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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婚礼进行曲(2010年夏) 陆小鹏与陈 ...

  •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农历四月廿四,宜嫁娶。

      清晨五点半,陆小鹏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窗外的天色还灰蒙蒙的,能听到远处传来第一班城乡公交车的引擎声。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的形状有点像地图上乌巾荡的水道,弯弯曲曲,分岔再汇合。

      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未婚妻叫李晓慧,是他职校的同班同学。两人2005年入学,2007年毕业,之后小鹏去了无锡工厂,晓慧留在兴化一家汽车4S店做前台。中间断断续续联系,直到去年小鹏回合作社,两人才重新走近。相处半年,觉得合适,就定了下来。

      简单,务实,像他们这一代很多人的婚姻。

      小鹏坐起身,床头柜上摆着今天的流程表,是陈秀英帮忙做的,工整细致:

      6:00 起床,洗漱
      6:30 吃早饭(汤圆,寓意团圆)
      7:00 更衣(新郎装)
      7:30 婚车装饰
      8:00 出发接亲(车队6辆)
      9:00 抵达新娘家(垛田镇李家村)
      9:30 拦门游戏、找婚鞋
      10:30 敬茶改口
      11:00 接新娘出门
      11:30 返回新郎家(新区安置房)
      12:00 进门仪式
      12:30 午宴(酒店)
      14:00 休息
      16:00 准备晚宴(水上婚礼)
      17:00 宾客登船
      17:30 仪式开始
      18:30 晚宴(船宴)
      20:00 送客
      20:30 礼成

      一天满满当当。小鹏看着纸上的时间,觉得像在看施工进度表。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新区正在苏醒。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已经开始转动;近处的街道上,环卫工人在清扫;早点摊飘出热气,晨跑的人沿着河边步道慢跑。

      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十年前,这里还是农田和村庄;现在,是楼房和马路。而他,要在这里开始自己的家庭。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微信:“起了吗?”

      “起了。”

      “来吃早饭。”

      小鹏穿好衣服,走到客厅。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父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汤圆。今天父亲穿了件新的藏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里的血丝说明他也没睡好。

      “爸,早。”

      “坐下吃。”陆大有把另一碗汤圆推过来,“你妈亲手做的,芝麻馅。”

      汤圆很烫,小鹏小心地咬了一口,香甜的芝麻糊流出来。他想起小时候,每年元宵节母亲都做汤圆,他和姐姐抢着吃。后来姐姐嫁到外地,家里就剩他一个孩子。现在,他要结婚了,家里又要多一个人。

      “紧张吗?”陆大有问。

      “有点。”

      “正常。”陆大有点燃一支烟——他戒烟很久了,但今天破例,“我跟你妈结婚那天,我紧张得把新娘的名字都叫错了。”

      小鹏笑了:“真的?”

      “真的。你妈姓李,我喊成了王。”陆大有也笑了,“后来被你外婆念叨了好几年。”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说什么呢!我哪有念叨!”

      父子俩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些。

      “小鹏,”陆大有正色道,“结婚是大事,但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甚至是两个家族的事。晓慧是好姑娘,懂事,勤快。你要好好待她。”

      “我知道。”

      “还有,”陆大有顿了顿,“合作社那边,以后你们夫妻俩要一起担。晓慧在4S店做过,懂接待,懂服务,可以帮上忙。我已经跟林悦说了,让晓慧进合作社,负责客户关系和电商客服。”

      小鹏一愣。这事父亲没提前跟他说过。

      “爸,这……”

      “怎么?不乐意?”

      “不是,是……”小鹏犹豫,“晓慧她自己的想法……”

      “我问过她了,她愿意。”陆大有说,“现在合作社缺人手,尤其缺年轻人。你们俩一起干,我也放心。”

      小鹏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父亲是好意,是想把合作社交给他,想让他们夫妻同心。但他也怕,怕晓慧觉得是被“安排”,怕工作影响感情,怕以后公私不分。

      “小鹏,”母亲端着咸菜过来,“你爸是为你们好。两个人一起做事,有共同语言,互相扶持,比一个在家一个在外强。”

      小鹏点点头。也许父母是对的。他想起合作社里那些夫妻档,整天在一起干活,吵架是常有的,但感情也牢固。农业就是这样,绑住人,也绑住家庭。

      吃完早饭,帮忙的亲戚朋友陆续到了。堂哥负责婚车,表弟负责鞭炮,叔叔负责接待。小鹏换上租来的西装——黑色的,标准的款式,穿在身上有点紧。他平时穿惯了工作服,突然这么正式,浑身不自在。

      “新郎官真精神!”堂哥拍他肩膀。

      “别闹。”小鹏整理领带,手有点抖。

      □□也来了,带着装修公司的两个员工,帮忙布置新房。新房就是小鹏现在住的这套安置房,三室一厅,简单装修。□□特意在客厅做了个照片墙,挂着小鹏和晓慧的婚纱照,还有合作社的风景照。

      “建国哥,麻烦你了。”小鹏说。

      “客气啥。”□□笑着,“等你什么时候买新房,我再给你好好设计。”

      “新房……”小鹏苦笑,“等合作社赚钱了再说吧。”

      “会赚的。”□□认真地说,“你们的产品我尝了,真不错。我已经推荐给几个客户了,反响很好。”

      正说着,周雨薇来了,提着一个礼盒:“小鹏,新婚快乐!这是咖啡馆的限量版喜饼,特地为你和晓慧做的。”

      礼盒很精致,红色的盒子,金色的丝带,里面是各种造型的糕点:有鸳鸯,有荷花,有鲤鱼,都是水乡元素。

      “太漂亮了,谢谢雨薇姐。”

      “应该的。”周雨薇环顾新房,“布置得不错,就是少了点喜庆。我带了点红灯笼和中国结,等会儿挂上。”

      “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雨薇看着他,“小鹏,看到你结婚,我真高兴。咱们联盟里的人,一个一个都安定下来了。建国哥有家有业,你也要成家了,秀英虽然还没结婚,但事业有成。这就是咱们想要的生活,对吧?”

      小鹏点点头。是啊,这就是他们这一代想要的生活:在家乡,有事做,有人爱,有希望。

      八点整,婚车队伍出发。六辆车,头车是白色的宝马,后面五辆是黑色大众。车队绕着新区转了一圈,然后开往垛田镇。

      路上,小鹏看着窗外的景色。阳光很好,照在垛田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油菜花季已经过去,现在是水稻的秧苗期,一块块田里是嫩绿的秧苗,在水里排成整齐的行列。

      十年了。他想起十年前,他还是个初中生,整天想着离开这里,去大城市。现在,他回来了,结婚了,要在这里扎根了。

      人生真是奇妙。

      手机响了,是晓慧发来的微信:“出发了吗?”

      “出发了。”

      “等你。”

      简单的两个字,让小鹏心里一暖。他忽然觉得,所有的紧张、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天,他要娶那个他爱的姑娘。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他们要一起走。

      同一时间,李晓慧坐在自家二楼的房间里,看着镜子里穿着婚纱的自己,有点恍惚。

      婚纱是租的,白色的抹胸款,裙摆很大,上面缀着亮片和水钻。化妆师给她化了精致的妆,盘了头发,戴了头纱。很美,但不像她。

      她平时习惯穿T恤牛仔裤,习惯素面朝天,习惯利落的短发。现在这个样子,像个陌生人。

      “晓慧,真好看!”伴娘团围着她,都是职校的同学。

      “小鹏有福气!”

      “等会儿拦门游戏,看我们怎么整他!”

      姑娘们叽叽喳喳,兴奋得像自己要结婚。晓慧笑着,心里却有点空。她知道今天是大事,知道要高兴,但就是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要告别什么,又像是要迎接什么。

      母亲推门进来,看到女儿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母亲抹眼泪,“就是……想起我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个房间,也是这件婚纱——哦不对,我那会儿没有婚纱,就是一件红棉袄。”

      “妈……”晓慧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在她身边坐下,仔细端详她:“我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时间真快,好像昨天你还在我怀里哭,今天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妈,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知道,知道。”母亲点头,“小鹏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他爸你也见过,老实人。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我知道。”

      “就是……”母亲欲言又止,“合作社那边,你公公让你进去帮忙。这事你怎么想?”

      晓慧沉默了一下。她喜欢现在的工作,在4S店做前台,虽然工资不高,但环境好,同事年轻,没什么压力。合作社呢?天天跟农产品打交道,要下田,要打包,要跟农民打交道。她不是嫌累,是不习惯。

      “妈,我还没想好。”

      “妈知道。”母亲拍拍她的手,“但你要明白,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要互相帮衬。合作社是他们家的心血,现在也是你和小鹏的未来。你去帮忙,是应该的。”

      “可我喜欢现在的工作……”

      “喜欢能当饭吃吗?”母亲叹气,“妈不是说你现在的工作不好。但你要想长远。合作社在发展,有机会。你在4S店,能做到什么时候?三十岁?四十岁?合作社不一样,那是自己的事业,能做一辈子。”

      晓慧没说话。母亲说的是现实,她知道。但她也有自己的梦想——虽然那梦想还很模糊:想学设计,想做自己的小生意,想和小姐妹一起开个花店……但现在,这些都要搁置了。

      “晓慧,”母亲轻声说,“结婚就是这样的。要妥协,要牺牲,要承担。妈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但你看,妈现在不也挺好?有你爸,有你,有这个家。值。”

      值。这个字让晓慧心里一震。是啊,值不值?她爱小鹏,想和他在一起。为此放弃一些东西,值吗?

      应该是值的。

      这时,楼下传来喧闹声:“新郎来了!新郎来了!”

      伴娘们立刻进入状态:“快!把门锁上!道具准备好!”

      晓慧看着她们忙碌的样子,忽然笑了。算了,不想了。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应该高兴。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婚车停在门口,小鹏正从车上下来,穿着黑西装,手捧鲜花。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抬头往上看,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

      那一刻,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爱,值得。

      接亲的过程热闹而混乱。

      按照兴化传统,新娘家要设“三道关”:大门关、楼梯关、房门关。每道关都有拦门游戏,新郎和伴郎要完成才能通过。

      第一关在大门口。李晓慧的堂兄弟们挡着,出题:“说出晓慧的十个优点!”

      小鹏张口就来:“善良、勤快、懂事、漂亮、聪明、体贴、孝顺、会做饭、爱笑、有耐心。”

      “太简单了!换一个:唱一首情歌!”

      小鹏五音不全,硬着头皮唱了两句《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得伴郎团都捂耳朵。

      “过关过关!别唱了!”

      第二关在楼梯口。晓慧的表姐妹们出题:“做十个俯卧撑,边做边说‘我爱你晓慧’!”

      小鹏二话不说趴下就做。一、二、三……做到第八个时,汗都下来了。

      “快说啊!”
      “我爱……你晓慧……我爱……你晓慧……”

      伴娘们笑成一团。

      最后一关在房门口。这是最难的一关,伴娘们准备了各种道具:指压板、柠檬、芥末……

      “先过指压板!”伴娘把一块指压板铺在地上。

      小鹏脱下鞋子踩上去,疼得龇牙咧嘴,还得保持微笑。

      “然后吃柠檬!”一个完整的柠檬递过来。

      小鹏咬了一大口,酸得眼泪都出来了。

      “最后,用嘴找婚鞋!”婚鞋藏在房间某个角落,要用嘴找出来。

      小鹏和伴郎们趴在地上,像扫雷一样搜寻。最后在窗帘后面找到了——一只红色高跟鞋,用丝带绑着。

      “找到了!”小鹏兴奋地用嘴叼起鞋子。

      “好了好了,算你过关。”伴娘们笑着打开门。

      小鹏走进房间,看见晓慧坐在床上,穿着婚纱,美得像个仙女。他走过去,单膝跪地,把鞋子递给她。

      “晓慧,我来接你了。”

      晓慧接过鞋子,自己穿上。然后,按照习俗,母亲要给女儿穿上一双新袜子——寓意“脚踏实地”。

      母亲蹲下来,仔细给女儿穿袜子。她的手有点抖,系了几次才系好。

      “妈……”

      “好了。”母亲站起来,眼睛又红了,“走吧,别误了吉时。”

      接下来是敬茶改口。小鹏和晓慧跪在父母面前,敬茶。

      “爸,请喝茶。”小鹏先敬晓慧的父亲。

      “哎,好。”李父接过茶杯,喝了,递过红包。

      “妈,请喝茶。”
      “好孩子。”李母接过,也喝了,递红包。

      然后是晓慧敬小鹏的父母——陆大有和妻子也赶过来了。

      “爸,请喝茶。”
      “哎。”陆大有接过,手稳,但声音有点抖,“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过日子。”

      “妈,请喝茶。”
      “好,好。”陆母接过,眼泪终于掉下来。

      简单仪式后,新娘要出门了。按照老规矩,新娘出门时脚不能沾地,要由兄弟背下楼——但晓慧是独生女,就由堂哥背。

      堂哥蹲下,晓慧趴到他背上。母亲跟到门口,把一把红伞撑开,递给伴娘:“路上撑着,别让太阳晒着新娘。”

      这是水乡旧俗,红伞代替花轿,遮阳避邪。

      “妈,我走了。”晓慧回头说。
      “走吧,好好的。”母亲挥手,眼泪止不住。

      堂哥背着晓慧下楼,小鹏跟在后面。楼下鞭炮响起,噼里啪啦,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婚车启动,缓缓驶出村庄。晓慧从车窗回头,看见父母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擦擦眼泪,转回头。小鹏握住她的手:“别难过,以后常回来。”

      “嗯。”

      车队驶向新区。路上经过合作社的深加工车间,晓慧看见厂房门口挂着红绸,贴着喜字——是父亲特意布置的。

      “爸说,今天合作社放假一天,大家都来喝喜酒。”小鹏说。

      “嗯。”

      车继续开。经过乌巾荡时,晓慧看见水面上停着几条船,都装饰着红绸和灯笼——那是今晚水上婚礼要用的。

      “那些船……”
      “是建国哥帮忙布置的。”小鹏说,“最大的那条是我爸的老船,改造成婚船了。”

      晓慧看着那些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忽然觉得,这场婚礼,不只是两个人的结合,是两个家庭的连接,是传统和现代的融合,是这片水乡的一次集体庆祝。

      而她,是这场庆祝的主角。

      想到这里,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母亲说得对。

      值。

      中午的婚宴在新区一家中档酒店举行,摆了二十桌。宾客大多是两家亲戚、合作社社员、职校同学,还有“水乡青年创业联盟”的一些朋友。

      陆大有作为男方家长致辞。他穿着那件新衬衫,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手有点抖。

      “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儿子陆小鹏和儿媳李晓慧的婚礼。”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点乡音,“我是个种地的,不会说话。我就说两点:第一,感谢亲家,培养了这么好的女儿;第二,希望两个孩子,互敬互爱,同心协力,把日子过好。”

      朴实,实在,像他一贯的风格。

      台下掌声响起。陈秀英坐在主桌旁边,看着台上的陆大有,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他时,那个蹲在田埂上发愁的农民。现在,他站在这里,儿子成家,合作社发展,眼神里有疲惫,但更有满足。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

      婚宴进行到一半时,李晓慧去换敬酒服——从婚纱换成红色的旗袍。在更衣室里,她遇见了王小雨(妹妹),今天负责帮忙。

      “晓慧姐,你今天真漂亮。”小雨说。

      “谢谢。小雨,你明年也要高考了吧?想好考哪里了吗?”

      “我想考南京的师范大学。”小雨眼睛亮亮的,“像陈老师一样,当老师。”

      “当老师好啊。”

      “嗯。”小雨点头,“陈老师说,教育是播种,是希望。我想回来当老师,教家乡的孩子。”

      晓慧看着这个女孩。她记得小雨的姐姐,那个曾经辍学去打工后来又回来的女孩。现在,妹妹要走完全不同的路:读书,上大学,当老师。这就是进步,是希望。

      “你一定可以的。”晓慧鼓励她。

      换好衣服出来,开始敬酒环节。小鹏和晓慧一桌一桌地敬,接受祝福,也接受“考验”。年轻人多的桌子闹得凶,非要新郎新娘喝交杯酒,还要回答各种刁钻问题。

      “谁先追的谁?”
      “第一次约会在哪里?”
      “以后谁管钱?”

      小鹏和晓慧红着脸回答,引得阵阵哄笑。

      敬到“水乡青年创业联盟”那桌时,气氛最热烈。□□、周雨薇、李浩、刘敏等人都在。

      “小鹏,晓慧,祝你们永结同心!”□□举杯。
      “谢谢建国哥。”

      “小鹏,结婚后就是大人了,要更有担当。”周雨薇说。
      “我会的,雨薇姐。”

      “对了,”李浩插话,“你们的婚宴直播,在‘游子网’上有两千多人观看呢!很多在外地的兴化人都送祝福了。”

      “真的?”小鹏惊讶。
      “真的。你看。”李浩拿出手机,展示直播页面。弹幕滚动:
      “恭喜新人!”
      “家乡的婚礼真有特色!”
      “想家了……”
      “祝白头偕老!”

      小鹏和晓慧看着,心里感动。一场婚礼,连接了这么多远方的乡亲。

      “谢谢大家。”小鹏举杯,“我们会好好过的,也会把合作社做好,把家乡建设好。”

      “说得好!”大家举杯共饮。

      敬完一圈,小鹏已经有点晕了——他酒量一般,今天喝得又急。晓慧扶着他回到主桌。

      “没事吧?”陆大有问。
      “没事,爸。”小鹏坐下,喝了几口茶。

      陆大有看着儿子和儿媳,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了自己的婚礼,1978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两床被子合一起,请亲戚吃顿饭,就算结婚了。那时候穷,但高兴。现在,儿子的婚礼这么热闹,这么体面,是时代好了,是日子好了。

      但他也有隐忧。合作社刚起步,深加工项目刚上马,市场还没完全打开。儿子结婚后,要养家,要还房贷(房子虽然没买,但迟早要买),压力不小。他能帮的有限,主要还得靠小鹏自己。

      “爸,你想什么呢?”小鹏问。
      “没什么。”陆大有摇摇头,“就是高兴。”

      午宴结束后,宾客散去一部分,晚上还有水上婚礼的要留下来休息。小鹏和晓慧回新房休息,准备晚上的仪式。

      下午四点半,乌巾荡码头开始热闹起来。

      □□指挥着工人做最后的布置。婚船——也就是陈永福那艘老渔船——已经被彻底改造:船身重新刷了桐油,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船篷上挂着红绸和灯笼,船头贴着一个巨大的“囍”字;船舱里摆了桌椅,铺着红桌布,放着餐具。

      几条小一点的船作为伴船,也装饰了彩带和鲜花。这些船将载着宾客,跟在婚船后面,在水道里巡游。

      “建国,都准备好了。”一个工人说。
      “好,检查一下救生衣,确保每人都有。”

      安全第一。□□经历过水灾,对水有敬畏。今天婚礼在水上办,虽然是内河,水势平稳,但也要万无一失。

      五点钟,宾客陆续登船。晚风轻拂,水波荡漾,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垛田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像一幅水墨画。

      周雨薇带着“记忆咖啡馆”的员工,在船上准备茶点和音乐。她特意选了一些老歌:《茉莉花》、《太湖美》、《水乡新娘》。音乐从船上的音响飘出来,在水面上扩散,悠扬而动听。

      陈秀英带着几个学生也来了,负责拍照和录像。学生们很兴奋,举着相机到处拍。

      “陈老师,这里真美!”
      “是啊,所以我们要记录下来。”

      沈老师也来了,坐着轮椅,儿子推着。周明远陪在旁边,两人看着眼前的景象,都很感慨。

      “明远,你记得咱们小时候,乌巾荡上有过这样的婚礼吗?”沈老师问。
      “没有。”周明远摇头,“那时候穷,能在岸上摆几桌就不错了。水上婚礼,是这几年才兴起的。”
      “但老船是真老。”沈老师看着婚船,“那是陈永福的船吧?用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吧。”
      “好,好。”沈老师点头,“老船办新婚礼,有味道。”

      五点半,新郎新娘到了。小鹏换上了中式礼服——红色的长袍马褂;晓慧换上了另一套旗袍——青花瓷图案的,婉约雅致。两人手牵手走上码头,夕阳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

      掌声响起。相机咔嚓声不断。

      陈永福也来了,穿着那件藏蓝色中山装,拄着拐杖。他看着自己的老船,看着船上的红绸,眼睛湿润了。

      “爸。”□□扶着他。
      “好,好。”陈永福只说两个字。

      这是他的船,他用了三十年的船。曾经载过鱼,载过货,载过一家人。现在,载着他的儿子儿媳,开始新的旅程。

      他觉得,值了。

      六点整,仪式开始。

      司仪是合作社的林悦——她普通话好,形象好,又熟悉两位新人。她站在船头,拿着话筒:

      “各位亲朋好友,欢迎参加陆小鹏先生和李晓慧女士的水上婚礼。今天,我们将在乌巾荡的水面上,见证这对新人的结合。水是生命之源,是兴化之魂。在水上举行婚礼,寓意着爱情如水般长流,生活如水般包容。”

      简单的开场后,新人交换戒指。戒指是简单的铂金圈,但仪式庄重。小鹏给晓慧戴戒指时,手有点抖;晓慧给小鹏戴时,眼睛里有泪光。

      “现在,请新人向双方父母敬茶。”林悦说。

      陆大有夫妇和李晓慧父母坐在船头特设的椅子上。小鹏和晓慧跪下,敬茶。

      “爸,请喝茶。”
      “妈,请喝茶。”

      四位老人接过,喝下,递过红包。没有太多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是合卺酒。两个用红绳系着的酒杯,新人各执一杯,交臂而饮。这是古礼,寓意从此合为一体。

      “礼成!”林悦宣布。

      鞭炮在岸上响起,烟花在天空绽放。虽然是白天,烟花不太明显,但响声震天,喜气洋洋。

      婚船缓缓驶离码头,几条伴船跟在后面,在水道上排成一列。船队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行进:经过合作社的垛田,经过正在建设的新区,经过老城区的边缘。

      沿途,岸上有人驻足观看,挥手祝福。有小孩追着船跑,有老人站在岸边微笑。

      小鹏和晓慧站在船头,手牵手,看着两岸的风景。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吹起晓慧的发丝。

      “紧张吗?”小鹏问。
      “不紧张了。”晓慧摇头,“反而很踏实。”
      “为什么?”
      “因为,”晓慧看着他,“我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知道我们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这就够了。”

      小鹏握紧她的手。是啊,知道要去哪里,知道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这就是他们这一代的幸运——比父辈有更多选择,比祖辈有更多可能。

      船行至开阔处,夕阳正好落山。天边一片绚烂的霞光,映在水面上,整个乌巾荡都变成了金红色。

      “太美了。”有人感叹。
      “像画一样。”
      “快拍照!”

      相机声此起彼伏。陈秀英指挥学生从各个角度拍摄。她知道,这些影像不仅是婚礼记录,是水乡生活的切片,是时代变迁的见证。

      周雨薇站在另一条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创作冲动。她想办一个摄影展,主题就叫“水乡婚礼”,展示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展示普通人的幸福。

      □□在婚船上忙碌,确保一切顺利。他看着弟弟小鹏——虽然不是亲弟弟,但这些年一起创业,感情很深——今天成家了,他由衷地高兴。他也想起自己的婚礼,几年前,简单朴素。现在条件好了,婚礼可以办得更有特色。这就是发展,是进步。

      沈老师和周明远坐在一条安静的船上,远离喧嚣。

      “明远,你怎么看这样的婚礼?”沈老师问。
      “很好。”周明远说,“既保留了传统元素——敬茶、合卺、老船;又融入了现代理念——水上巡游、网络直播。这就是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是啊。”沈老师点头,“文化不是死的,是活的。要适应时代,要服务生活。这场婚礼,就是活的文化。”

      船队巡游一圈后,回到码头附近的水域。这里水面开阔,几条船并排停泊,用跳板连接,形成一个水上平台。晚宴就在这里举行。

      船宴是兴化特色,但这么大的规模很少见。菜肴都是本地的:乌巾荡的鱼虾,合作社的有机蔬菜,垛田的稻米。做法是传统与创新结合:清蒸白鱼、红烧鳝段、蟹黄豆腐、米酒糟鸭……每道菜都有讲究,都有故事。

      周雨薇特意为每道菜制作了小卡片,介绍食材来源和烹饪故事。比如清蒸白鱼,卡片上写:“选用乌巾荡野生白鱼,肉质细嫩。乌巾荡是兴化最大湿地,水质清澈,鱼类丰富。”比如有机时蔬,卡片上写:“来自垛田生态农业合作社,无化肥农药,自然生长。”

      宾客们边吃边看,既享受美食,又了解文化。

      “有意思,吃饭还能长知识。”
      “这才是真正的‘食文化’。”
      “合作社的菜真好吃,跟我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陆大有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欣慰。合作社的产品,通过这场婚礼,又做了一次成功的推广。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新人再次敬酒。这次是在水上,船与船之间用跳板连接,新人要小心地走过。

      小鹏牵着晓慧,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走到沈老师和周明远这桌时,两人停下。

      “沈老师,周老师,敬你们。”小鹏举杯。
      “祝你们白头偕老。”周明远说。
      沈老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小鹏,晓慧,这个给你们。”
      “这是?”
      “打开看看。”

      小鹏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石雕——一只船,一条鱼。雕工简单,但生动。

      “这是我年轻时雕的。”沈老师说,“船代表小鹏,你是渔家后代;鱼代表晓慧,鱼水情深。愿你们像船和鱼,相依相随。”

      “谢谢沈老师!”小鹏和晓慧感动。

      “沈老师真是有心。”周明远感慨。

      敬完酒,新人回到主桌。晚宴继续进行。有歌舞表演——是合作社的年轻人自己排练的,虽然不专业,但真诚;有抽奖环节——奖品是合作社的产品;有互动游戏——宾客参与,笑声不断。

      天完全黑下来时,船上的灯笼亮起,红色的光倒映在水里,像一条条流动的彩带。远处,新区的灯火也亮了,现代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新与旧,水与岸,传统与现代,在这一刻和谐共存。

      八点钟,婚礼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船上岸。新人站在码头送别。

      “谢谢大家!”
      “路上小心!”
      “常联系!”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经是八点半。小鹏和晓慧累得几乎站不稳,但心里满满的。

      陆大有走过来:“小鹏,晓慧,今天辛苦了。”
      “爸,你更辛苦。”小鹏说。
      “我高兴。”陆大有看着他们,“看到你们好,我就高兴。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回门呢。”

      “嗯。”

      □□安排车送新人回新房。上车前,小鹏回头看了一眼乌巾荡。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只有几盏灯笼还在水上漂浮,像星星落在人间。

      今天结束了。

      但生活,才刚刚开始。

      深夜十一点,陈秀英回到教师宿舍,虽然疲惫,但睡不着。

      她打开电脑,整理今天拍摄的照片和视频。屏幕上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小鹏紧张的表情,晓慧含泪的眼睛,陆大有欣慰的笑容,陈永福抚摸老船的双手,沈老师赠送的石雕,周雨薇忙碌的身影,学生们兴奋的脸庞……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

      她挑选了一些,发到“水乡青年创业联盟”的群里,配上文字:“今天参加了一场特别的水上婚礼。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是两个家庭的连接,是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是我们这一代人生活方式的展现。”

      很快,有人回复:

      “真美!祝福新人!”
      “这样的婚礼真有意义。”
      “咱们联盟越来越像一个大家庭了。”

      周雨薇私信她:“秀英,照片拍得太好了。我想在咖啡馆办个小型影展,主题就是‘水乡婚礼’,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我可以帮忙整理和配文。”
      “太好了。咱们一起做。”

      陈秀英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兴化安静而深沉。远处,乌巾荡的方向,还能看到零星灯火——可能是晚归的渔船,也可能是夜钓的人。

      她想起今天的婚礼,想起小鹏和晓慧,想起哥哥建国,想起父亲陈永福。十年了,这个家经历了太多:哥哥外出又归来,父亲老去但坚强,自己从青涩到成熟。而现在,家里要添新成员了——虽然小鹏不是亲弟弟,但这些年相处,早已像家人一样。

      手机响了,是父亲。

      “秀英,睡了吗?”
      “还没,爸。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陈永福的声音有点沙哑,“今天看到小鹏结婚,想起你哥结婚的时候,想起你妈……”

      陈秀英心里一酸。她知道,父亲是想母亲了。母亲去世十几年,父亲很少提起,但每到重要时刻,总会想起。

      “爸,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很高兴。”
      “嗯。”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秀英,你也要抓紧了。不是催你,是希望你有人照顾。”
      “我知道,爸。我会的。”
      “那就好。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陈秀英继续看着窗外。关于婚姻,她有自己的想法。不着急,不强求,但也不排斥。她相信,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这场婚礼,看起来是两个人的事,其实是很多人的事:父母的期盼,朋友的祝福,时代的印记,文化的传承。

      而她,作为见证者,记录者,参与者,感到荣幸。

      她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感受:

      “2010年6月5日,晴。参加陆小鹏和李晓慧的水上婚礼。乌巾荡的水,垛田的风,老船的红绸,新人的笑容。传统与现代在这里交融,个人与集体在这里连接。这是一场婚礼,也是一次宣言:我们这一代人,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开花,结果。”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窗外的月光正好照进来,清辉满地。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生活,继续。

      婚礼结束了。

      但爱,刚刚开始。

      传承,刚刚开始。

      希望,刚刚开始。

      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水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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