺牲了品质,那就不是龙香芋了。那只是普通的芋头,戴上了一个漂亮的帽子。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珍藏的芋种,是她从婆婆那里继承的,已经传了三代。这些芋种,每年都要精心挑选,单独育苗,作为来年的种源。

      她取出一颗,在手里摩挲。芋种不大,但很饱满,表皮光滑,泛着健康的紫褐色光泽。

      这是根。

      无论枝叶如何伸展,根不能动。

      无论市场如何变化,品质不能变。

      无论时代如何发展,传承不能断。

      她把芋种小心地包好,放回抽屉。

      明天,要开始采挖了。

      又是一年丰收时。

      但今年的丰收,意义不同。

      因为从今年起,龙香芋有了正式的“身份”。

      也因为从今年起,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既要守住传统,又要迎接变化。

      既要对得起土地,又要对得起市场。

      既要让老味道不变,又要让新路子走通。

      这很难。

      但她必须做。

      因为她是陆阿凤。

      因为这是她的土地,她的芋头,她的责任。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

      悠长,深沉。

      像这片土地一样。

      二
      金东门老街的改造方案,第七次修改稿摊在社区会议室的长桌上。

      张建国坐在角落里,看着围坐一桌的各方代表:规划局的设计师、街道办的领导、老住户代表、商户代表,还有两个从上海请来的“社区营造”专家。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空气里弥漫着茶水味、烟味和疲惫。

      “我再重申一遍,”首席设计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何,说话语速很快,“‘微更新’的核心是‘针灸疗法’,不动大手术,只做关键节点的改造。保留老街的肌理和风貌,改善基础设施,提升生活品质。”

      他指着效果图:“比如这些老房子,我们不拆,只做加固和修缮。外立面保持原样,内部可以进行现代化改造。道路也不拓宽,但重新铺设青石板,优化排水系统。”

      一个老住户举手:“何设计师,你说的这些我们懂。但具体到我家,房顶漏雨,墙面开裂,电线老化,这些问题怎么解决?你们出钱吗?”

      “政府有补贴,但不是全额。”街道办的王主任接话,“根据政策,房屋结构性维修可以申请60%的补贴,其余部分需要居民自己承担。”

      “自己承担?我们这些老住户,有几个拿得出钱的?”另一个老人激动地说,“老街改造是好事,但总不能让我们掏空家底吧?”

      会议室里响起附和声。这是问题的核心——钱。政府想花小钱办大事,居民想不花钱改善生活。矛盾就在这里。

      上海来的专家,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教授,姓林,推了推眼镜:“各位,我在上海参与过很多老街改造项目。经验是,不能只靠政府,也不能全靠居民。要引入社会资本,建立多元投入机制。”

      她转向设计师:“何工,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以租代建’的模式?比如,居民把部分房屋空间租给文创企业,用租金来抵改造费用?”

      “考虑过。”何设计师点头,“但问题是,老街的房屋产权复杂,很多是公房,还有很多是几代人共有的祖产。租赁需要所有产权人同意,操作难度大。”

      另一个商户代表发言:“我是开老字号糕饼店的,在金东门开了四十年。改造我支持,但工期不能太长。我们小本经营,关门三个月就撑不下去了。”

      “我们会分段施工,尽量减少对商户的影响。”何设计师保证。

      “还有,”一个年轻住户说,“改造后,会不会把老街变成纯粹的旅游区?我们这些老住户,会不会被挤走?现在很多地方的老街改造,最后都成了商铺林立、物价飞涨的地方,原住民反而待不下去了。”

      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担心。会议室安静下来。

      张建国开口了。作为城建局的工程师,他本不该多说话,但他参与了兴化多个改造项目,见过太多教训。

      “我来说几句。”他站起身,“老街改造,最难的不是技术,不是资金,而是人。是怎么在改善环境的同时,留住原住民,留住生活气息。金东门老街之所以珍贵,不只是因为这些老建筑,更是因为这里还有人在生活,有烟火气,有邻里关系。”

      他看着在座的每个人:“如果我们把老街改造得漂漂亮亮,但住在里面的人都搬走了,换成了商户和游客,那老街就死了。它成了一个空壳,一个布景,一个没有灵魂的旅游景点。”

      何设计师有些尴尬:“张工,我们没说要赶走原住民。”

      “但你们的设计里,考虑了原住民的需求吗?”张建国指着效果图,“这些漂亮的咖啡馆,文创店铺,精品民宿——原住民需要这些吗?他们需要的是方便的买菜点,是孩子放学后的玩耍空间,是老邻居聚在一起聊天的地方。”

      林教授点头:“张工说得对。社区营造的核心是‘人’,不是‘物’。改造的目的是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过得更好,而不是让外来的人看得更舒服。”

      会议陷入僵局。设计师想要美观和功能,政府想要政策和政绩,商户想要生意和客流,居民想要实惠和方便。每个人的诉求都合理,但放在一起,就矛盾重重。

      “我有个想法。”张建国说,“能不能让居民参与设计?成立一个‘社区设计工作坊’,让设计师和居民一起讨论,一起出方案。居民最清楚自己的生活需要什么,他们提出的方案可能不专业,但最实际。”

      何设计师皱眉:“这……效率太低了吧?而且居民的意见不统一,听谁的?”

      “效率低,但效果好。”张建国坚持,“老街改造不是盖新楼,可以图纸一画就开工。这是改造成百上千人的家,必须慎重,必须尊重居住者。”

      街道办的王主任想了想:“张工的建议有道理。这样吧,我们先试点一段,选十户人家,搞个小范围的工作坊。如果效果好,再推广。”

      这算是折中方案。大家都同意了。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张建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教授走过来。

      “张工,您刚才说得很好。在国内,像您这样重视居民参与的专业人士不多。”

      “我只是见过太多失败的例子。”张建国苦笑,“昭阳老街拆了,老住户四散。现在想起来,很遗憾。如果当时能有更好的方案,也许能留住。”

      “每个城市都在学习。”林教授说,“我在上海参与的项目,一开始也是政府和设计师说了算。后来发现,居民不买账,改造完了问题一大堆。现在慢慢转变观念,开始重视社区参与。但这个过程,很慢,很难。”

      “为什么难?”

      “因为权力。”林教授直言不讳,“让居民参与,就意味着要把一部分决定权交出去。这对习惯了掌控的政府和专业人士来说,不容易。”

      张建国点点头。确实,在他工作的系统里,从上到下的决策模式是主流。领导拍板,专家论证,然后执行。居民的意见,往往只是“征求意见”,采不采纳是另一回事。

      “但这是正确的方向。”他说,“城市是人民的城市,不是政府的城市,也不是专家的城市。人民应该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环境。”

      林教授笑了:“张工,您很理想主义。不过,我们需要这样的理想主义。否则,城市建设就会变成冰冷的数字和图纸,失去温度。”

      两人走出社区中心。金东门老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沧桑。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木结构房屋斑驳陆离。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有店铺传出糕饼的香气。

      这就是生活。真实的,具体的,琐碎的,温暖的生活。

      “张工,您看那家。”林教授指着一户人家。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屋,门口种着一株石榴树,树上挂着红彤彤的石榴。一位老太太正在树下择菜,动作缓慢而专注。

      “如果按标准化的改造方案,这棵石榴树可能要移走,因为‘影响景观整体性’。”林教授说,“但对这位老人来说,这棵树可能承载着几十年的记忆。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结果,冬天看枝。这是她的生活,她的情感。”

      张建国看着那棵树,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家门口也有一棵石榴树,是奶奶种的。每年石榴成熟时,奶奶都会摘下来分给邻居孩子们。后来老家拆迁,树被砍了,奶奶哭了好几天。

      城市更新,更新的是什么?是破旧的房屋,老化的设施。但不能更新的,是记忆,是情感,是人与环境的联结。

      “林教授,工作坊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当然需要。”林教授很高兴,“您是本地人,懂技术,又理解居民。有您在,沟通会顺畅很多。”

      “好,我参加。”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林教授要去走访几户居民,张建国则要去另一个工地。分别时,林教授说:“张工,中国城市化的速度太快了,很多地方来不及思考就拆了建,建了拆。但有些东西,拆了就没了,建不回来了。我们需要慢一点,慎重一点。”

      “我明白。”张建国说。

      走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脚步声清脆。两旁的老店铺里,店主们在忙碌。一家裁缝店,老师傅正在踩缝纫机;一家剃头店,老理发师在给客人刮脸;一家杂货铺,老板娘在和顾客闲聊。

      这些场景,在现代化的大商场里看不到。那里明亮、整洁、高效,但没有温度,没有故事。

      老街改造,改的应该是“不便”,而不是“不同”。应该让生活更舒适,而不是让面貌更统一。

      手机响了,是妻子。

      “建国,晚上回来吃饭吗?妈从乡下带来了新鲜的芋头,我煮芋头汤。”

      “回。大概六点到家。”

      “好,等你。”

      挂了电话,张建国心里一暖。家,就是有人等你吃饭,有人惦记你冷暖。城市也一样,不能只有高楼大厦,还要有这样的温情。

      他走到老街的尽头,那里有一口老井。井圈上刻着字:“光绪二十三年重修”。井水还很清,有人来打水洗菜。

      旁边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老街改造征求意见会,时间:本周六下午两点,地点:社区活动中心。欢迎居民踊跃参加,共建美好家园。”

      落款是街道办。

      张建国拿出笔,在告示旁边写下一行字:“请带上您的记忆,您的情感,您的期待。这里不只是房子,是家。”

      写完,他收起笔,继续往前走。

      阳光透过老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风很轻,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

      老街静默,但充满生机。

      改造的路还很长,矛盾还很多。

      但只要方向对了,慢一点,没关系。

      重要的是,每一步,都有人在参与。

      每一个决定,都有人在发声。

      每一处改变,都有人在见证。

      这就是“微更新”的真意吧——不是大拆大建,而是细微的、渐进的、有温度的改善。

      像中医针灸,找准穴位,轻轻一刺。

      唤醒的,是整个机体的活力。

      张建国走出老街,回头望了一眼。

      那些老屋,那些老树,那些老人。

      都在。

      而且,会一直陪在。

      因为这里,是根。

      是记忆。

      是家。

      三
      沙沟古镇的秋天,是从石板路上的落叶开始的。

      王忆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铺就的老街上。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她是省作协的签约作家,这次来沙沟,是为了采风——为一部关于里下河地区家族变迁的长篇小说收集素材。

      古镇很小,一条主街,几条巷子,依水而建,典型的江南水乡格局。但和那些开发成旅游景区的古镇不同,沙沟还保持着原生态:没有成群的游客,没有喧嚣的商铺,只有本地居民缓慢的生活节奏。

      她预定的民宿在街尾,是一栋明清时期的老宅改建的。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顾,说话带着浓重的兴化口音。

      “王作家,房间在楼上,我带你上去。”

      木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外就是河道,能看到对岸的民居和远处的水杉林。

      “顾阿姨,沙沟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王忆放下行李,随口问道。

      顾老太太想了想:“故事啊,多了。沙沟几百年历史,哪家没有故事?不过最近最热闹的,是蒋家在重修宗祠,要恢复‘板凳龙’舞。”

      “板凳龙?”

      “是啊,我们沙沟的传统民俗。”顾老太太的眼睛亮了,“用长板凳连接成龙身,几十个人一起舞,正月十五闹元宵时最热闹。但□□后就失传了,现在蒋家想恢复起来。”

      这引起了王忆的兴趣。家族,传统,复兴——这些都是她小说想探讨的主题。

      “我能去看看吗?”

      “可以啊,蒋家宗祠就在街那头,这几天都在排练。不过……”顾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王家丫头,我提醒你一句,蒋家内部有矛盾,你一个外人,少掺和。”

      “什么矛盾?”

      “唉,说来话长。”顾老太太压低声音,“蒋家老一辈想恢复传统,但年轻一辈不感兴趣。而且,蒋家三兄弟为了重修宗祠的钱,闹得不愉快。老大说要多出钱,老小说要少出钱,老二夹在中间为难。”

      典型的家族故事。王忆心想,这或许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下午,她去了蒋家宗祠。宗祠正在修缮中,脚手架还没拆,但主体已经完工。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院子里,十几个中老年人正在练习“板凳龙”。

      所谓的“板凳龙”,其实就是用长条板凳连接而成。每条板凳长约两米,两端有榫卯,可以和其他板凳连接。每条板凳下面有一根木棍,由一个人扛在肩上。几十条板凳连起来,就成了一条长长的“龙”。

      “注意步伐!要整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指挥,他是蒋家的族长,蒋老爷子。

      舞龙的人们扛着板凳,在院子里转圈。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板凳与板凳碰撞,发出“哐哐”的响声。龙身起伏,像在水面上游动。

      王忆站在门口看。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你好,你是?”

      “我是省作协的王忆,来采风的。听说你们在恢复板凳龙,过来看看。”

      “哦,作家啊。”男人笑了,“我是蒋家老二,蒋文斌。欢迎欢迎。”

      他邀请王忆到旁边的厢房喝茶。厢房里堆着一些老物件:褪色的族谱,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些舞龙用的道具。

      “板凳龙是沙沟蒋家的传统,至少有二百年历史了。”蒋文斌介绍,“听我爷爷说,最鼎盛的时候,蒋家的板凳龙有108节,要一百多人一起舞。正月十五那天,龙灯在古镇里穿行,家家户户放鞭炮迎接,祈求风调雨顺,家族兴旺。”

      他翻开一本老相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这是我爷爷年轻时舞龙的照片。你看,那时候的龙多威风。”

      照片上,一群年轻人扛着长长的板凳龙,在古镇的街道上舞动。围观的人很多,气氛热烈。虽然照片模糊,但能感受到那种蓬勃的生命力。

      “□□时,宗祠被砸,龙具被烧,板凳龙就断了。”蒋文斌叹气,“我父亲那一辈,没人会舞了。现在想恢复,但难啊。”

      “难在哪里?”

      “难在人心。”蒋文斌直言,“老一辈想恢复传统,但心有余力不足。年轻一辈要么在外地工作,要么不感兴趣。像今天来练习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等我们这些人舞不动了,板凳龙可能又要断了。”

      王忆理解这种困境。传统民俗的传承,在现代社会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快节奏的生活,多元化的娱乐,让年轻人很难静下心来学习这些“老古董”。

      “而且,”蒋文斌压低声音,“家里还有矛盾。重修宗祠,三兄弟意见不一。大哥觉得要按老规矩,完全复原。小弟觉得要简化,节约成本。我在中间调解,两边都不讨好。”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分歧?”

      “说来话长。”蒋文斌苦笑,“大哥是长子,一直以家族传承为己任。他在南京做生意,赚了钱,想为家族做点事。小弟在镇上开超市,觉得重修宗祠是面子工程,浪费钱。我呢,在中学教书,既理解大哥的心情,也理解小弟的顾虑。”

      典型的中国家庭矛盾——长子责任,幼子现实,中间人调和。

      “那您怎么看?”

      “我觉得,传统要传承,但也要与时俱进。”蒋文斌说,“完全按老规矩,可能年轻人不接受。适当改良,融入现代元素,也许更有生命力。比如板凳龙,可以加入音乐,加入灯光,让表演更有观赏性。”

      这和赵水根在会船节创新中遇到的困境很像。传统与现代,传承与创新,永远是两难的选择。

      “我能见见您大哥和小弟吗?”

      “可以,不过……”蒋文斌犹豫,“他们现在关系紧张,你见了谁都别多说,听听就好。”

      晚上,王忆先见了蒋家老大,蒋文涛。他在南京做建材生意,这次专门回来主持宗祠重修。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说话中气十足。

      “王作家,坐。”蒋文涛在民宿的茶室里接待她,“听老二说你对我们蒋家的事感兴趣。”

      “是的,我在写关于家族变迁的小说。”

      “那你是找对地方了。”蒋文涛泡茶,“我们蒋家在沙沟四百年,二十四代,出了三个进士,七个举人。族谱上记载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就有八百多个。这是我们的根,我们的荣耀。”

      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那是家族自豪感的光。

      “重修宗祠,不只是修房子,是修精神。现在的人,忘本啊。在外头赚了点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我要让蒋家的子孙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的祖先是谁。”

      “但您弟弟好像有不同意见?”

      提到小弟,蒋文涛的脸色沉下来:“老三啊,眼里只有钱。他说重修宗祠要花两百万,不值得。什么叫不值得?这是祖宗留下的基业!钱花了可以再赚,祖宗的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的激动让王忆有些意外。这种对家族传统的执着,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了。

      “那板凳龙呢?”

      “板凳龙一定要恢复!”蒋文涛斩钉截铁,“正月十五那天,我要让沙沟的人看看,蒋家的龙又回来了!108节,一节不能少!这是祖宗的规矩!”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蒋文涛滔滔不绝地讲蒋家的历史,讲祖宗的荣耀,讲他对家族复兴的期待。王忆能感受到,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使命,甚至是一种执念。

      第二天,王忆见了蒋家老三,蒋文浩。他在沙沟镇上开超市,四十出头,精瘦干练。

      “王作家,坐。”蒋文浩的办公室在超市二楼,简单朴素,“听说你见过我大哥了?”

      “是的。”

      “那他一定跟你说了很多家族荣耀的话。”蒋文浩笑了笑,“我大哥那个人,好面子。重修宗祠,说到底,是为了他的面子。两百万啊,够在镇上盖一栋新楼了。花在老房子上,值吗?”

      “您觉得不值?”

      “不是不值,是没必要。”蒋文浩很实际,“宗祠是文物,应该保护,但不用花这么多钱重修。简单修缮一下,能保留下来就行。省下的钱,可以给族里困难的家庭发补贴,可以资助孩子上学,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板凳龙呢?”

      “板凳龙?”蒋文浩摇头,“那玩意儿,费时费力。现在谁还有时间练那个?正月十五,年轻人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出去玩。谁来看你舞龙?就算舞了,给谁看?”

      他的观点很现实,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传统很美,但现实很骨感。当生存压力大,生活节奏快时,传统往往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但您大哥说,这是家族的根。”

      “根在心里,不在形式上。”蒋文浩说,“我尊重祖宗,但我不认为非得通过修宗祠、舞龙灯来表达。我在镇上开超市,诚信经营,按时交税,帮助邻里,这不也是光宗耀祖吗?”

      王忆被问住了。确实,传承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拘泥于传统的形式。

      见完蒋家三兄弟,王忆对沙沟蒋家有了更深的了解。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家族,在现代化浪潮中面临着传承与变迁的困境。老一辈坚守传统,中生代试图调和,年轻一代漠不关心。这种代际差异,不仅是蒋家的困境,也是整个中国乡土社会的缩影。

      第三天,她参加了板凳龙的正式排练。这次人更多了,有三十多个,年龄从四十到七十不等。蒋老爷子指挥,蒋文涛亲自扛龙头,蒋文斌在中间协调,蒋文浩没来。

      音乐响起,不是传统的锣鼓,而是蒋文斌找音乐老师改编的民乐伴奏。板凳龙开始舞动,在宗祠的院子里盘旋。虽然动作还不熟练,虽然龙身还不够流畅,但那种气势,那种精神,让人动容。

      王忆看着,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族。她祖籍也是兴化,但很早就离开了。她对家乡的记忆模糊,对家族的历史一无所知。父母在城市打拼,很少提及过去。她像很多城市长大的孩子一样,成了没有根的人。

      但现在,看着蒋家人舞龙,她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这些人,可能并不富裕,可能并不显赫,但他们有一种东西,是她没有的——归属感。他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排练结束,大家坐下来休息。蒋老爷子走到王忆面前。

      “王作家,你觉得怎么样?”

      “很震撼。”王忆真诚地说,“虽然还不够熟练,但能感受到那种精神。”

      蒋老爷子笑了,满脸皱纹像盛开的菊花:“精神在,龙就在。我们这些人,可能舞不了几年了。但只要有一个人记住,有一个人愿意学,板凳龙就不会断。”

      他指着人群中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那是我孙子,在县城读高中。他本来不感兴趣,但看了几次,现在愿意来帮忙了。虽然只是打打下手,但这是个开始。”

      男孩腼腆地笑了笑。

      王忆忽然明白了。传承也许就是这样——不是轰轰烈烈的复兴,而是细水长流的坚持。可能断了一代,但只要有火种,就会重新点燃。

      离开沙沟那天,顾老太太送她到车站。

      “王作家,小说写好了,一定要寄一本给我啊。”

      “一定。”王忆答应,“顾阿姨,谢谢您的照顾。”

      “不客气。”顾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王作家,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心人。沙沟的故事,值得写。不只是蒋家的故事,是所有人的故事。我们这些老家伙,总有一天会走的。但故事留下来,就永远活着。”

      车来了。王忆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沙沟古镇在窗外缓缓后退。青瓦白墙,小桥流水,渐渐模糊。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这些天的所见所闻。

      蒋文涛的执着,蒋文斌的调和,蒋文浩的现实,蒋老爷子的坚守,还有那个腼腆少年的好奇。

      这些面孔,这些故事,构成了一个家族的变迁,也折射出一个时代的侧影。

      传统在消逝,也在重生。

      家族在分化,也在凝聚。

      乡土在变化,也在坚守。

      这就是中国,这就是乡村,这就是无数个像沙沟这样的地方,正在经历的现实。

      她的手机响了,是编辑发来的微信:“王忆,采风怎么样?小说有思路了吗?”

      她回复:“有思路了。我想写一个关于‘根’的故事。关于寻找,关于传承,关于在变迁中坚守的东西。”

      “好,期待。”

      收起手机,王忆看向窗外。公路两边的田野金黄一片,那是成熟的稻田。远处,垛田像棋盘格,错落有致。

      这是兴化,她的故乡。

      虽然她离开很久了,但根还在这里。

      就像蒋家的板凳龙,可能断过,但火种还在。

      就像龙香芋,可能小众,但味道独特。

      就像金东门老街,可能破旧,但生活依旧。

      这些,都是根。

      深埋在地下,看不见,但支撑着一切。

      车子在公路上奔驰,离沙沟越来越远。

      但王忆知道,她还会回来。

      因为这里,有她要写的故事。

      有她要寻找的根。

      有她要理解的,这片土地深沉而坚韧的生命力。

      那就是“藕深”。

      深埋在泥土里,一节连着一节。

      看不见,但实实在在。

      断不了,因为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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