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水还在流(2010年冬) 兴化建市二 ...
-
一
腊月二十六,兴化建市二十周年纪念大会在市文化中心举行。
周明远坐在第三排,膝上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兴化市志(2000-2010)》样书。主席台的背景板上,“水韵兴化·奋进二十年”几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想起十年前千禧年的那个春天,也是在这里,撤县建市十周年的庆典上,人们谈论的是“追赶”“跨越”这样的词汇。
如今,台上的领导讲话里多了“生态”“文化”“幸福指数”这些字眼。
“这十年,”李书记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兴化走过了从传统农业县向现代化生态城市转型的关键时期。我们失去了很多——老城墙只剩下四分之一,内城河三分之一的河段被填平,传统渔民减少了百分之七十……”
周明远微微坐直了身体。
“但我们也得到了很多。”李书记顿了顿,“我们保护了垛田这一世界农业文化遗产,让万亩菜花成为全国知名的生态名片;我们让二十万外出务工者有了技能、有了见识,如今他们中的许多人带着资金和技术回乡创业;我们让兴化的文化从地方志里走出来,走进了校园课堂、旅游手册,甚至走进了国家级的非遗名录……”
掌声响起。周明远跟着鼓掌,心里却像水乡的河道一样,平静水面下涌动着复杂的潜流。
坐在他身边的沈老师凑过来低声说:“明远,你听出来了吗?书记讲话稿里引用了你的市志后记。”
周明远一愣,翻开样书找到后记那页。果然,其中一段被标注了出来:“历史不是单向度的进步,而是在得失之间的艰难平衡。这十年,我们拆掉了看得见的城墙,也在心中筑起了无形的围墙;我们填平了淤塞的河道,也疏通了连接外界的通道。水乡的智慧,从来不是对抗流动,而是在流动中寻找自己的形状。”
“我没想到会引用这段。”周明远轻声说。
沈老师笑了:“因为这是真话。不是官样文章。”
散会后,周明远在门口遇到了□□。这个曾经在建筑工地上晒得黝黑的汉子,如今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文件袋。
“周局长!”□□主动打招呼,“我刚从新区工地过来,听说今天这里有活动,想找您说件事。”
“叫我老周就好。”周明远拍拍他的肩,“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下午他还要去博物馆做讲解。”□□打开文件袋,“是这样,我们公司中标了文化中心东侧广场的改造工程。施工前在地下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请您去看看。”
周明远接过照片。照片上是青砖砌成的弧形结构,中间夹杂着破碎的陶片。
“这是……老码头的台阶?”周明远眼睛一亮。
“工人说是。就在原来老轮船站的位置往下三米左右。”□□说,“按照施工方案,这个区域要浇筑混凝土做地下停车场。但我记得您说过,老轮船站是五六十年代兴化水运的枢纽,所以就让他们先停工了。”
周明远看着照片,又看看眼前这个曾经对父亲的传统不屑一顾的汉子。十年,可以让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
“你做得对。”周明远说,“下午我去现场。对了,这个发现可以写进市志的补遗篇。”
二
午后,兴化博物馆新开设的“渔耕记忆”展厅里,陈永福站在一艘完整的渔船前。
这艘船是他亲手捐献的——正是十年前在乌巾荡捕鱼的那艘。船身已经修补过,桐油的味道淡淡地弥漫在展厅里。船头挂着一张网,网上缀着小小的标签:“流刺网,兴化渔民传统渔具,已列入市级非遗保护名录。”
“各位请看这艘船。”陈永福对着一群小学生说,“它长七米二,宽一米八,杉木造的。在我父亲手里用了二十年,在我手里又用了三十年。五十年的老船,你们看看这船底——”
孩子们围上来。
“看到这些深浅不一的痕迹了吗?这是在不同河道行驶留下的。深的是走大纵湖深水区磨的,浅的是在垛田间的小河汊里蹭的。每一条纹路,都是水乡的地图。”
一个小男孩举手:“陈爷爷,您以前用这船一天能捕多少鱼?”
“好的时候百来斤,不好的时候空船回来。”陈永福说,“但现在不同了。我儿子——你们很多人的爸爸可能认识他——现在开公司,一年能给国家交的税,够我捕一辈子的鱼。”
孩子们笑起来。
“但这不是说我的船没用了。”陈永福抚摸着船帮,“就像你们学古诗,现在用不上了,但还是要学。为什么?因为那是我们从哪里来的记忆。这艘船也是。”
展厅的另一头,周雨薇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在大衣下已经能看出轮廓。三个月前,她得知怀孕时做的第一件事,是回老屋的阁楼上翻找那些发黄的照片。
她找到一张1985年全家在乌巾荡边的合影。五岁的她扎着羊角辫,被父亲周明远抱着,背景里是密密麻麻的渔船。父亲那时头发乌黑,母亲还活着。
“你想让孩子在哪里长大?”丈夫昨晚问她。
她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看着陈永福用粗糙的手指点着船身上的纹路,听着那些关于水流、风向、鱼汛的老话,她忽然有了答案。
“我要让孩子知道,他的根扎在这片水里。”她轻声对自己说,“不管以后飞到哪里去。”
手机震动。是陆小鹏发来的微信:“雨薇姐,明天婚礼的船队已经安排好了,一共八条,都是老渔民自愿出的船。陈爷爷那艘改造的婚船打头阵。”
周雨薇回复:“太好了。记得给每艘船都系上红绸。”
三
垛田镇,陆大有的专业合作社接待室里,坐着三位金发碧眼的客人。
“这是我们的有机大米种植流程图。”陆大有指着墙上的展板,旁边的大学生村官小赵流利地翻译成英语,“我们采用‘稻鸭共作’模式,鸭子吃虫除草,粪便肥田,完全不用化肥农药。”
荷兰农业专家范德萨仔细看着照片:“每亩产量多少?”
“800斤左右,比普通种植少两成。”陆大有没有回避,“但我们的米在苏州上海的超市卖到每斤25元,是普通米的五倍。而且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
“值得。”范德萨点头,“在欧洲,这种模式已经很成熟。但你们在水网地区的实践更有特色。”
参观完展厅,一行人走向垛田观景台。腊月的垛田是一片深褐色,油菜已经种下,要等到来年三月才会绽放成金色的海。但即使在这休耕的季节,一块块漂浮在碧水上的田块依然呈现出几何图案般的美感。
“陆先生,”范德萨忽然用生硬的中文说,“我读过关于垛田的资料。一千多年前,你们的祖先在水泽中堆土成田,创造了这种独特的农业系统。而现在,你们在古老的系统里注入新的理念。这很像荷兰——我们在海上造田,你们在水中造田。我们都学会了与水共存的艺术。”
陆大有望着这片他耕耘了三十年的土地。十年前,他第一次听说“生态农业”时的困惑还历历在目。那时他觉得这些新名词不过是城里人的花样,不如多施两袋化肥实在。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2004年那个春天,他成为“示范户”却遭到村民嘲笑时,咬牙坚持了下来;也许是2007年,他的有机大米第一次打进上海超市,收到第一笔大额汇款时的激动;也许是去年成立合作社,十二户农民把土地交给他统一经营时的信任。
“不是我们聪明。”陆大有说,“是这片水土教给我们该怎么做。你看这些垛田,水涨时浮起来,水退时露出来,从来不会硬顶着水来。我们种田也一样——该用新技术时就用,该守老规矩时就守。就像这有机种植,说起来新,其实是我们祖上本来就有的种法,只是中间走了一段弯路,现在又找回来了。”
小赵翻译完这段话,范德萨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是东方的智慧。在变化中寻找不变。”
临走时,范德萨在留言簿上写下一行字,让小赵翻译给陆大有听:
“在你们这里,我看到了农业的未来——不是对抗自然,而是成为自然循环的一部分。感谢你们守护着这种可能。”
四
傍晚,兴化中学高二(3)班的教室里,陈秀英正在上本学期的最后一节“乡土文化”课。
这是她从2009年开始开设的校本课程,最初只有十几个学生选修,如今已经成了最受欢迎的选修课之一。教室后墙贴满了学生的作品:垛田的写生、老街的摄影、水乡民谣的改编歌词。
“今天我们来谈谈‘故乡的消逝与重建’。”陈秀英打开PPT,第一张照片是老轮船站的黑白照片,“这个地方,在座的有人记得吗?”
一个女生举手:“我爷爷带我去过!好像在我很小的时候,后来拆了。”
“2002年拆的。”陈秀英说,“当时很多人去拍最后一张照片。八年后的今天,在文化中心广场的工地下,发现了它的码头遗址。现在市里正在讨论,是原址保护,还是整体迁移到博物馆。”
她切换图片,出现的是上午□□发来的考古现场照片。
“这引出一个问题:当一座建筑消失后,它的‘遗址’还算是它吗?当我们记忆中的故乡不断变化,我们该如何安放那份乡愁?”
教室里安静下来。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大多出生在1990年代中期,他们的童年正好与兴化剧变的十年重叠。他们见过老城的模样,但也习惯了新区的宽敞马路和购物中心。
“老师,”一个男生举手,“我爸爸常说,现在的兴化没意思了,到处都是水泥房子。但我觉得新区挺好的,图书馆、体育馆、电影院,这些老城都没有。所以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兴化?”
陈秀英想起十年前,2000年的春天,她在这所学校的讲台上第一次讲郑板桥的“衙斋卧听萧萧竹”时,台下学生茫然的眼神。那时她觉得,自己和这些孩子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但现在,这个男孩的问题让她看到,墙正在松动。
“也许,”她缓缓说,“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一个不断被重新讲述的故事。你父亲讲述的是他记忆中的故事,你在经历的是你自己的故事。真正的兴化,是所有这些故事的集合——包括已经消失的,正在存在的,和将要到来的。”
她打开一段视频,是周雨薇民宿里的一面“故事墙”。墙上贴满了住客写下的明信片:有老人回忆童年时在乌巾荡游泳的往事,有中年人记述第一次坐班轮离开兴化的情景,有年轻人写下带着恋人回来看菜花海的甜蜜。
“看,这就是重建故乡的一种方式。”陈秀英说,“用记忆的碎片,拼贴出共同的脉络。所以你们的期末作业——”她顿了顿,看到学生们紧张起来,“不是写论文,而是去采访家里的一位长辈,记录一段关于兴化的记忆。然后用任何你喜欢的形式呈现出来:文字、绘画、视频、甚至一首歌。”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收拾书包时还在讨论要采访谁。陈秀英站在窗前,看着校园里那棵百年银杏——它见证过这所学校从板桥书院到新式学堂再到省重点中学的全部历程。树还是那棵树,但树下走过的人,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
手机响起,是□□发来的短信:“姐,爸的讲解结束了,我现在去接他。晚上家里见,商量明天小鹏婚礼的事。”
陈秀英回复:“好。我买点爸爱吃的熏烧肉。”
五
除夕下午五点,三家人陆续来到陈永福的安置房。
这套两居室位于城东新区,是2008年旧城改造时分到的。起初陈永福死活不愿搬,说楼房像鸽子笼,关不住他这只老水鸟。但住了两年,他渐渐发现了好处:冬天有暖气,不用自己生炉子;卫生间在室内,不用半夜跑出去;楼下就是社区诊所,拿药量血压都方便。
最重要的是,儿子□□就住在隔壁小区,步行十分钟就到。
“来来,吃花生。”陈永福把炒好的花生倒在茶几上。花生还是垛田产的,陆大有昨天刚送来。
周明远和沈老师一起来了,手里提着两瓶黄酒。“二十年的陈酿,从老酒厂仓库里找到的最后几瓶。”周明远说,“那酒厂2005年就改制了,这酒喝一瓶少一瓶。”
陆大有带着妻子和陆小鹏过来,拎着一条刚从自家鱼塘捞上来的大青鱼。“六斤八两!寓意好。”陆大有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明天就是儿子婚礼,这个当父亲的既兴奋又有点失落。
陈秀英和周雨薇在厨房忙活。两个怀孕的女人——陈秀英五个月,周雨薇四个月——被大家强制要求坐在沙发上,但她俩还是溜进厨房帮忙择菜。
“姐,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周雨薇摸着肚子问。
“反正不会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陈秀英说,“我小时候,夏天都在河里泡着。现在的水,哪敢让孩子下去。”
“但他们会看到我们没看过的东西。”周雨薇说,“我昨天去高铁规划站址看了,就在城西。四年后通车,到南京只要一个小时。我们的孩子长大时,兴化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想回就回、想走就走的地方,不会有我们这代人那种沉重的乡愁。”
陈秀英想了想:“也许那样更好。乡愁太沉重了,不应该是枷锁。”
客厅里,男人们已经聊开了。
“建国,你那工地发现的码头遗址,最后怎么处理?”周明远问。
“方案定了。”□□喝了口茶,“原址保护,在遗址上方用钢化玻璃覆盖,做成广场的地面展示。周围会留出空间,放一些老照片和老物件。文化局已经立项,叫‘记忆广场’。”
陈永福点点头:“这法子好。既不影响建停车场,又能让后人看到。”
“爸,您那艘船在博物馆,不也是这个意思吗?”□□说。
陆大有插话:“说到这个,我们合作社明年打算搞一个‘垛田农具体验区’,把老一辈用的水车、风车、石磨这些收集起来,让来旅游的人体验。现在很多孩子连米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这就是我编市志的意义。”周明远说,“物质的东西会消失,但记忆可以通过文字传下去。对了沈老师,您的口述史项目怎么样了?”
沈老师从包里拿出两本厚厚的册子:“第一期成果,记录了七十六位老人的口述。从抗战时期的兴化,一直说到改革开放。最老的一位九十四岁,讲他小时候看郑板桥真迹在民间流传的故事——当然,不一定都准确,但都是活生生的记忆。”
大家传看着册子。泛黄的纸张上,是打印整齐的文字,间或夹杂着手写的批注。每一段口述后面,都附有讲述者的照片和简介。
“应该做成电子版。”周雨薇从厨房探出头,“放到网上,让在世界各地的兴化人都能看到。”
“已经在做了。”陈秀英说,“我让学生们帮忙扫描录入,下学期作为社会实践课的内容。”
六
晚上七点,年夜饭开始了。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还是坐得满满当当。陈永福作为最年长者,举起了第一杯酒。
“这十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三家,从陌生到熟悉,从各自忙活到坐在一起过年。这就是缘分。我六十五了,经历了兴化从县到市,从水网封闭到四通八达。我赶过船、捕过鱼、住过茅草屋,也住进了楼房。我说不上来是以前好还是现在好,但我知道一点——”
他环视着满桌的人:“水还在流。乌巾荡的水,车路河的水,沧浪河的水,千百年了,一直在流。我们这些人,就像水上的船,有时顺流,有时逆流,有时停泊,有时远航。但只要水还在流,船就有方向,人就有奔头。”
“说得好!”周明远举杯,“为还在流的水,为所有航行的船。”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黄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吃到一半,陆小鹏提议:“咱们跟外地亲人视频连线吧?现在不是流行这个吗?”
于是笔记本电脑被搬上桌,□□视频的窗口一个个打开。
第一个出现的是□□的妻子小芳,她在上海带着两个孩子陪父母过年。两个孩子抢着镜头:“爷爷!新年好!我们看到你给的压岁钱啦!”
接着是陈秀英的丈夫,他在南京大学读博,今年赶项目没回来。“秀英,照顾好自己!代我向爸和各位叔叔伯伯问好!”
周雨薇的丈夫连线时正在瑞典出差,那边是下午两点。“雨薇,我这边下雪了,但不如兴化的雪有味道。”他说着不太流利的中文,把镜头转向窗外的北欧雪景。
最让大家惊喜的是,沈老师通过他在美国的孙女,联系上了几位在海外的兴化籍老人。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出现在屏幕上,他1949年离开兴化,去了台湾,后来又移民美国。
“乡亲们好啊!”老人的声音颤抖,“六十一年了,我第一次‘回’兴化过年。虽然隔着屏幕,但我看到了,看到了……沧浪河边的老槐树还在吗?”
“在的在的!”周明远赶紧说,“现在是文物保护单位了。”
老人眼眶湿润:“那就好,那就好。我小时候常在树下听书……对了,我写了一本回忆录,托沈老师的孙女带回去,算是给故乡的一点心意。”
一个接一个的窗口亮起,有的在深圳,有的在新疆,有的在日本,有的在澳大利亚。不同的时区,不同的天气,不同的生活,但此刻,所有的窗口里都是同样的笑脸,说的都是同样的兴化方言的祝福。
陈永福静静地听着,看着。他想起2005年,儿子□□第一次用□□视频,让他看到刚出生的孙子。那时他觉得这玩意儿神奇得像魔术。而现在,魔术变成了日常。
“爸,您说几句?”□□把麦克风递过来。
陈永福凑到镜头前,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不管你们在哪,记住一点——兴化的水,流得再远,最后都汇到长江,汇到大海。人也一样。散得再开,根还在这里。有空就回来看看,水还在流,船还在等。”
七
午夜将至,大家到阳台上准备放鞭炮。
从七楼望出去,新区的夜景尽收眼底。一条条道路被路灯勾勒成光的河流,远处的商业区霓虹闪烁,更远的地方,高铁工地的探照灯像一把光剑刺向夜空。
而在视线尽头,老城的方向,只有零星灯火,安静地蛰伏在黑暗里。
“新区真亮啊。”陆大有感慨。
“但老城有老城的味道。”周明远说,“我昨晚去走了走,虽然很多房子空了,但那些石板路、老井台、斑驳的砖墙,还在讲着过去的故事。”
陈秀英指着东南方向:“看,那边有点点火光,应该是乌巾荡的渔船。有些老渔民还是习惯在船上过年。”
果然,水面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移动的光点,像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珍珠。
十二点的钟声从电视里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春晚主持人的拜年声。刹那间,整个城市沸腾了——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天空染成七彩的画布。
陈永福没有放鞭炮,他扶着栏杆,静静地看着。在震耳欲聋的声响和绚烂的光影中,他仿佛听到了别的声音——水流的声音,摇橹的声音,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还有几十年前,父亲在船头唱渔歌的声音:
“正月里来是新年啊,乌巾荡里开渔船。一网金来一网银啊,网网都是好光景……”
那歌声很轻,几乎被鞭炮声淹没,但在他心里,却清晰如昨。
周雨薇忽然说:“你们听——”
大家安静下来。在鞭炮的间隙,真的有歌声传来。是从楼下社区活动中心传来的,一群老人正在唱改编的兴化民歌:
“水乡十年变化大,高速公路通到家。老城新区两相映,古韵今风都是画……”
歌声不算优美,甚至有些跑调,但唱得真挚。
陈秀英握住周雨薇的手:“这就是我们的故乡。老歌新唱,老调新词。”
八
大年初一清晨,周明远独自来到乌巾荡。
冬日的湖面笼罩着薄雾,远处的垛田若隐若现,像水墨画中的淡影。他沿着新修的亲水栈道慢慢走,脚步声在木板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十年前,这里还是泥泞的滩涂,杂乱地停泊着渔船。如今,栈道整齐,护栏精致,每隔一段还有观景平台和解说牌。变化是天翻地覆的,但他偶尔会怀念从前那种粗粝的、生机勃勃的杂乱。
走到栈道尽头,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永福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
“周局长也这么早?”陈永福打招呼。
“睡不着,来看看新年的第一次日出。”周明远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您也是?”
“我每天都这个点来。”陈永福说,“退休后养成的习惯。在这坐一会儿,看看水,一天都舒坦。”
东方天际开始泛白。雾渐渐散去,湖面的轮廓清晰起来。第一批水鸟开始活动,掠过水面,留下长长的涟漪。
“陈师傅,”周明远忽然说,“您觉得,兴化这十年,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陈永福没有马上回答。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然后说:
“我孙子去年问我:爷爷,你小时候的兴化好玩还是现在的兴化好玩?我说,我小时候,夏天在河里一泡就是一天,摸鱼捉虾,那叫好玩。但现在,我孙子有游乐场、有图书馆、有电脑游戏,他也觉得好玩。”
“所以?”
“所以没什么好坏,只有不同。”陈永福望着湖面,“我们那代人,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地方,觉得世界就这么大。现在年轻人,翅膀硬了,天南地北地飞。你说哪种活法好?说不清。就像这乌巾荡的水,有时候清,有时候浑,有时候涨,有时候落,但它一直是乌巾荡的水。”
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雾气彻底消散,远处的垛田、近处的栈道、更远处新城的高楼,都沐浴在清澈的晨光中。
周明远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他打算把这张照片放在修订版市志的扉页。
“对了,”陈永福说,“博物馆想让我多带几个徒弟,教他们传统渔具的做法和用法。我答应了。建国说我闲不住,我说,有些东西不能断在我这代人手里。”
“这是功德无量的事。”周明远郑重地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湖面上金光灿烂。陆续有晨练的人来到栈道,有打太极的老人,有跑步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妇。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周明远站起来:“我该回去了。今天还要去档案馆,数字化工程春节也不停。”
“您忙。”陈永福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我也得去准备一下,下午小鹏的婚礼,我那艘船是头船。”
他们沿着栈道往回走。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迎面而来,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伸手指着湖面。
“宝宝看,水,好多水。”年轻母亲温柔地说。
陈永福和周明远相视一笑。
水还在流。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一代人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而水,千百年来,就这样静静地流着,见证着所有的离别与归来,所有的消逝与新生,所有的记忆与期待。
在走出栈道的时候,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的乌巾荡,波光粼粼,无边无际,连接着密密麻麻的河网,连接着星罗棋布的村庄和城镇,连接着不可见的过去与未来。
他想,这或许就是兴化故事的真正结尾——或者说,永远没有结尾。只要水还在流,故事就会一直继续。而他们这些人,有幸成为这漫长故事中的一章,几行,甚至只是一个逗号。
这就足够了。
尾声
三个月后,千垛菜花盛开的季节。
周雨薇在民宿的“故事墙”上添了一张新的明信片。是她刚满月的儿子的脚印拓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你出生的地方,叫兴化。这里的水,会流进你的梦里。”
而此刻,乌巾荡上,陈永福的那艘船正载着一对新婚夫妇缓缓前行。船头系着红绸,在春风中飘荡如旗。
船后,水流被划开,形成长长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向远方,最终消失在无边的水光天色之间。