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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新农人(2010年春) 陆大有成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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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垛田的泥土还带着去岁秋汛的潮湿记忆,但新一季的油菜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嫩黄的芽尖。陆大有蹲在田埂上,双手捧起一抔土,捏了捏,又松开。泥土在他的指缝间碎成均匀的颗粒,黑褐色的,散发着苏醒的气息。
“墒情正好。”他对身边的儿子说。
陆小鹏也蹲下来,学着父亲的样子捧土。他的手比父亲白皙,掌心没有厚茧,但动作已经很像样了。“爸,这次补种的油菜,能赶上花期吗?”
“赶得上。”陆大有望向远处那片去年被淹的田块,现在整饬一新,田埂加高了半米,排水沟拓宽了一倍,“春脖子长,只要天气好,四月照样开花。”
这是合作社灾后重建的第一个春天。去年秋天的洪水冲走了收成,但没冲垮人心。一整个冬天,二十三户社员没有一户退出,大家凑钱修田埂、清沟渠、补种子。政府给了救灾补贴,银行给了低息贷款,“水乡青年创业联盟”组织了募捐。钱不多,但够重启。
更重要的是,这场灾难让合作社变了。以前是陆大有一人说了算,现在是大家商量着来。以前只想着种地卖粮,现在开始琢磨深加工、品牌化、电商销售。以前是父子两代人的拉扯,现在是两代人的分工。
“小鹏,”陆大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深加工车间那边,设备安装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陆小鹏也站起来,掏出手机查看进度,“米粉生产线这周调试,菜干包装线下周到。林悦姐在跑生产许可证,估计月底能下来。”
陆大有点点头。儿子从无锡回来后,先是在工厂打工,然后是合作社帮忙,经历了水灾的洗礼,现在终于独当一面。深加工项目由小鹏全权负责,陆大有只把握大方向,不干涉具体操作。这是父子间的默契,也是合作社的转型。
“走,去看看车间。”
父子俩划船穿过垛田水道。春水初涨,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摇曳和小鱼游动。去年浑浊的洪水痕迹已经消退,只有岸边几处新砌的石驳岸提醒着那场灾难。
深加工车间建在镇子边缘,原是一个废弃的粮仓,合作社租下来改造的。三百平米的空间被分成几个区域:原料清洗区、加工区、包装区、成品库。设备是二手的,但保养得很好,不锈钢表面闪着冷光。
林悦正在和安装师傅调试机器。看见他们进来,招招手:“陆叔,小鹏,来看看,米粉生产线试运行了!”
机器轰鸣起来。浸泡好的大米被输送进磨浆机,磨成细腻的米浆,然后蒸制成薄薄的粉皮,再切割成均匀的粉条。整个过程自动化程度很高,只需要两个工人操作。
“产能怎么样?”陆大有问。
“一小时一百斤干米粉。”林悦递过一份数据,“按每天工作八小时算,就是八百斤。如果两班倒,能到一千五百斤。”
“销路呢?”
“已经谈了几家。”小鹏接过话,“本地三家酒店长期要货,南京的超市订了五百斤试销。还有,”他顿了顿,“李浩的电商平台给了首页推荐,预售了一千斤。”
陆大有拿起一根刚做出来的米粉,细细的,半透明,有淡淡的米香。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手工做米粉,要泡米、磨浆、蒸制、晾晒,忙活一整天,才做十几斤。现在,机器一小时就做一百斤。
时代真的变了。
“爸,尝尝。”小鹏递过一碗刚煮好的米粉,简单的葱花、酱油、猪油拌的。
陆大有吃了一口。口感爽滑,米香浓郁,是小时候的味道,但又更均匀、更精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眼里的赞许让小鹏松了一口气。
参观完车间,三人坐在办公室喝茶。墙上挂着合作社的新logo——“垛田香”,设计得很现代:一个抽象的水滴形状,里面是垛田的轮廓,下面是“生态农业合作社”几个字。这是刘敏设计的,她是“水乡青年创业联盟”的成员,做服装定制,也接平面设计的活。
“陆叔,下个月市里要举办农产品展销会,我们合作社被选为重点推荐单位。”林悦说,“展位费全免,还有媒体采访。我建议做几个产品系列:传统有机大米系列、深加工系列、还有礼盒系列。”
“礼盒?”
“对。”林悦打开电脑展示设计稿,“针对节日市场,比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把大米、米粉、菜干、咸鸭蛋组合包装,配上精美的礼盒和说明。价格可以定高些,走礼品路线。”
陆大有看着设计稿。礼盒是深绿色的,印着垛田的水墨画,简洁雅致。里面分格摆放各种产品,还有一张小卡片,讲述合作社的故事。
“这……有人买吗?”他有些怀疑。
“有。”小鹏肯定地说,“现在城里人送礼,不再只是烟酒茶,开始追求健康、特色、有故事的产品。我们的东西正好符合。”
陆大有点头。他不完全懂这些新概念,但他相信儿子和林悦的眼光。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外见过世面,一个在大学学过理论,他们的判断应该没错。
“还有件事。”林悦稍微犹豫了一下,“省农科院想在我们合作社设一个实验点,研究垛田生态系统的保护和利用。会有专家定期来,做一些实验,采集数据。作为回报,他们会提供技术指导,帮我们申请科研项目经费。”
“实验点?具体做什么?”
“比如,研究不同作物轮作对土壤的影响,研究生态防虫技术,研究水田养鱼的优化模式。”林悦解释,“都是很实用的研究,对我们有好处。”
陆大有没有立刻答应。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地是根本,不能乱折腾。”但他也记得去年水灾后,是农科院的专家指导他们修复农田、改良土壤。科学和传统,也许可以结合。
“开会,听听大家的意见。”
下午,合作社召开社员大会。二十三户都来了,挤在重新修缮的会议室里。陆大有把农科院的提议说了,让大家讨论。
“拿我们的田做实验?万一搞坏了怎么办?”一个老社员担忧。
“不会的。”林悦解释,“实验都是在特定的小块田里做,不影响大部分收成。而且专家会全程指导,有科学依据。”
“那能给我们啥好处?”
“技术指导,新品种推荐,还有可能申请到项目经费。”小鹏补充,“我查过,一个省级科研项目,经费少的十几万,多的几十万。哪怕只申请到一个小的,也够我们买几台新设备。”
社员们议论纷纷。有人支持,认为要相信科学;有人反对,觉得稳妥最重要。最后投票,十六票赞成,七票反对。通过了。
散会后,陆大有单独找那七个投反对票的社员谈心:“我知道你们担心。这样,实验田从我家的田里划,如果真有损失,算我的。”
“大有,这怎么行……”
“行的。”陆大有说,“我是合作社主任,得带头。而且我相信,科学种田是对的。咱们祖辈种地靠经验,现在经验要加上科学,才能种得更好。”
社员们感动了。他们知道,陆大有是真心为合作社好。
傍晚,陆大有一个人来到田边。夕阳把垛田染成金色,新种的油菜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远处,合作社的深加工车间亮着灯,机器还在调试,为明天的正式生产做准备。
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他一个人蹲在田埂上发愁:五亩地,怎么养活一家人?怎么供儿子上学?怎么让日子好起来?
那时候,他唯一的想法是多打粮食,多卖钱。现在,他的田从五亩扩大到一百二十亩,他的合作社从一户扩大到二十三户,他的产品从卖到镇上到卖到上海南京,他的儿子从想逃离到主动回来接班。
变化太大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对土地的敬畏,对收成的期盼,对乡亲的责任。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米粉第一批包装好了,拍照给你看。”
照片上,整齐的包装袋排列着,印着“垛田香”的logo和“生态有机米粉”的字样。干净,专业,有品质感。
陆大有回复:“好。”
简单的一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认可,欣慰,期待。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眼前的垛田。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洪水退去后的土地,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重新焕发生机。
就像合作社,经过灾难的洗礼,不但没有垮掉,反而找到了新的方向。
也许,这就是新农人:不仅会种地,还会经营;不仅懂传统,还懂现代;不仅为自己,还为集体。
而他,这个老农人,正在见证和参与这场变革。
虽然有时候看不懂,有时候不习惯,但他愿意学习,愿意改变。
因为只有这样,这片土地,这份事业,才能传承下去。
才能让儿子这一代,孙辈一代,继续在这片垛田上,书写新的故事。
三月中旬,兴化中学的课堂上,陈秀英正在尝试一种新的教学方式。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玩个游戏。”她打开多媒体设备,投影仪上出现一张地图——是兴化的老城区地图,标注着四牌楼、状元坊、老茶馆、旧书店等地点。
“假设我们现在是城市规划师,要设计一条‘文化寻根’旅游路线。你会怎么设计?选择哪些点?怎么串联?怎么讲解?”
学生们来了兴趣,纷纷讨论起来。初三的学生,十五六岁,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以前上语文课,他们总是无精打采,觉得那些古文古诗离自己太远。但现在,当知识和自己生活的地方联系起来,就变得生动了。
这是陈秀英参加“乡土文化融入教学”培训后,设计的系列课程之一。去年水灾后,她发现很多学生对家乡的历史文化知之甚少,甚至觉得“老土”、“落后”。这让她感到忧虑:如果连生长在这里的人都不了解、不热爱这片土地,文化的根怎么延续?
她申请了一个校级课题:“地方文化资源在语文教学中的开发与应用”。学校支持,给了些经费。她带着几个年轻老师,走访老街区,采访老人,收集资料,设计教案。
“老师,我选四牌楼作为起点。”一个男生举手,“因为它是兴化最老的建筑,有四百多年历史了。”
“很好。那你怎么介绍它?”
“我会讲它的建筑特点,讲它经历过的历史事件,比如抗战时期差点被炸,□□时期被保护下来。”
另一个女生说:“我想把老茶馆加进去。我爷爷说,以前茶馆里有人说书、唱戏,是老百姓的娱乐场所。可以请老人现场表演,让游客体验。”
“还有郑板桥故居!” “还有上池斋药店!” “还有老街的早市!”
课堂气氛热烈。陈秀英欣慰地听着。这些孩子,平时可能沉迷游戏、追星,但当他们开始关注脚下的土地时,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下课后,班长王小雨(与之前辍学的王小雨同名,是她的妹妹)留下来帮忙收拾。
“陈老师,这个课题能持续做吗?”
“能啊,学校很支持。”
“那……我们能做点实际的吗?”王小雨眼睛亮晶晶的,“比如,真的设计一条旅游路线,拍成视频,放到网上?”
陈秀英想了想:“可以啊。但需要很多工作:写脚本,拍摄,剪辑,配音……”
“我们可以分工!”王小雨兴奋地说,“我们班有同学会拍照,有同学文笔好,有同学电脑厉害。我还可以让我姐帮忙,她在合作社,认识很多老人,可以采访。”
王小雨的姐姐就是当年辍学去昆山、后来回来的那个王小雨。现在在合作社负责电商客服,做得很不错。陈秀英见过她几次,比几年前开朗多了,眼里有了自信。
“好,那你们先做个方案,我帮你们跟学校申请支持。”
王小雨高兴地走了。陈秀英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学生们在打篮球、跑步,充满活力。远处,去年水灾时被淹的一楼教室已经修复,重新投入使用。墙壁上的水痕被粉刷掩盖,但有些记忆,不会被轻易抹去。
她想起水灾期间,很多学生自发当志愿者,帮忙清理淤泥,分发物资。那段时间,课堂上学生们经常讨论灾情,讨论如何帮助他人。她发现,当教育和社会实践结合时,学生的成长是全方位的。
也许,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知识,是点燃火种。不是让学生记住标准答案,是培养他们思考、创造、行动的能力。
手机响了,是周雨薇。
“秀英,下午有空吗?‘记忆咖啡馆’有个活动,你来听听?”
“什么活动?”
“‘老兴化故事会’,请了几个老人讲过去的事。我觉得对你的教学可能有启发。”
“好,我来。”
下午放学后,陈秀英来到“记忆咖啡馆”。店里坐满了人,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周雨薇在吧台后忙碌,看见她,招招手。
“秀英,这边坐。”
陈秀英坐下,环顾四周。咖啡馆的装修很有特色:一面墙是老照片,一面墙是书架,一面墙是实物展示——老门牌、旧秤、煤油灯、搪瓷缸。中间的长桌上摆着茶点和水果。
活动开始了。第一个讲的是沈老师。他坐在轮椅上,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今天我想讲讲兴化的茶馆文化。我小时候,四牌楼街上有三家茶馆:东街的‘一品香’,西街的‘聚仙阁’,中街的‘听雨轩’。每天早晨,茶馆里坐满了人……”
沈老师娓娓道来,讲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怎么吸引听众,讲茶客们怎么议论时政,讲老板怎么应付各种客人。生动,有趣,像一幅活着的风俗画。
接着是一个老太太,讲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的经历:“那时候工厂三班倒,机器轰鸣,说话要靠喊。女工们都很苦,但也很团结。谁家有困难,大家凑钱帮忙……”
再是一个老渔民,讲乌巾荡的传说和捕鱼的技巧:“看水色知鱼群,听水声知深浅。这些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现在年轻人不学了……”
陈秀英认真听着,做着笔记。这些鲜活的口述历史,比教科书上的文字更有温度,更有力量。她想着,可以请这些老人去学校,给学生讲课;可以组织学生采访老人,记录他们的故事;可以把这些故事整理成校本教材。
活动结束后,她找到周雨薇:“雨薇姐,这个活动真好。我们能合作吗?”
“怎么合作?”
“学校想搞‘口述历史’项目,让学生采访老人,记录家乡记忆。你们咖啡馆可以提供场地,也可以帮忙联系老人。”
“当然可以!”周雨薇很高兴,“这正是我想做的。记忆不能只靠老人记,要靠年轻人传。”
两人当即商量细节:每月一次“代际对话”活动,老人讲,学生听,然后交流;组织学生志愿者,定期拜访社区老人,记录他们的故事;把收集到的资料整理成册,放在咖啡馆和学校图书馆。
“还有,”周雨薇说,“我想在咖啡馆搞个‘学生作品展’,展示学生们关于家乡的作文、绘画、摄影、视频。你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陈秀英眼睛亮了,“这能激发学生的创作热情,也能让更多人看到年轻人的视角。”
正说着,□□来了。他刚结束一个装修工程,身上还带着油漆味。
“哥,你怎么来了?”
“雨薇说今天有活动,我来听听。”□□坐下,喝了口水,“刚才听老人讲老房子,挺有意思的。我最近接了个活,是改造一栋老宅,想做民宿。正好学习学习。”
“老宅改造?在哪里?”
“在垛田镇,是一个民国时期的老院子,主人移民了,房子空着。镇政府想把它改造成精品民宿,作为乡村旅游的试点。”□□拿出手机展示照片,“房子结构还好,但内部破败。我想在保留原有风貌的基础上,现代化改造。”
陈秀英看着照片:青砖灰瓦,马头墙,木格窗,典型的江南民居。院子很大,有口老井,有棵老槐树。
“这房子有故事吗?”
“有。”周雨薇插话,“我查过资料,这房子原来是一个盐商的家。抗战时期,盐商资助过抗日队伍。解放后,房子分给几户人家住。改革开放后,人都搬走了,房子就空了。”
“那改造的时候,要把这些故事体现出来。”陈秀英说,“比如在房间里放些老照片,在墙上做些介绍。”
“我也是这么想的。”□□点头,“我已经联系了周老师,请他帮忙收集资料。还有沈老师,他知道得多。”
兄妹俩和周雨薇又聊了很久。从老宅改造谈到文化传承,从学校教育谈到乡村旅游,从个人创业谈到家乡发展。他们发现,虽然各自从事的领域不同,但目标一致:让家乡变得更好,让记忆得以延续,让年轻一代有根可依。
傍晚时分,三人走出咖啡馆。夕阳把新区的建筑染成暖金色,街道上车流不息,但节奏比大城市舒缓许多。
“哥,你现在的事业,和以前在苏州时,感觉有什么不同?”陈秀英忽然问。
□□想了想:“在苏州时,我是打工的,干一天活拿一天钱,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现在是自己的事业,虽然累,但踏实。而且,”他看向远方,“能看到自己做的事情,对家乡有实实在在的影响。比如改造老宅,不仅赚钱,还保护了老建筑;比如培训工人,不仅解决就业,还传授了手艺。”
“这就是归属感吧。”周雨薇说,“知道自己属于哪里,知道自己为什么奋斗。”
是啊,归属感。陈秀英想,这正是她想教给学生的东西:不仅要有知识,更要有根;不仅要看世界,更要懂家乡;不仅要追求个人成功,更要思考社会责任。
分别时,周雨薇说:“秀英,你做的教育,是最根本的。因为你在塑造人,塑造未来。”
陈秀英点头。她知道自己做的也许微不足道,但就像一颗种子,埋下去,总有一些会发芽,会生长,会开花结果。
而她要做的,就是继续播种。
在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
四月初,高铁规划的消息像春风一样传遍了兴化。
周雨薇在“记忆咖啡馆”里听到了各种版本的传言:有人说高铁站要建在新区东边,有人说要建在乌巾荡附近,有人说还在论证中。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宁盐城际铁路的规划正在调整,兴化有可能设站。
“如果真有高铁,从兴化到南京只要一小时,到上海两小时。”一个常来喝咖啡的客人兴奋地说,“那咱们兴化就真的不一样了!”
“是啊,交通方便了,旅游、投资、人才都会来。”
“但也可能人都往外跑啊,一小时到南京,谁还待在兴化?”
“那不一定,也可能南京人来咱们这儿买房呢!”
大家热烈讨论着。周雨薇听着,心里也在思考。她去过南京、上海,知道高铁对一个城市意味着什么:不仅是速度的提升,是时空观念的变革,是城市地位的重新定义。
如果兴化通高铁,她的咖啡馆会怎样?游客会更多,但竞争也会更激烈。文化记忆的传播会更快更广,但也可能被更强势的文化稀释。年轻人会有更多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
没有简单答案。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游子网”。网站经过几次升级,现在已经成为兴化人在外的重要交流平台。注册用户超过五万,日访问量过万。论坛里,高铁话题已经刷屏:
“盼了这么多年,兴化终于要通高铁了!”
“我在苏州,如果高铁通了,每周都能回家!”
“我在北京,高铁能到吗?”
“建议高铁站设计要有兴化特色,比如垛田元素。”
“别搞得太土,要现代化。”
周雨薇看着这些留言,感慨万千。这个她一手创办的网站,从最初的非典时期的信息站,到后来的游子家园,再到现在的综合性平台,见证了兴化这十年的变迁,也见证了无数个人的悲欢离合。
她点开后台数据:用户地域分布,前三是上海、南京、苏州;用户年龄,20-40岁占70%;最活跃的版块是“家乡新闻”和“情感驿站”。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上海打工的小伙,在南京读书的学生,在苏州创业的商人。他们通过网络关注家乡,通过键盘表达乡愁。
而现在,高铁可能让这种连接从虚拟变成现实。
手机响了,是父亲周明远。
“雨薇,晚上回家吃饭,有事商量。”
“什么事?”
“关于高铁站选址的文化影响评估,文化局让我负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好,我下班就回。”
傍晚,周雨薇回到家。母亲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正在厨房做饭。父亲在书房看资料,桌上摊着地图和规划图。
“爸。”
“雨薇,来看看。”周明远指着地图,“这是初步的几个选址方案:方案一在新区东,靠近高速出口;方案二在乌巾荡南,靠近旅游区;方案三在老城区西,但拆迁量大。”
周雨薇仔细看:“各有优劣。方案一交通方便,但对新区环境影响大;方案二能带动旅游,但可能破坏湿地生态;方案三能激活老城,但实施难度大。”
“是啊。”周明远叹气,“我是文化局的,主要考虑文化影响。如果建在乌巾荡附近,对湿地文化是保护还是破坏?如果建在老城附近,对历史风貌是提升还是损害?”
“爸,你觉得呢?”
“我觉得……”周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发展是必然的,但不能以牺牲文化为代价。高铁站不只是交通设施,是城市门户,是文化符号。它的设计、选址、配套,都要体现兴化的特色,传递兴化的精神。”
“那具体怎么做?”
“我已经写了个建议书。”周明远拿出一份文件,“第一,如果选址在乌巾荡附近,必须做严格的生态评估,确保不影响湿地生态系统。第二,高铁站设计要融入地方元素,比如水乡、垛田、板桥文化。第三,配套的商业开发不能千篇一律,要突出地方特色。第四,要做好老城区和高铁站的连接,不能新旧割裂。”
周雨薇接过建议书,翻看着。父亲考虑得很周全,从建筑风格到文化展示,从生态保护到旅游衔接,都有详细建议。
“爸,你写得很好。但……上面会听吗?”
“尽力而为。”周明远说,“我这辈子,就是做这个的:在发展和保护之间找平衡,在传统和现代之间搭桥梁。高铁是个大事,我不能沉默。”
周雨薇看着父亲。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头发白了,背微驼了,但眼神依然坚定。从保护老房子到抢救古籍,从记录口述史到参与高铁规划,他一直在守护着这座城市的记忆和灵魂。
“爸,我支持你。”她说,“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游子网’和咖啡馆,可以收集民意,可以宣传理念。”周明远说,“高铁不只是政府的事,是全体兴化人的事。要让更多人参与讨论,表达想法。”
“好,我马上做。”
当晚,周雨薇在“游子网”发布了一个专题:“高铁与家乡——你的看法”。设置了几个问题:你希望高铁站建在哪里?你希望高铁站设计成什么样子?高铁通了,你是更想回来还是更想出去?高铁会给兴化带来什么变化?
同时,她在咖啡馆设立了“高铁意见箱”,收集线下意见。
反响很热烈。短短三天,收到了上千条留言和几百份书面意见。周雨薇整理分析,发现几个特点:年轻人更关注交通便利和就业机会,中年人更关注房价和生活质量,老年人更关注环境和记忆。在外游子希望高铁站现代、方便,本地居民希望高铁站有特色、不突兀。
她把这些整理成报告,交给父亲。周明远看了很满意:“这才是真正的民意。我要把这些带到论证会上去。”
四月中旬,高铁站选址论证会召开。周明远作为文化界代表出席。会上,各方激烈争论:规划部门强调效率,经济部门强调效益,环保部门强调生态,□□门强调保护。
轮到周明远发言时,他站起来,没有念准备好的稿子,而是讲了几个故事:
“我认识一个老渔民,在乌巾荡划了一辈子船。去年水灾,他家被淹了,但他最心疼的不是房子,是乌巾荡的水质变差了。他说:‘水是活的,水死了,鱼就没了,船就没了,我们的生活就没了。’”
“我女儿开了一家咖啡馆,里面展示着老兴化的照片和物件。很多年轻人去看,他们问:‘这就是我们家乡以前的样子吗?’他们眼里有好奇,有怀念,也有失落——因为他们错过了那个时代。”
“我整理口述史,采访了很多老人。他们讲老街的故事,讲老手艺,讲老味道。有些东西已经消失了,但记忆还在。记忆是根,根断了,树就长不好。”
会场安静下来。周明远继续说:“高铁是好事,我们都盼着。但怎么建,建在哪里,建成什么样,需要我们慎重思考。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算文化账、生态账、未来账。”
他展示了周雨薇整理的民意报告:“这是兴化人的声音,有在外的游子,有在家的居民,有年轻人,有老人。他们希望高铁带来发展,但不希望以失去家乡特色为代价;希望交通便利,但不希望破坏生态环境;希望现代化,但不希望千城一面。”
最后,他提出具体建议:选址要兼顾各方,设计要有地方特色,建设要保护生态环境,开发要注重文化传承。
发言结束,掌声持续了很久。虽然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至少,文化的声音被听到了,民意的诉求被表达了。
会后,规划部门的负责人找到周明远:“周主任,您的意见很重要。我们会认真考虑,在方案中体现。”
“谢谢。”周明远说,“我只是尽一个文化工作者的责任。”
回家的路上,他给周雨薇打电话:“雨薇,你的民意报告很有用。”
“是吗?那就好。”
“你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让普通人的声音被听见,这就是民主,这就是进步。”
挂了电话,周雨薇站在咖啡馆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色中的兴化,既有新区的灯火璀璨,也有老区的静谧深沉。这座她出生长大的城市,正在经历又一次深刻的变迁。
而她,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创业者,一个文化传播者,参与其中,贡献自己的力量。
也许微不足道,但无数个微不足道,就能汇成改变的洪流。
高铁终将到来,带来速度,带来连接,带来机遇和挑战。
但无论怎么变,有些东西不能变:对土地的敬畏,对文化的尊重,对人的关怀,对记忆的珍视。
而这些,需要每个人去守护,去传承,去创造。
就像她的咖啡馆,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提供一个慢下来的空间,一个回望的视角,一个对话的平台。
让过去和未来在这里相遇。
让离开和归来在这里和解。
让记忆和梦想在这里生长。
四月下旬,合作社的第一批深加工产品正式上市。
陆小鹏站在垛田镇最大的超市里,看着“垛田香”专柜前围满的顾客,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专柜设计得很醒目:绿色的背景,金色的logo,整齐摆放着有机大米、生态米粉、干菜系列、酱菜系列。旁边还有个电子屏,循环播放合作社的宣传片——是王小雨(妹妹)带着学生拍的,画面精美,配乐悠扬。
“这就是那个上过《中国国家地理》的合作社?”
“对,就是陆大有那个合作社。”
“米粉看着不错,买点尝尝。”
“这大米真贵,比普通米贵一倍。”
“人家是有机的,不用化肥农药,值这个价。”
顾客们议论着,挑选着。几个促销员在耐心介绍。陆小鹏在一旁观察,记录顾客的反馈。
“小伙子,你是合作社的?”一个老太太问他。
“是的,阿姨。”
“这米粉怎么吃?”
“可以煮汤粉,可以炒,可以做米线。包装后面有食谱。”
老太太买了一包:“支持咱们本地产品。”
陆小鹏心里一暖。支持本地产品——这句话他最近常听到。水灾之后,兴化人似乎更意识到本土产业的重要性。不只是出于同情,是认可品质,是建立认同。
手机响了,是李浩:“小鹏,电商平台上的预售全卖光了!要补货!”
“这么快?”
“是啊,宣传做得好,加上‘支持家乡’的标签,很多人买。尤其是外地的兴化人,一次买好几份,送同事送朋友。”
陆小鹏赶紧联系车间,安排补货。深加工项目启动一个多月,销售情况超出预期。米粉供不应求,菜干系列也很受欢迎,大米虽然贵但有一批忠实客户。
下午,他回到合作社。会议室里正在召开月度总结会。陆大有、林悦、几个骨干社员都在。
“四月份销售额出来了。”林悦展示报表,“总销售额三十万,其中深加工产品占60%。净利润八万,按章程分配:50%留作发展基金,50%分红。”
社员们脸上露出笑容。虽然分红不多,但这是灾后第一个完整的销售月,能有这样的成绩,很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林悦继续说,“我们接到了几个大订单:南京一家连锁酒店每月要一千斤米粉,上海一家高端超市要上架我们的全线产品,还有几个电商平台在谈合作。”
“产能跟得上吗?”一个社员问。
“目前有点紧张。”陆小鹏回答,“米粉生产线满负荷运转,菜干包装线也接近饱和。我建议增加一条生产线,同时扩大原料种植面积。”
“钱呢?”
“可以用发展基金,也可以申请贷款。”林悦说,“现在政策好,农业深加工项目有补贴。”
大家讨论后决定:用发展基金加上贷款,增加设备;动员社员扩大种植,合作社保底收购。
散会后,陆大有单独留下儿子:“小鹏,这一个月,你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做得不错。”陆大有拍拍儿子的肩,“比我强。”
“爸……”小鹏不知道说什么。
父子俩走到田边。油菜花已经开了三成,黄绿相间,在春风里起伏。远处,合作社的深加工车间烟囱冒着淡淡的水汽,那是生产线在运行。
“还记得你小时候吗?”陆大有忽然说,“我带你来田里,你嫌脏,嫌累,哭着要回家。”
“记得。”小鹏笑了,“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懂了。”小鹏看着眼前的田野,“懂了土地的价值,懂了劳动的尊严,懂了责任的意义。”
陆大有点头:“这就好。合作社交给你,我放心。”
这是正式的交接。没有仪式,没有掌声,只有父子间朴素的话语,和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爸,我会好好干的。”小鹏郑重地说,“不仅要把合作社做好,还要做出品牌,做出影响。让更多人知道,农业不是落后的产业,农民不是弱势的群体。我们可以有技术,有品牌,有市场,有尊严。”
“好,好。”陆大有连说两个好,眼里有泪光。
这时,林悦跑过来:“陆叔,小鹏,省农科院的专家来了!”
“在哪儿?”
“在实验田那边。”
三人赶过去。实验田划在合作社最好的一块地上,大约五亩,分成几个小区:有的种不同品种的水稻,有的种绿肥,有的养鸭,有的养鱼。几个穿白大褂的专家正在采集数据。
“陆主任,小鹏,你们来了。”带队的王教授热情地打招呼,“实验进展很顺利。初步数据显示,鸭稻共生区的水稻病虫害明显减少,而且鸭子的粪便提供了有机肥。鱼稻共生区的水质也改善了。”
“产量呢?”陆大有最关心这个。
“目前看,生态种植的产量比常规种植低10%左右,但品质更好,价格可以高30%-50%。综合算下来,效益更高。”王教授说,“更重要的是,这种模式保护了土壤,减少了污染,可持续性强。”
陆小鹏仔细听着,记录着。他知道,生态农业是未来方向,合作社要走得远,必须坚持这个方向。
“王教授,我们想扩大生态种植面积,您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循序渐进。”王教授说,“先扩大鸭稻共生面积,技术成熟,效益明显。同时可以尝试稻渔共生、稻虾共生等复合模式。我们农科院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品种推荐。”
“太好了!”小鹏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做‘垛田生态农业示范基地’,不仅自己种,还向其他农户推广。”
“这个想法好。”陆大有也赞成,“独富不如众富。咱们合作社好了,也要带动乡亲们一起好。”
王教授很欣赏这种态度:“陆主任,你们合作社的实践很有价值。我们想总结你们的经验,写成案例,在全省推广。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陆大有连忙说,“能把我们的做法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多农民受益,是我们的荣幸。”
夕阳西下,专家们离开了。陆大有父子站在实验田边,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垛田。
“爸,你说,十年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小鹏问。
“十年后……”陆大有想了想,“也许,垛田不只是农田,是公园,是课堂,是博物馆。人们来这里,不只是看风景,是了解农业,体验农事,购买农产品。也许,会有更多年轻人回来,像你一样,做新农人。”
“新农人。”小鹏重复这个词,“我喜欢这个称呼。不是传统的农民,是懂技术、懂管理、懂市场的新一代农业从业者。”
“是啊,新农人。”陆大有感慨,“我老了,赶不上了。但能看到你们这一代起来,看到农业有希望,我就满足了。”
“爸,你不老。”小鹏认真地说,“你是我们的根。没有你打下的基础,没有你坚持的方向,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
陆大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这个曾经叛逆、想逃离的儿子,现在成了他最大的骄傲和安慰。
夕阳完全落下,天边还留着一抹红霞。垛田渐渐隐入暮色,但合作社车间的灯光亮起,像一颗颗星星,点缀在水乡的夜晚。
陆大有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正在过去,属于儿子的时代正在到来。
但他不伤感,不遗憾。
因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守护了土地,建立了合作社,培养了接班人。
而现在,他可以退到后面,看着儿子,看着年轻人,去开拓新的天地。
就像这片垛田,一季又一季,轮回不息。
老农人退场,新农人登场。
但土地永恒,希望永恒。
四月最后一个周末,“水乡青年创业联盟”举办春季交流会。这次规模更大,来了近百人,场地租用了新区会展中心的一个小厅。
周雨薇作为发起人,主持开场:“欢迎大家。今天我们交流的主题是‘新十年,新起点’。2000年到2010年,新世纪第一个十年过去了。这十年,我们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下一个十年,我们要做什么?”
她播放了一个短片,剪辑了兴化这十年的影像:2000年老城区的模样,2003年非典时期的寂静,2004年油菜花节的开幕,2006年老街拆迁,2008年奥运会,2009年水灾……一幕幕闪过,像时光的切片。
很多人看哭了。这十年,是每个人的十年,是这座城市的十年。
短片结束,周雨薇说:“这十年,我们很多人离开又回来,很多事消失又重生。但有一点没变:我们对家乡的爱,对未来的信心。下一个十年,高铁可能要通,城市要变,我们也要变。怎么变?今天请大家一起探讨。”
接下来是分享环节。□□分享了装修公司的发展,以及正在做的老宅改造项目。“我想证明,传统和现代可以融合,保护和发展可以兼顾。”
陆小鹏分享了合作社的转型和深加工项目的成功。“农业不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还可以有科技、有品牌、有文化。”
刘敏分享了服装定制店的探索,如何把垛田元素融入设计。“文化不是包袱,是资源,是灵感来源。”
李浩分享了电商平台的发展,如何帮助兴化特产走出去。“网络打破了地域限制,让家乡的好东西能被更多人看到。”
一个接一个,创业者们分享着自己的故事、经验、困惑、梦想。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迷茫,有人坚定。但共同点是:都在努力,都在探索,都在为家乡贡献自己的力量。
下午是分组讨论。周雨薇特意安排了几组跨界组合:做农业的和做电商的一组,做旅游的和做设计的一组,做教育的和做文化的一组。让大家碰撞想法,寻找合作。
陈秀英参加了教育和文化组。她提出了“乡土教育”的构想:开发校本课程,组织实践活动,建立校外基地,让学生真正了解家乡、热爱家乡。
“我们可以和合作社合作,建‘农业体验基地’;和咖啡馆合作,建‘口述历史工作站’;和旅游公司合作,建‘文化研学线路’。”她越说越兴奋,“教育不只在课堂,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同组的人都很支持。做旅游的当即表示可以提供线路设计,做设计的愿意帮忙做教材,做文化的愿意提供资料。
“秀英,你这个想法太好了。”周雨薇听完汇报后说,“教育是根本。只有让下一代了解家乡、认同家乡,家乡的未来才有希望。”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秀英说,“而且,这不只是为学生,也为创业者。如果我们的孩子能在家乡接受好的教育,创业者就更愿意留下,更安心打拼。”
“对!这是良性循环。”
交流会一直持续到傍晚。结束时,大家意犹未尽,相约下次再聚。
周雨薇站在门口送别。看着一个个充满活力的面孔,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回兴化开网吧时的情景。那时候,很多人不理解,包括父母。现在,十年过去了,她还在坚持,而且找到了更多的同行者。
□□最后离开:“雨薇,谢谢你。这个联盟,真的帮了很多人。”
“是大家互相帮助。”周雨薇说,“建国哥,你也要继续加油。你的装修公司,你的老宅改造,都是很有意义的事。”
“我会的。”□□点头,“下个月我儿子周岁,请你来喝满月酒。”
“一定到!”
送走所有人,周雨薇回到展厅。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墙上“新十年,新起点”的标语。
十年。一个人有多少个十年?一座城市有多少个十年?
这十年,她见证了兴化的巨变,也参与其中。从网吧到咖啡馆,从虚拟网络到实体空间,从个人创业到平台搭建,她的路越走越宽,也越来越坚定。
下一个十年呢?高铁可能会通,城市会更大,人会更多,变化会更快。
但有些东西,她会继续坚持:守护记忆,连接人心,搭建平台,创造价值。
因为她相信,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人们更需要根,更需要连接,更需要意义。
而她要做的,就是提供这些。
走出会展中心时,天已经黑了。新区的夜景很美,灯光勾勒出城市的轮廓。远处,老城区的方向,只有稀疏的灯火,像沉睡的老人。
新与旧,快与慢,变与不变,在这座城市里并存。
而她,站在中间,连接着两端。
就像她的咖啡馆,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就像她的网站,连接着游子和家乡。
就像她的联盟,连接着个体和群体。
这就是她的使命。
不是宏伟的,但具体;不是轰轰烈烈的,但持久。
就像春天的垛田,看起来只是一片金黄,但每一朵花都在努力绽放,每一粒种子都在积蓄力量。
然后,在秋天,结出沉甸甸的果实。
四月三十日,陈永福起了个大早。今天是儿子装修公司开业一周年的日子,也是孙子满周岁的日子,双喜临门。
他慢慢穿上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还是十年前女儿秀英给他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全白了,皱纹深了,背更驼了,但眼睛还有神。
“爸,好了吗?”□□在门外问。
“好了。”
□□推着轮椅,父子俩下楼。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小区里的花开了,红的粉的,热热闹闹。
装修公司在新区创业园,离得不远。走到公司门口时,陈永福看见已经布置好了:红绸、花篮、气球,还有一块新做的牌子:“家园装修公司一周年庆暨陈小宝周岁宴”。
员工们都来了,穿着统一的工作服,精神抖擞。客户代表来了,合作伙伴来了,亲朋好友来了。周雨薇、陆大有、小鹏、林悦、陈秀英……都来了。
“老陈,恭喜啊!”
“建国,生意兴隆!”
“小宝呢?快抱出来看看!”
□□抱着儿子出来。小家伙穿着红色的唐装,虎头虎脑,眼睛像爸爸,鼻子像妈妈。看见这么多人,也不怕生,咯咯地笑。
“来,小宝,让爷爷抱抱。”陈永福伸出手。
□□把孙子轻轻放在爷爷怀里。陈永福抱着这团温暖的小生命,手有点抖,但心里满满的。他想起建国刚出生时,也是这么小,这么软。一晃三十年,建国有儿子了。
“爸,小宝会叫爷爷了。”陈秀英在旁边说。
“真的?”
“小宝,叫爷爷。”陈秀英逗他。
小家伙看看爷爷,咿咿呀呀:“耶……耶……”
虽然不是清晰的“爷爷”,但陈永福已经高兴得合不拢嘴。
仪式很简单。□□先感谢客户、员工、家人,然后切蛋糕,大家分享。没有领导讲话,没有繁文缛节,就像一家人聚会。
周雨薇带来了咖啡馆特制的点心,陆大有带来了合作社的新米和米粉,刘敏带来了她设计的小衣服。每份礼物都不贵重,但有心意。
陈秀英代表家人发言:“哥,这一年,你辛苦了。从一个人到一家公司,从一个工地到多个项目,你证明了自己,也帮助了很多人。爸常说,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认真。你都做到了。我们为你骄傲。”
□□眼圈红了:“谢谢妹妹,谢谢爸,谢谢大家。没有你们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
他转向父亲:“爸,十年前我离开家去苏州时,你不同意。现在我想说,谢谢你当年的反对,让我知道家的重要。也谢谢你后来的支持,让我有勇气回来。”
陈永福摆摆手,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孙子,看着儿子,眼里有泪光。
切蛋糕时,大家让陈永福切第一刀。他握着孙子的手,一起切下去。相机闪光灯亮起,定格了这个画面:三代人,一只手握着一只手,切向象征圆满的蛋糕。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十年前,□□还是个迷茫的年轻人,想着离开家乡寻找出路。陈永福是个固执的老渔民,守着老屋和老船。陈秀英是个刚工作的年轻教师,对未来充满憧憬。
十年后,□□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家庭,成了父亲。陈永福搬进了楼房,学会了用手机,成了爷爷。陈秀英成了骨干教师,有了自己的教育理念。
十年,改变了太多,但也沉淀了很多。
宴席开始后,大家边吃边聊。聊过去的十年,聊未来的十年。聊水灾后的重建,聊高铁的期待,聊合作社的发展,聊教育的创新。
陈永福静静地听着。他不太懂那些新词:电商、品牌、生态、高铁……但他听得懂话语里的希望,看得见人们眼里的光。
他知道,这个时代不再完全属于他了。但他不遗憾,因为他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传下去了:对家的责任,对事的认真,对人的善意。
而这些,儿子继承了,女儿继承了,孙子也会继承。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接到一个电话。挂了后,他兴奋地宣布:“刚接到通知,我们公司中标了高铁站配套商业街的设计装修项目!”
掌声雷动。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高铁真的要来了,而且他们能参与其中。
“恭喜啊建国!”
“太棒了!”
“这真是最好的周年礼物!”
□□看着父亲,看着妹妹,看着朋友们:“谢谢大家。我会把这个项目做好,做成标杆,让高铁站不仅连接远方,也展现家乡。”
周雨薇举起杯:“为我们所有人的下一个十年,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像春天的鸟鸣,充满希望。
陈永福也举起茶杯,和大家碰杯。茶水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春光。
他想,也许自己真的老了,但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儿子有事业,女儿有理想,孙子有未来,家乡有希望。
这就够了。
这就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收获。
宴席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推着父亲回家。路上,春风拂面,花香扑鼻。
“建国。”陈永福忽然开口。
“嗯?”
“你做得很好。”
“爸……”
“真的很好。”陈永福慢慢说,“比我好。我这一辈子,就守着一片水,一条船。你不一样,你有了自己的天地。”
□□停下脚步,蹲在父亲面前:“爸,没有你,就没有我。你教会我踏实,教会我坚持,教会我责任。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陈永福拍拍儿子的手,没说话。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代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这片土地,一代代人来了又去,但根扎在这里,故事写在这里,希望长在这里。
十年前,新世纪的晨光中,一切都是未知。
十年后,春天的阳光下,很多东西已经清晰。
新农人在田里耕耘,教师在课堂播种,创业者在市场打拼,文化工作者在守护记忆。
高铁即将到来,连接远方和家乡;网络早已通达,连接虚拟和现实。
老一代在退场,新一代在登场。
但有些东西,在十年的变迁中,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坚实:
比如对土地的眷恋,比如对家的守护,比如对未来的信心。
这就是兴化,这就是生活。
在水泥与流水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离开与归来之间。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