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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网事(2017) 兴化成为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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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子安的电动车筐里塞满了包裹,车把上还挂着三个塑料袋。清晨六点的兴化老城还没完全醒来,石板路上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他看了眼手机上的配送路线——今天的第一单在东门老街,一个叫孙三宝的老人收。
“三宝理发店”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斑驳。店门半开着,周子安停好车,抱起那个长方形的纸箱。
“孙师傅,您的快递!”
孙三宝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剃刀:“小周这么早啊。”
“今天包裹多,早点开工。”周子安把箱子递过去,“您买的什么,还挺沉。”
“照相机配件。”孙三宝签收后没急着拆,反而招呼他,“进来坐会儿,喝口茶。”
周子安犹豫了一下,看看时间,点点头。他跑这条线路两年了,孙三宝是他的老客户。老人独居,偶尔网购些摄影相关的东西,每次收到都要拉着他说几句话。
店里还是老样子:那把民国时期的理发椅,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角落里堆着摄影器材。唯一的变化是多了台电脑——孙三宝在儿子的帮助下学会了网购,现在连相纸、镜头清洁剂都在网上买。
“小周,你天天送快递,跑遍兴化城吧?”孙三宝倒了两杯茶。
“差不多。老城区,新城区,还有周边乡镇。”周子安喝了口茶,是茉莉花茶,很香。
“那你说说,现在兴化人都在网上买什么?”
周子安想了想:“什么都买。年轻人买衣服化妆品,中年人买家电日用品,老人买保健品。还有好些人买咱们本地的特产——龙香芋粉、菜籽油、草鸡蛋,买了寄给外地的亲戚朋友。”
“本地特产也上网买?”孙三宝有些惊讶,“不都是去市场买新鲜的吗?”
“市场买的是自己吃,网上买的是送礼。”周子安解释,“现在咱们兴化不是搞电商示范县嘛,好多农产品都上网了。您看‘垛田故事’那个网店,龙香芋粉一个月能卖好几千单。”
孙三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起两年前,赵明轩借他相机,教他拍老街的照片。后来那些照片被做成册子,还办了个小展览。再后来,赵明轩帮他把一些照片传到网上,居然有人问能不能买。他这才知道,原来记忆也可以变成商品。
“小周,你说我这些老街的照片,要是做成明信片在网上卖,有人要吗?”
“当然有!”周子安肯定地说,“现在人怀旧,喜欢老东西。您拍的那些老街照片,多珍贵啊。昭阳老街拆了,金东门在改造,以后想看原样都难。您的照片就是历史。”
这话说到孙三宝心里了。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几本相册,一页页翻给周子安看:“这是昭阳老街没拆时的样子,这是金东门改造前的模样,这是盐靖河边的老码头……都变了,都变了啊。”
照片里的景象,有些周子安还有印象,有些已经消失。他忽然觉得,自己每天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看到的都是当下的、流动的景象。而孙三宝的照片,定格的是过去,是正在消失的兴化。
“孙师傅,您应该把这些照片数字化,做个电子相册。我可以帮您联系做文创的朋友,他们专门搞这些。”
“我一个老头子,搞不懂那些新技术。”孙三宝摇头。
“不难,我教您。”周子安拿出手机,“您看,现在手机拍照多方便。您可以拍现在的兴化,和以前的对比。这叫‘时光对比’,网上可受欢迎了。”
他给孙三宝演示怎么用手机拍照,怎么传到电脑上,怎么简单修图。老人学得很认真,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
“小周,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孙三宝感慨,“我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时代了。”
“孙师傅,您这话不对。”周子安认真地说,“技术是新的,但内容是老的。没有您这样的老人,谁知道过去的兴化什么样?我们年轻人只知道高楼大厦,不知道根在哪里。”
这话让孙三宝很受用。他拍拍周子安的肩膀:“好孩子,你说得对。根不能断。”
喝完茶,周子安继续送货。今天的路线从老城区到新城区,再到城郊的乡镇。手机上的配送软件不断更新着订单,路线图密密麻麻像蜘蛛网。
这就是2017年的兴化——电商进村入户,快递无处不在。周子安记得刚干这行时,每天只有几十单,现在翻了几倍。特别是“双十一”、“双十二”期间,从早送到晚,电动车要换三次电瓶。
但这份工作的意义,不只是送包裹。他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连接着线上线下,连接着城乡两端。他见过独居老人收到远方子女寄来的保健品时的笑容,见过农村孩子收到新书包时的雀跃,见过小商户收到原材料时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每一件包裹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份期待。
上午十点,他来到缸顾乡东旺村。吴悦的“垛田故事”网店今天有五十多个包裹要发,都是新鲜的蔬菜和鸡蛋。吴悦已经在村委会院子里等着了,几个村民正在帮忙打包。
“小周,今天这么多,你一趟拉得完吗?”吴悦递给他一瓶水。
“拉不完就分两趟。”周子安擦擦汗,“吴主任,你们生意越来越好了。”
“多亏了电商平台。”吴悦笑道,“现在城里人讲究吃新鲜、吃健康。我们垛田的蔬菜不打农药,鸡蛋是散养的,很受欢迎。最重要的是,村民增加了收入,年轻人看到希望,愿意留下来了。”
周子安帮忙装车。包裹上贴着统一的标签:“垛田故事——来自水乡的新鲜味道”。发往地址有上海、南京、杭州,最近还多了北京、广州。
“最远的一单是黑龙江。”吴悦指着一个包裹,“那位顾客说,在网上看到我们兴化的介绍,想尝尝水乡的蔬菜。我们加了冰袋,希望能保鲜。”
“现在物流快,两三天就到了。”周子安说,“我送过最远的一单是新疆,五天才到。”
装完车,吴悦忽然问:“小周,你天天到处跑,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问题?”
“比如,包装不够环保,泡沫箱、胶带太多;比如,冷链运输不完善,生鲜容易坏;再比如,同质化竞争,大家都卖差不多的东西。”吴悦掰着手指,“这些都是我们要解决的。”
周子安想了想:“确实。我经常看到垃圾桶里堆满快递包装。还有一次,送一箱螃蟹,路上死了两只,顾客很不满意。”
“所以电商不能只追求销量,还要考虑可持续性。”吴悦认真地说,“我正在研究可降解包装材料,也在和物流公司谈冷链合作。要做就做长久,不能只顾眼前。”
周子安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村官,心里佩服。她在做的事,不只是卖农产品,是在探索一条新的乡村发展道路。
离开东旺村,他继续赶路。电动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两边是金黄的稻田。远处,垛田像一块块调色板,有绿的菜,黄的花,银亮的水。这是兴化最经典的画面,也是无数包裹里寄出的“乡愁”。
手机响了,是下一单的提醒——戴南镇,一个工业园区。周子安调转车头,往戴南方向驶去。
路上,他经过昭阳湖。湖边的工地已经开工,大型机械正在作业。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有抗议的人群,有“水乡之子”的志愿者,有陈家旺这样的企业家在呼吁保护。但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湖面缩减已成定局。
他停下车,拍了张照片。湖还是那个湖,但岸边已经竖起围挡,准备填埋。他将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正在消失的昭阳湖。”
很快,有人评论:“唉,留不住了。”“发展总要付出代价。”“小时候常在那里钓鱼。”
周子安收起手机,继续赶路。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每天运送的包裹里,有城里人向往的“田园生活”,有农村人渴望的“城市便利”。但这种交换中,失去的是什么?
到了戴南镇,工业园区里大部分厂房都关着门,只有少数几家还在生产。周子安找到地址——是刘振华的“华艺工坊”。不大的店面,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刘师傅,您的快递。”
刘振华正在工作台前打磨一个不锈钢摆件,听到声音抬起头:“小周啊,放桌上就行。对了,我有个件要寄,南京的。”
“是什么?”
“会船模型。”刘振华拿起一个精美的礼盒,“客户订的,送外国朋友。说是要让外国人看看中国的水乡文化。”
周子安仔细包装好,贴上易碎标签。他注意到工坊里多了几个工人,都是老师傅,正在专注地工作。
“刘师傅,生意不错啊。”
“还行,慢慢起来了。”刘振华笑笑,“多亏了电商。我们的产品主要通过网上销售,全国各地都有订单。虽然量不大,但利润高,而且——有意义。”
“什么意义?”
“让更多人知道戴南不只是不锈钢,还有手艺,有文化。”刘振华指着墙上的照片,“你看,这是我们的会船模型,这是垛田书签,这是板桥竹石摆件。每件产品,都是一个故事。”
周子安看着那些精致的不锈钢工艺品,很难想象它们出自这个曾经污染严重的不锈钢重镇。转型很难,但有人在坚持,在探索。
离开戴南时,天色已晚。周子安还有最后一单——楚水实验学校。他赶到时,正是放学时间,学生们涌出校门。他找到收件人:李淑老师。
李淑收到的是一个文件袋,来自省教育出版社。她当场拆开,是一本新书:《乡土教育实践探索——以兴化垛田农事课为例》。她的名字在作者栏里。
“李老师,您出书了?”周子安惊讶。
“算是吧,和几个同行一起编的。”李淑翻看着,脸上有掩不住的喜悦,“把我们的农事课经验总结出来,希望能给其他学校参考。”
“真厉害。”周子安由衷地说,“您带学生去垛田上课的事,我听好多人说过。大家都说,这样的课才有意思。”
李淑笑了:“其实很不容易。家长不理解,学校有压力,但孩子们喜欢,这就够了。你看,”她指着书里的照片,“这些是学生写的观察日记,画的自然笔记。虽然稚嫩,但真实,有情感。”
照片上,孩子们在垛田里认真记录,在河边观察昆虫,在田埂上写生。他们的脸上,有城市孩子少见的专注和好奇。
“李老师,您这书网上能买到吗?”
“能,已经在几个电商平台预售了。”李淑说,“小周,你天天送快递,看到的变化最多。你觉得,现在的孩子,还需要了解土地吗?”
周子安想了想:“需要,太需要了。我送快递时,经常看到孩子抱着手机平板,对身边的世界漠不关心。但他们收到新奇的玩具、漂亮衣服时,眼睛会发光。我觉得,他们需要知道,玩具是怎么来的,衣服是怎么做的,食物是怎么长的——这些最根本的东西。”
“你说得对。”李淑点头,“这就是我们做乡土教育的初衷——让教育扎根土地,让成长不忘根本。”
离开学校,周子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电动车电量只剩一格,他慢慢骑回快递站点。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手机上的配送软件显示今日数据:行程128公里,配送包裹167件,接触客户89人。这些数字背后,是167份期待,89个故事。
他想起孙三宝的老街照片,吴悦的垛田蔬菜,刘振华的会船模型,李淑的教育新书。这些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连接着传统与现代,乡村与城市,过去与未来。
而他自己,是这些连接的传递者。
也许,这就是电商时代的意义——不只是买卖商品,更是传递价值,连接人心。
回到站点,同事们都还在忙碌。分拣机轰隆作响,传送带上包裹川流不息。站长看到他,招呼道:“子安,明天‘双十一’预售开始了,准备好加班吧。”
“准备好了。”周子安笑笑。
他知道,接下来一个月会是全年最忙的时候。包裹会堆成山,路线会绕成麻,电动车会跑到没电。
但也会有更多的期待被满足,更多的故事被传递。
这座水乡小城,正在被一张无形的网连接起来,通向全国各地,通向更广阔的世界。
而他和无数快递员一样,是这张网上的节点,是流动的风景。
洗去一天的尘土,周子安坐在休息室里,打开手机相册。今天他拍了三十多张照片:清晨的老街,忙碌的垛田,转型的戴南,放学的校园。
他选了几张,发到朋友圈,配文:“2017年10月某日,兴化速写。”
很快,点赞和评论涌来。
有人问:“第三张是哪里?好美。”
有人感叹:“老街越来越少了。”
有人评论:“快递小哥的视角,独特而真实。”
周子安看着这些评论,笑了。
是啊,独特而真实。
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眼中的兴化。
在电商的浪潮中,在时代的变迁里。
记录着,传递着,连接着。
网事如烟,但人间真实。
二
刘欣的测绘项目叫“消失的河道”。
她今年高二,楚水实验学校创新班的学生。这个项目的灵感来自父亲——张建国经常在家说起兴化的古河道,说起那些被填埋的水系,说起内涝的根源。
“如果我们能复原历史上的河道网络,就能直观地看到这座城市失去了多少水面。”刘欣在项目开题报告里写道,“更重要的是,这能提醒人们,城市的健康发展需要尊重自然规律。”
项目需要大量数据:历史地图,卫星影像,实地勘测。她用了三个月时间,泡在图书馆和档案馆,找到了明清时期、民国时期、建国初期的兴化城区地图。通过对比,她发现了一百多年来水系的惊人变化。
“看,这里是清光绪年间的兴化城。”她把几张地图铺在书桌上,给同学讲解,“城内河道纵横,像蜘蛛网一样。这里是县衙,三面环水;这里是文庙,门前就是河;连城墙外都有护城河。整个城市是建在水上的。”
同学小雯凑近看:“这么多河!现在呢?”
“现在?”刘欣切换到现代卫星图,“你们看,这些河道大部分都消失了,变成了马路、小区、商铺。整个城区的水面面积减少了70%以上。”
几张地图对比,触目惊心。曾经的“水城”,如今水道稀疏,几个湖泊像孤岛一样散落着。
“怪不得一下雨就淹。”另一个同学说,“水没地方去啊。”
“对,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刘欣指着地图,“水是流动的,需要通道。我们把通道堵死了,水就只能往低处灌,往城里灌。”
项目进入实地勘测阶段。每个周末,刘欣和团队成员骑着自行车,带着测绘仪器,穿梭在兴化的大街小巷。他们用GPS记录现存河道的位置,用测距仪测量宽度和深度,用无人机拍摄全景。
最困难的是寻找那些已经完全消失的河道。它们埋在地下,上面盖着房子,铺着马路。刘欣想到了一个办法——查阅市政档案,找到当年填河造地的工程记录,再结合老人口述,确定大致位置。
在一个老社区的走访中,他们遇到了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爷爷。
“你们问那条河啊?”老爷爷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回忆,“叫‘玉带河’,因为弯弯曲曲像玉带。我小时候,河很宽,能行船。夏天我们在河里游泳,冬天在冰上滑冰。后来,六几年吧,说是要建房子,把河填了。”
“您还记得具体位置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爷爷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窗外,“就从这栋楼底下过。你看现在这条路,就是原来的河道。路中间那排树,就是当年的河岸。”
刘欣记录下来。玉带河,长1.2公里,宽8-12米,1965年填埋,现为建国路。
这样的走访进行了几十次。每一条消失的河道背后,都有老人的记忆,都有时代的选择。有的是为了交通便利,有的是为了建设用地,有的是因为污染严重不得不填。
“欣姐,我们做这些有什么用呢?”一次勘测回来的路上,小雯问,“河道已经填了,房子已经盖了,又不能挖开重建。”
刘欣停下自行车:“我们现在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可以记录,可以警示。你知道‘海绵城市’的概念吗?”
“听说过,不太懂。”
“简单说,就是让城市像海绵一样,下雨时吸水,干旱时放水。”刘欣解释,“而要建设海绵城市,首先就要恢复水系的连通性,增加城市的透水面积。我们的测绘数据,可以为未来的城市规划提供参考。”
“那要等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刘欣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但总要有人开始做。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在播种。可能我们看不到果实,但后来的人会受益。”
这是父亲常说的话。张建国搞了一辈子城市建设,深知许多问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解决。急不得,但慢不得。
项目进行到一半,刘欣遇到了最大的挑战——资金。无人机租赁、测绘仪器、打印材料,都需要钱。学校给的经费有限,已经快用完了。
“要不,我们众筹吧?”小雯提议。
“众筹?”
“对,在网上发起募捐。把我们的项目意义和初步成果展示出来,看看有没有人支持。”
刘欣犹豫了。她不想把这件事变成炒作。但现实是,没有资金,项目可能进行不下去。
“试试吧。”她最后说。
她们注册了一个众筹平台账号,拍摄了项目介绍视频,上传了测绘数据和地图对比。标题很直接:“帮我们找回兴化失去的河道”。
没想到,反响出乎意料的热烈。第一天就收到了五千多元捐款。捐款留言里,有兴化本地人,有在外地的游子,甚至还有外省的陌生人。
“我是兴化人,在北京工作。看到这个项目很感动。家乡的水系记忆,不能断。”
“支持年轻人做有意义的事!”
“希望你们的数据能真正用上,让兴化不再淹水。”
最让刘欣感动的一条留言来自一个网名“老船工”的人:“我摇了一辈子船,看着一条条河被填。谢谢你们记录这些。船可以不上,但水不能不流。”
她猜,这可能是赵水根爷爷。
众筹进行了一周,筹集到三万元,远超目标。刘欣和团队成员备受鼓舞,也更加感到责任重大。
有了资金,她们升级了设备,扩大了勘测范围。除了城区,还延伸到周边乡镇,测绘整个兴化市域的水系变迁。
在这个过程中,刘欣对家乡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以前,她只觉得兴化是个普通的小城,有菜花节,有会船节,有好吃的美食。现在她看到的是,这片土地与水千百年来的共生关系,是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的深刻改变,是传统智慧在现代社会中的失落与可能的重拾。
她开始写项目日志,记录每天的发现和思考:
“10月15日,勘测得胜湖区域。这里是少数水面没有缩减反而增加的地方。了解到这里正在进行生态农业和湿地保护,是积极的案例。”
“10月22日,走访盐靖河拓宽工程工地。新河道确实宽阔,但两岸的生态植被被破坏严重。施工人员说,完工后会进行绿化修复。希望如此。”
“10月29日,发现一条自然形成的溪流,没有被硬化处理,两岸植被茂密,水质清澈。这应该是‘生态河道’的样板。”
这些记录,后来成了项目报告的重要组成部分。
十一月底,项目进入收尾阶段。刘欣开始整理数据,绘制兴化水系变迁图。她用三种颜色表示不同时期的水系:蓝色代表清代,绿色代表民国,红色代表现代。三张图叠加,清晰地显示出水面如何一点点消失。
她还制作了一个动态演示视频,用时间轴展示一百多年来水系的变化。当看到蓝色和绿色的河道网络逐渐被红色建筑覆盖时,观者无不震撼。
“这个项目应该让更多人看到。”指导老师建议,“你们可以申请参加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也可以办个展览。”
刘欣选择了后者。她和团队成员商量后,决定在学校办一个“水与城——兴化水系变迁主题展”。展览包括地图对比、照片记录、实地标本,还有她们自己制作的兴化水系模型。
布展那天,张建国也来帮忙。看到女儿和同学们的作品,他感慨万千。
“爸,您觉得怎么样?”刘欣问。
“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好。”张建国仔细看着那些地图,“你们不仅做了记录,还有分析,有思考。你看这里,”他指着一处标注,“‘河道填埋与内涝点的关联性分析’,这个很有价值。”
“我们对比了历史淹水记录和填河区域,发现高度重合。”刘欣解释,“尤其是这几个老城区,每次下大雨必淹,就是因为下面的河道被填了,水没地方排。”
“这些数据,我可以拿去和规划局的同事分享。”张建国说,“虽然改变现状很难,但至少能提醒他们,在做新规划时要更加慎重。”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学生、老师、家长,还有闻讯而来的市民。孙三宝也来了,带着他的老街照片,作为补充展览。
“小姑娘,你们做了件大好事。”孙三宝对刘欣说,“我拍的是地上的记忆,你们挖的是地下的记忆。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兴化。”
赵明轩也来了,作为记者进行报道。他拍了很多照片,采访了刘欣和团队成员。
“为什么想到做这个项目?”他问。
“起初是因为爸爸常说起,后来是因为我亲身经历了城市内涝。”刘欣回答,“去年夏天那场大雨,我们小区地下车库全淹了,我家车也泡坏了。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兴化这么容易淹水?然后就开始查资料,越查越觉得问题严重。”
“现在项目做完了,你有什么感受?”
“感受很复杂。”刘欣想了想,“一方面,为水系的消失感到痛心;另一方面,也看到了一些积极的改变。比如得胜湖的生态保护,比如一些新建小区开始采用透水铺装、雨水花园。虽然整体上还有很多问题,但至少有人在努力。”
“你觉得,你们这个项目能带来改变吗?”
“也许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至少能引起关注。”刘欣认真地说,“我们的展览今天有这么多人来看,说明大家关心这个问题。有关注,就有希望。”
赵明轩记录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用科学的态度,朴素的行动,在做一件许多成年人都不敢或不愿做的事。这就是年轻一代的力量——不被现实束缚,敢于追求理想,用行动说话。
展览持续了一周,参观者超过两千人。学校的公众号做了专题报道,阅读量破万。兴化本地的媒体也进行了报道,“消失的河道”项目引起了广泛关注。
教育局的领导来参观后,决定将相关材料编入乡土教材。规划局邀请刘欣团队去做分享,为城市规划提供参考。甚至有几个社区找到她们,希望能为老旧小区改造提供水系修复建议。
项目获得了当年的江苏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颁奖典礼上,刘欣在发言中说:
“我们做的,只是记录和呈现。但记录本身就有力量。它让我们看到从哪里来,提醒我们该往哪里去。兴化是水乡,水是我们的根。保护好水,就是保护好我们的家。”
台下掌声雷动。
回到兴化,刘欣没有停止。她和团队成员成立了一个“水环境保护志愿者小组”,定期监测城区河道水质,开展节水宣传,参与湿地保护活动。
她们还开发了一个小程序“兴化水系记忆”,用户可以通过手机查看所在位置的历史水系情况,了解脚下土地的过去。
这一切,开始于一个高中生的好奇心,成长于一群年轻人的坚持。
张建国看着女儿,既骄傲又惭愧。骄傲的是女儿做出了他没能做到的事——用科学的方式,直观地呈现问题,引起社会关注。惭愧的是,他作为专业人士,反而被体制和现实束缚,难以有所作为。
“爸,您别这么说。”刘欣安慰他,“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们年轻,没有负担,可以更纯粹地做事。但真正要改变,还需要你们在体制内努力。我们里应外合,才能把事情做成。”
里应外合。这个词让张建国豁然开朗。是啊,改变不是单打独斗,是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位置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就像兴化这座城市,有孙三宝这样的老人守护记忆,有刘欣这样的少年探索未来,有张建国这样的中生代务实工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能做的事。
这就是希望。
展览结束后,刘欣把所有的资料整理好,捐赠给市档案馆。她在捐赠仪式上说:
“这些数据不只属于我们,属于所有关心兴化的人,属于现在和未来的兴化人。希望有一天,当这座城市做出与水有关的决策时,能有人想起这些地图,这些数据,这些消失的河道。那么,我们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台下,张建国红了眼眶。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刚参加工作时的豪情壮志。后来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成熟”。但现在,在女儿身上,他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看到了那种不被现实打败的勇气。
也许,这就是传承。
不是手把手的教导,而是精神的感染,是价值观的传递。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他们这一代人,建设了这座城市,也留下了很多问题。
下一代人,会修复这些问题,创造更好的未来。
这就是进步。
缓慢,但坚定。
曲折,但向前。
回家的路上,父女俩并肩走着。秋日的阳光很暖,洒在城市的街道上。
“欣欣,毕业后想学什么专业?”张建国问。
“环境科学,或者城市规划。”刘欣说,“我想继续研究城市与自然的关系。”
“好,爸爸支持你。”
“爸,您也要坚持下去。”刘欣看着他,“我知道您工作中很多无奈,但您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在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比如那次泵站抢险,比如古河道修复的建议。这些都很重要。”
张建国点点头。是啊,每一件小事都重要。就像每一滴水,汇成河流;每一条河,汇成水系;每一个水系,支撑着一座城。
他们走到昭阳湖边。工地还在施工,湖面确实变小了。但新的规划里,保留了核心水域,周边将建设湿地公园。
“爸,您看那里。”刘欣指着工地边缘,“他们保留了一片原生芦苇。虽然湖面小了,但生态功能可能反而加强了。”
张建国仔细看,果然,一片芦苇荡被特意保留下来,有白鹭在其中栖息。
“这就是进步吧。”他说,“以前是粗暴地填湖造地,现在至少知道要保留生态。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在前行。”
“对,在前行。”刘欣微笑。
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光。工地上的机械停止了轰鸣,工人们陆续下班。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父女俩站在湖边,看着这片古老而又年轻的水域。
它见证过抗洪的悲壮,见证过开发的狂热,现在见证着修复的努力。
水是记忆,是镜子,是生命。
它流淌着过去,映照着现在,孕育着未来。
刘欣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不会是最后一张。
她会继续记录,继续思考,继续行动。
因为这是她的家乡。
她爱的,想要保护的,愿意为之奋斗的地方。
三
施耐庵陵园扩建工程的奠基仪式,选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
陵园位于兴化城西的施家桥村,相传是施耐庵的故里。现有的陵园很小,只有一座坟墓、一块石碑、几间陈列室。按照新规划,将扩建到五十亩,包括施耐庵纪念馆、水浒文化园、学术研究中心等。
赵明轩作为记者参加仪式。他到得早,在现有陵园里转了转。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施耐庵之墓”。旁边立着施耐庵的塑像,手持书卷,目视远方。几个游客在拍照,导游在讲解:
“施耐庵,元末明初小说家,著有《水浒传》。相传他曾隐居兴化,在这里完成了这部巨著……”
“真的假的?”一个年轻游客小声问同伴,“我查过资料,施耐庵的籍贯有好几种说法,兴化只是其中之一。”
“旅游嘛,别太认真。”同伴笑道,“有个名人故里,好发展旅游。”
赵明轩听着,想起林婉清和郑板桥故居的真伪之争。历史人物与地方的关系,往往夹杂着传说、附会和地方利益。《水浒传》是否真的在兴化完成?施耐庵是否长期居住于此?学术界并无定论。
但这不影响兴化将施耐庵作为文化名片。千垛菜花节之后,兴化一直在寻找新的旅游增长点。水浒文化,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奠基仪式开始。领导讲话,嘉宾致辞,都强调“挖掘水浒文化资源,打造文化兴化新名片”。随后是培土奠基,拍照留念。
仪式结束后,有一个小型的“水浒文化传承与发展研讨会”。赵明轩也参加了。
研讨会的气氛有些微妙。与会者包括本地文史学者、旅游部门官员、文化企业代表,还有几位从南京、上海请来的《水浒传》研究专家。
第一个发言的是本地老学者陈教授:“施耐庵与兴化的关系,是有史料依据的。明代的《兴化县志》就有记载。我们应该理直气壮地宣传,做大做强水浒文化品牌。”
接着是旅游局的王科长:“我们计划以施耐庵陵园扩建为契机,开发水浒主题旅游线路。比如‘好汉之路’,串联起与水浒相关的景点;比如‘梁山泊’实景演出,再现水浒故事。”
然后是一位南京来的年轻学者,姓李,研究方向是明清小说:“从学术角度,施耐庵的生平确实存在争议。但更重要的是,《水浒传》本身的价值。这部小说反映了底层人民的反抗精神,也暴露了暴力、性别歧视等问题。我们在开发和传承时,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这话引起了争议。一个本地文化企业的代表反驳:“李老师,您说得太书生气了。《水浒传》就是《水浒传》,一百单八将,替天行道,这是老百姓喜欢的故事。您说的那些问题,是过度解读。”
“不是过度解读。”李学者坚持,“《水浒传》中确实有大量暴力描写,对女性的刻画也存在问题。如果我们不加辨别地全盘接受,甚至作为旅游宣传的卖点,是不负责任的。”
“那您的意思是,水浒文化不能宣传了?”
“不是不能宣传,是要有选择、有引导地宣传。比如可以突出其反抗压迫的精神,但淡化暴力情节;可以展示其文学价值,但批判其中的落后观念。”
会场里议论纷纷。赵明轩记录着,觉得这场争论很有意思。它不只是关于施耐庵和《水浒传》,更是关于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如何被解读、被利用的问题。
第二个议题是“水浒文化的当代价值”。发言者各抒己见。
有人说:“水浒精神就是反抗精神,在当今社会,可以转化为监督公权力、维护社会公平的正能量。”
有人说:“水浒讲的是兄弟义气,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情义,在功利化的今天特别珍贵。”
有人说:“《水浒传》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瑰宝,应该作为文化遗产来保护和传承。”
也有人说:“水浒故事中的暴力、仇杀、蔑视法律等内容,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符,应该批判性地对待。”
争论越来越激烈。赵明轩注意到,本地代表更倾向于“弘扬”,外地学者更倾向于“反思”。这背后,可能有着不同的立场和利益考量。
研讨会休息时,赵明轩采访了李学者。
“李老师,您刚才的发言引起了一些争议。您怎么看待地方发展文化旅游的需求与学术研究之间的矛盾?”
李学者喝了口水:“这是个普遍问题。地方需要文化资源来发展经济,这无可厚非。但作为学者,我们有责任提供客观的研究成果,避免历史被滥用、被扭曲。”
“您担心水浒文化被滥用?”
“是的。”李学者直言,“我见过太多案例。某个地方为了旅游,把历史人物或文学作品简单化、娱乐化,甚至歪曲原意。《水浒传》是一部复杂的作品,不是简单的‘好汉故事’。如果我们只取其中刺激、暴力的部分来吸引游客,那是文化的堕落。”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做?”
“平衡。”李学者说,“发展旅游可以,但要建立在尊重历史、尊重文化的基础上。比如水浒文化园,不能只做打打杀杀的表演,可以设置展览,介绍《水浒传》的文学价值、历史背景;可以举办讲座,探讨其中涉及的社会问题;可以让游客在娱乐的同时,也有所思考。”
“这可能不够吸引人。”
“那就看你怎么做了。”李学者笑了,“文化不是快餐,需要慢慢品味。我相信,有深度的文化体验,比浅薄的娱乐更有生命力。”
这话让赵明轩想起了“墨浪轩”书店的转型。顾诗雅就是把书店做成了文化空间,有书,有咖啡,有沙龙,有交流。虽然慢,但积累了一批忠实的顾客。
也许,文化传承和发展的真谛,不在于快和多,而在于深和久。
研讨会继续。下一个议题是“水浒文化与青少年教育”。发言的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正是李淑。
“我在学校教《水浒传》节选时,经常遇到学生的疑问:为什么梁山好汉要杀人?为什么书里对女性不友好?作为老师,我不能回避这些问题。”李淑说,“我的做法是,引导学生辩证地看待。一方面,肯定《水浒传》的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另一方面,批判其中的局限性。更重要的是,要让学生明白,文学作品是特定时代的产物,我们要站在今天的角度去审视。”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武松打虎,我们讲他的勇敢;但他血溅鸳鸯楼,滥杀无辜,我们就讲法治精神的重要性。这样,学生既学习了经典,又树立了正确的价值观。”
这个观点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文化传承不是全盘接受,而是有选择的继承,有批判的发展。
研讨会结束时,主持人总结:“今天的讨论很有意义。我们既看到了水浒文化的价值,也看到了其中需要警惕的问题。这提醒我们,在开发和利用文化资源时,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做到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统一。”
话很官方,但意思到位。
散会后,赵明轩在陵园里遇到了林婉清。她作为博物馆的代表参加了研讨会。
“林老师,您怎么看今天的讨论?”
林婉清想了想:“挺有意思的。郑板桥故居的事让我明白,历史人物的地方归属往往复杂。但比归属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解读和利用这些文化资源。”
“您觉得兴化应该大力发展水浒文化吗?”
“应该,但要有度。”林婉清说,“施耐庵是否真的在兴化写完《水浒传》,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兴化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做好文化传承的工作。比如建一个真正有内涵的水浒文化馆,而不是简单的主题公园;比如开展扎实的学术研究,而不是浮夸的宣传。”
她顿了顿:“文化是软实力,但软实力需要硬功夫。跟风炒作可能一时热闹,但只有沉下心来做实事,才能长久。”
这话说到了赵明轩心里。他想起这两年采访过的许多人和事:孙三宝拍老街,刘振华做工艺品,吴悦搞电商,刘欣测河道……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用实实在在的行动,传承和创造着文化。
这些细小的努力,比宏大的口号更有力量。
离开陵园时,赵明轩看到工地围挡上的宣传画:“水浒故里,魅力兴化”。画面上是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等经典场景,很生动,很吸引眼球。
他不知道扩建后的陵园会是什么样子。希望不只是热闹,更有深度。
回城的路上,他接到王忆的电话。这位作家在沙沟采风后,已经完成了一部小说的初稿,想请他看看。
“明轩,我小说里写到了板凳龙的传承,写到了家族矛盾,写到了乡土变迁。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王忆在电话里说。
“缺什么?”
“缺一个更大的背景,一个时代的脉络。”王忆说,“蒋家的故事很好,但放在兴化这几年的大变迁中,会更有意义。你跑新闻,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讲讲?”
赵明轩想了想:“这样吧,我整理一些资料给你。包括老街拆迁、河道改造、产业转型、电商发展……这些都是兴化正在经历的变化。蒋家的故事放在这个背景下,就是中国乡土社会变迁的缩影。”
“太好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赵明轩感到一种充实。他的工作不只是报道新闻,也是在记录时代,在连接不同的人,在参与文化的建构。
就像此刻,他通过王忆的小说,可能让更多人了解兴化,了解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
这就是媒体的价值吧——不只是传递信息,更是构建意义。
回到报社,他开始整理资料。电脑里存着这些年拍摄的照片,写的报道:2010年的菜花节,2011年的环保风暴,2012年的老街拆迁,2013年的新农人,2014年的船歌,2015年的炉变,2016年的藕深……
七年时间,兴化发生了太多变化。有些变得更好,有些变得更糟,有些在变与不变之间挣扎。
但无论如何,这座城市在前进,生活在继续,人们在努力。
他把这些资料打包发给王忆,附上一句话:“这是我所看到的兴化。不完美,但真实。不宏大,但具体。希望对你写小说有帮助。”
很快,王忆回复:“太珍贵了!这些真实的故事,比任何虚构都更有力量。谢谢你,明轩。”
赵明轩笑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傍晚时分,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快递电动车穿梭其间,外卖小哥疾驰而过。这是2017年的兴化,电商发达,物流便捷,信息畅通。
但在这现代化的表象下,那些古老的东西还在:垛田还在,河道还在,老街还在,船歌还在,龙香芋的味道还在。
变与不变,新与旧,快与慢,在这里交织、碰撞、融合。
这就是兴化。
这就是中国。
这就是这个时代。
网事如烟,但根深叶茂。
赵明轩拿起相机,拍下城市的夜景。
这不会是最后一张。
他会继续记录,继续思考,继续书写。
因为这是他的家乡。
他见证的,他参与的,他深爱的。
这片土地,这些人们,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